27、第二十七章 自由的甜味 此刻我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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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女侍为我收起垂珠编就的门帘时，外面正是一派好日头。
尾崎并没有送我，百叶窗间隙中切割出条状整齐的影子，落在那张秀美白皙的面孔上。我转过身冲那窗子摆手过后便离开了，只有外套口袋里坠着小巧的书本。
一些琐碎的片段，卷成纸片扬飞，纷纷扬扬地沉入脑海中。我突然想起她抽条时候像棵生于水边的细杨柳，一摇一曳，在生长的间隙中也有几刻爱娇来；也有几帧哀哀的泣音，河流一样淌到耳朵里。
我将松下来的发丝抿到耳根后面，迈着脚步，沿着泥泞的河堤尽可能地挑些宽石板来走。被水草挤满后显得斑驳的河塘依稀可见墨绿的水波，探过头去看，便能瞧见自己七扭八歪的倒影，「他」顺着粼粼的、细碎的波光钻入水底去。
胶皮鞋底踩到淤泥中，前行一步便蹒跚一重，总归是被黏着的东西强拽着的，我心里也生不出丝毫差别。瞧一眼常绿的灌木，还要眺一眼没边没沿的海。我并不打算提前回到港口黑/手党的大楼中受些无助益的搓磨，于是晒着太阳漫无目的地沿着河道前行。
尽头是一处破败的中学，教会式的塔尖处的漆早已龟裂，露出内里发霉朽化的墙体，像磕掉门牙的孩童，毫不顾忌地扯出笑容来——那黑黢黢的空洞便一同向我咧开嘴巴。
与其说是自然而然的荒废，这里更像是受过战争波及的地方。我从断裂的栏杆下钻进去，脚底下的土地呈现出烧焦的颜色，四散的书本，糊成一团的纸张。我被这些东西簇拥着踱步，按照墙上由暴走族留下的夸张涂鸦找到体育器材室。
门牌的钉子少了一颗，正摇摇欲坠地悬在墙上。
被雨水锈蚀出红棕的大门并不平整，它正被时间艰难地一层层剥下皮来。上面浮现出嶙峋的、迷宫一样的纹路。站在这里只能看到剩下半截的圣母像的背后，我停下脚步将视线对焦于墙角那只半腐烂状的雀鸟，它被血液黏着的羽毛与腐肉连接在一处，露出细小而苍白的骨骼来。原应该属于眼球的地方，此刻正空洞的注视着天空。它永远栖息于这里了。
我往四处张望了一周，目光所及并没有能够使用的工具。所幸横滨昨夜刚下过一场雨。这里的土地依旧湿润着，我干脆蹲到那半腐的雀鸟旁边，试图用干净的手指头慢慢挖开一个足以容纳尸体的土窝来。
说实在话，我心里并没有多余的哀痛，只是单纯见不得如此。这土地只有表面浅浅的一层能勉强算松软，想要再深入其中时，手指便遭到了阻碍。含有碎石子与沙砾的泥土填满我被修剪的极短的指甲边里。
这样弱小、柔软、极其脆弱的生命。
我的心底在如此絮念着，那声音也低落而缠绵。我只隔着沙土捧起这腐烂的尸体，将温暖而安全的土地献给他。珍而重之的，为这生命隆起一座小小的坟茔。
「那座由墓碑上积雪堆就的坟茔。」
「柔软而洁白的手掌心。」
我又想念起他。站起身时正能看到圣母垂落的眼泪与缺失的身体。我这才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哀戚出来。
兀立许久，才窝在体育馆旁的长椅上。头发蜷在浅浅的积水窝，濡湿着我的脸颊，让我有一种自己正在落泪的错觉。我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那样躺着，心思也踯躅许久，这才掏出贴着皮肤放置的书本，就着温暖的体温翻开头一页。
这书本并不是由铅字印刷的，而是手写字体的修正版本。源生和成过往的记忆被覆写在齐刷刷的纸张间，目光所及那稚嫩的字迹与我的着实相似。
「我是家中的长子。不知从何时起，母亲便生起了絮絮的病症，她像是融化在往日落日的余晖中，既迈不到更深一步的暗夜里，也退不回天将明时的曦光中。她总是牵着我的手坐在庭院的走廊间——那双手枯瘦得像是被晒干的丝瓜瓤，母亲一而再再而三的为我诉说她曾经家族之辉煌，高朋满座的景象。而后像是被自己的叙说拽回到做姑娘的日子里，她枯槁的脸上露出少女的痴笑来。
我惯是听得厌了，只是敷衍地点着头。看蜻蜓也好，听蝉鸣也罢。我的妹妹还是怀抱中的婴儿，此刻她正吸吮着母亲的手指，无愁的幼嫩的脸颊随之一鼓一瘪。
我们一家正住在大阪。旁边的邻居姓氏为织田，他家的儿子要比我小上三岁，更是一派小大人的稳重做派。即使是我酗酒为乐的父亲，也会觉得家里有织田作之助这样的男孩的话，至少家庭能早日多一个劳动力。
他靠母亲私奔时带出来的细软过活，再精致的首饰也不过只有那些。有一次他将酒瓶子砸到地上，纸拉门也被戳破个洞，黑黢黢的。
母亲总会在午后沉沉地睡去，她从没有任何不端庄的姿态。每当这时照顾妹妹便成了我的责任，喂米汤、换尿布甚至唱摇篮曲都成为我的长项。母亲恐惧于枪炮声，也不准我带妹妹走到街道上。我便带着她站在家里矮墙的边缘，从那里看外面出逃的流民，看饿殍遍地，看少年老成的织田作之助。
他注意到我了，有时候会上前来与我闲谈几句。并没有什么严肃的内容，顶多是说一说他喜欢的天妇罗店面食物之精妙，之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便出现了细微的笑容。
织田作之助说：那家的女儿和你的妹妹年纪相似，名字为蝶子。
从没有人告诉我当听到这种话时候，该如何回复内容。于是我开始学着他的模样，轻轻地笑出来，试探性地先夸名字，又说了一句恭喜：真想一起去看看。
“那就去吧。现在你想去吗？”我站在砖块上能看到织田铁锈的发色，他并没有选择接受学校的教育。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凭借如何的工作支撑起家庭。我突然很想靠近这样的人。
出身于旧贵族的母亲是不许我与她瞧不上的人交朋友的，更不准我将家里的烦心事向外诉说。他们生怕被笑话。
但是我突然很想这样干。我将正恬睡的妹妹放在熟睡的母亲身旁，翻墙过去时织田作之助正站在那里，他沉默地等待着我。
此刻我心中正发了疯似的畅快。
在去到做天妇罗店面的路上，我是多想把我的生活说给他听啊。那些荒谬的、固执己见的观念，活该被时代所抛弃，被狠狠的碾压在车轮底下。我自始至终没干过任何会令我自己觉得羞耻的事。我又凭什么要对自己的生活三缄其口。
这是我第一次尝到名为自由的甜味。」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自由的甜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