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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消失的头颅 那不翼而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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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相当多的人都有过忘记保存文档的经历。
当自己畅快无比地嘬着冰啤酒以盐水花生下酒的时候,兴致勃勃地打开文档,上面是一片胜雪的空白。我总归不愿意承认世上仅有我能做出如此傻事的无能之辈的,仿佛多拉几个人进来我便得以滥竽充数、偷喘口气一样。
在强忍羞耻高喊出“拿来吧你”后的我,显然与之前再不相同了。
我抚摸过被淡青色光带托送过来的浣熊卡尔,颤抖的手指尖一点点细致地抚摸上哺乳动物柔软而温热的皮毛。更为幸运的是,我羞于见人的初稿也随之回到我的手中,此刻它正亲切地依偎在我的胸口,抚摸着我砰砰跳动的心脏。
这是我最后的一块遮羞布,我暗自想着。
路灯罩子里面早已积累一层厚厚的蚊虫干尸,凭我多年的居家修理经验来看,显然是灯丝虚焊接触不良所导致,小巷忽明忽暗的。
尽管如此,这光晕却依旧能够温柔地吻上爱伦·坡莹白的鼻尖,他似乎有些疲惫地叹气了,被高档披风修饰的直肩也塌下来些。
小说家随意地倚靠在巷墙的青砖上,我能听到他无奈地唤着浣熊名字的声音,试图哄它重新回归到自己的肩膀上,在与爱伦·坡自额发下投来的眸光相对后,他张开嘴对我吐出一句轻飘飘的忠告。
“你还不打算睁开眼睛吗?”他在背光处的眼眸有抹神秘的绛色在,埃德加·爱伦·坡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面对着我,像是在比对着什么,“……不如说是截然不同吧。”
天知道他是怎么将施舍与尖锐融到一处去的。他的嘴角习惯性勾得极尖,我开始天马行空地进行猜想:若是爱伦·坡是吸血鬼的话,尖利的獠牙便无处藏匿了吧。
年轻的小说家兴味盎然时终于在阴沉的壳子外劈开点缝隙,飘出一点堪称迷人的少年意气来。想必他决定向无德教师与教育制度施以嗤笑,说服印刷商出版他的处女诗作时也定是这般手到擒来的模样。
“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礼貌的话,先生,”我再度说话时候嘴巴也变得刻薄起来,这种掩饰懦弱时外强中干的表述可真要命,可我的嘴在埃德加·爱伦·坡面前偏有自己的想法!它硬是要说我的心,“您应该知道,强行给草履虫装上大脑只会把它显得更无用了些,连逃跑的理由都不成立了。异能?或许我该这样称呼。是否拥有它对我这种人而言也没什么两样。”
“你真是矛盾重重啊。虽然题目算得上有趣,不过吾辈并不愿意招惹麻烦,如果不是卡尔在你脖子上睡着的话……”
“我们早该各走各的路了。”瞧瞧,我就知道看人眼色过活的小人物多少能有点看人下菜碟的本事,爱伦·坡绝对算不上不好相与,反倒是坦率得很是清爽。
这让我联想起裸身骑马的戈黛娃夫人了,我毫不怀疑许多人会对其抱有凝视目光——美人赤/裸着驾马,尽管编年史家拉努夫·希格登说这位高贵的夫人是为了让居民免除赋税——但相当一部分人会觉得凝视女性便是女性实现自我价值的不二法门。
估计爱伦·坡只是会无聊地杵着腮帮子告知众人:戈黛娃根本没去过考文垂。
我如设想里这般询问着他的看法,在得到颇具埃德加·爱伦·坡苛求真相的回答后,我们不约而同的微笑了。
沟通的过程暂且不提。总之,从那之后,我便在爱伦·坡的豪宅里有了自己的一间屋子,甚至在玻璃花房边上开了几亩地种植番茄与辣椒。当控制好浇花壶的角度时,在这基础上使用「拿来吧你」着实会省下很大功夫。
抱着一碗从摘下到入口不到十分钟的小番茄,爱伦·坡的腮帮子在咀嚼时显得圆鼓鼓的,我对这份无声的高度评价心生骄傲。
我从自己原先租住的地下室搬出来那天是异能被激发的转天中午,平心而论,我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行李,也没有需要告别的邻里。我只在电话亭里向房东科尔多瓦太太说明情况,她聒噪的声音经过信号变转更为刺耳,从没破音的几个单词里我大概听出来了,无非是什么再难找租户之类的话。
