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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你要谢谢卡尔 拿来吧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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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伦·坡是个好人。
作为出版社打工人的我注意到,这位先生的优点包括但不限于笔耕不辍地更新小说;在写作《黑猫》这本书时,常常会对盘在他肩头的浣熊——卡尔,产生一种莫名的歉意与怜爱。尽管在我看来,埃德加·爱伦·坡的社恐属性绝对算不缺陷,对方也无疑是小说界不可或缺的角色。
他所作的推理小说逻辑之精妙,遣词造句之精准完全不需要我这个“内行人”置喙。我身为将这位自由美利坚人的稿件与出版社对接的编辑,常常会觉得自己实属职场摸鱼怪,摊上好脾气的作者不说,薪水更是拿得轻轻松松。
……我必须得承认我没戴粉丝滤镜,一点也没。
与其说是我在保证他的写作进度,或进行排版整理的工作,不如说我在借着上班的时间阅读,从而积攒自己腹中的几两墨水。爱伦·坡先生家有专用的藏书室,他也大方至极,毫不藏私。
偶尔我也会在上门时,顺带着买来浣熊卡尔最心爱的口粮。或许是投食的次数多了,只是听到我的脚步声,爱伦·坡的动物搭档便会一路攀爬到我的肩头,直到正式的饲主以喑哑而低沉的声音唤它:
“Carl.”
忘记说明,这位文字狠辣老练,备受瞩目的推理小说家——埃德加·爱伦·坡先生正处于尴尬的变声期。
他极其温柔地抚摸着浣熊环状花纹的尾巴尖,整个人窝在舒适的转椅上面。爱伦·坡像被时代滞留下来,从很多习惯上看确实如此。我踮着脚将他背后的窗帘全部拉上,再娴熟地点燃桌面上精致的蜡烛。桌面浣熊专用的小水杯已被换好清水,再转身后果不其然听见背后转椅吱呀一声。
他偏要将长腿蜷到椅子上,正处于发育期的这位先生便显得可怜起来。
好吧,好吧。我知道即使我将这把不堪负荷的椅子送去废品站,再换一把与之同品牌同型号的椅子。这家伙也会闷着头跑去花超出原价两倍的价格,将废弃破旧的椅子再买回来,藏到地下室里面。
在英俊的外壳下藏着一位格外固执的老派绅士。直到现在这位也坚持着用钢笔和格子纸进行写作,他外衣口袋里甚至装有一本小小的记事手册。作为他出行在外时灵感乍现的承载物——埃德加·爱伦·坡偶尔会在写上几句辛辣尖锐的诗句,在我看来,无一不是难得的佳作。
我并不是太有才能的人,只能做点为他照顾浣熊,研磨咖啡,打扫宅邸的活计,最近甚至开始考虑自己是否要去报个管家培训课。
作为普通的青少年男性,我是会在冬天为自己织一条毛线围巾的那一类。我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掌握一些实用的生活小技能,并且尊重女性、保护幼童。
时至今日我也可以挺胸抬头地告诉各位;这份令人艳羡的工作之落到我手中,正是因为我在照顾浣熊属动物,以及爱伦·坡先生时表现出的——
令出版社所有男性都自叹不如的耐心与体贴。
当我被多次问起「你是怎样让那位先生对你印象深刻」时,我的思绪飘回到某个令我脚趾抓出三室两厅的夜里。
那是我试图写作的第二年,在冥思苦想后憋出来的第一本书。内容平淡粗浅,语言无力苍白,至于描写也颇为食之无味,总而言之是这样的东西。
记得在凌晨完稿后我直接睡到转天下午,当我颤抖地打开文档,屏幕上的东西——不、绝不能称之为文字了。我被自己写出的东西激得san值狂掉,甚至反复读过后羞耻心这玩意也蔓延到脸上了。
我的额头后颈像发烧一样烫,我干脆就着这种冲动找到大号信封,用左手填上笔名与邮编,将仿佛生出热度的纸张们完全抱入怀里,佝偻着后背在深夜的街道上游荡着寻找将书稿寄出的邮筒。
将卫衣帽子拉下来足以遮住面容,屏蔽掉外界探知目光的感觉令人安心,我的眼睛四处张望着寻找可以令我的羞耻心告一段落的天使——我是说那种不需要时满街遍是,需要时完全不得见的邮筒。
否则我定会被怀抱里这些印着字的东西燃烧殆尽。
正当我找到了它,刷着红色漆、如殉道者一般伫立在街角阴影中,于是小跑着恨不得隔着几米外直接将文稿甩入其中。
一只毛茸茸细长的动物恰巧从正前方飞扑到我的脸上。小家伙的肚皮温暖柔软,还未当我泛起更多荡漾之意时,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并着枪响自背后响起,邮筒也荡然无存。
在月光下我终于辨认出这是只浣熊,它咬着我的裤脚艰难地引领我往小巷里前行,我干脆一把抄起它两只前爪按照它指示行进。
在巷尾尽头我初次遇到了埃德加·爱伦·坡。这位年轻的先生平静地审视过我,便任由浣熊咬着我的手稿文件袋,小爪子勾着他的衣物爬到肩膀,端坐着占据他蓬松微蜷的发顶。
小说家还特意捏着浣熊的尾巴尖安抚一把,这才显露出几分少年模样来。
“这是卡尔