也不奇怪,我的地下室算不得好。开门正对的是马桶,想进入只有一张床的卧室必须要穿过卫生间才行。楼上住的是一对来自意大利的情侣,他们不仅热爱在凌晨外放重金属音乐,还经常性将下水堵得一塌糊涂。
甚至有几次当我拖着头晕目胀的身体回到地下室时,依旧需要面对洗手间里外溢的粪水以及堵在大门抱着胳膊展露出纹身的楼上邻居。
明明他女友的长发才是造成下水道堵塞的罪魁祸首——整个楼只有那女孩的头发被染作红色,我还不至于蠢到认不出。对于大汉来势汹汹的模样早就习以为常。
无非是想要剩下请修理工的价钱,于是我假笑着边心里腹诽边老老实实做着乐于助人的行径。
托情侣们的福,我早早养成拎起工具箱撸起袖子通马桶的优秀技艺——不过最近夜里常常会冲水几个小时,楼上的情侣只剩下硬汉一人。我与其他房客只以为是两人发生争吵,或者是玩过了头。
我与爱伦·坡初见后的那个夜里,在转角处看到那意大利硬汉正对一盆白水煮肉大快朵颐,他抬起头对我露出诡秘的笑容。我疲惫地推开地下室的门,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小型编织袋,在地上渗出了血水。
我的手心竟渗出冷汗了。抿着嘴唇哆嗦地抽掉收口的绳结后,一颗已然开始腐烂的人头暴露在我眼前。与头皮一块被剥落的还有那特征明显的红色头发,我在墙角呕出混杂食物与酸水的内容物。
醒来后我的房间依然狭小逼仄,但地面上干净至极。既没有腐败的头颅,连破旧的编织袋也消失不见了。是我的一场噩梦吗?我冷静而快速地收拾起必要物品,或许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在撒谎,想要掩饰自己罪不可恕的骇人行径。
我对于后半夜的记忆像是被画笔晕染了,是我终于厌倦疏通被头发堵塞的下水道,所以干脆下手了吗?很遗憾,我不认为我有这种本事。还是说我参与到他人的谋杀过程中了?如果我确实自始至终不曾有任何动作的话,那不翼而飞的尸袋又是怎么回事?
在挂断房东太太絮叨个没完的电话后,我讥讽地想,总不至于有人助人为乐吧。
无论怎样,想以难找租客的理由扣掉我的押金是绝不可能的事。
房东太太的小儿子是个捣蛋鬼,不止一次地偷拿我的硬币放到他崭新的存钱罐里,也差不多到时候收利息了。
我撂下电话将行李箱放到鞋边,眼睛注视着二楼阳台上鲜切花旁边的汽车型存钱罐——窗户打开撑起晾衣架,上面挂满了汗衫与短裤——下一刻,存钱罐便安稳地被送到我的手中。
在陶瓷碎片在地面上散作着,我畅快无比。突然觉得砸碎一颗脑袋和砸碎存钱罐也没什么差别。
我猜,如果那位意大利男士见状的话,或许会与我持相同的意见。
玻璃上映出的少年有一颗浅棕又小巧的鼻尖痣,瘦弱而显出几分病气。我也很庆幸最初与爱伦·坡相见时候的我便是这幅狼狈样——若是换做他人多半是觉得揽了一个废物进家(现在升级为可能会被指控杀人罪行的废物),大多数人为薪水奔波,以家庭为人生锚点,他们所做出的抉择十有八九是综合所有顾虑的答案。我不否认这也是一种生活态度,但无疑与我期待的相去甚远。
爱伦·坡可与他们不同,换句话说,我现在正迫不及待地让他看看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若是我真犯下血案,一记电话将我铐起带走也是好事。
我想要在迷雾里寻求名为真相的解脱,将生活中的不可知尽数展现出来吧!我会为这普通人与天才之间的天堑巨渠施以热烈掌声。
不管怎么说,漂泊到美国的我终于有了一个安全的住所,更妙的是年轻的出版社负责人通透地将我转为对接爱伦·坡的单线联系人(毕竟有其他编辑上门会被浣熊挠花脸的前例在)。
谢谢卡尔。
喔,我当然还在继续写作。不过用上写作这个词实在是让人惶恐,好像必须要斩获新人奖一路飙高一样,我并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最开始打算写点什么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曾经有一个神出鬼没的邻居,身手矫捷,射击精准。我没什么天分,对于暗杀技术算是一窍不通,只有他教导的枪法还能勉强看得过去。我们鲜少交谈,只是在我离开家乡的码头上,与他挥手告别时,他映着朝阳的瞳孔里像是有火苗燃烧起来。
尽管我匆忙离开了,但必须得承认那是我第一次想要记录点什么的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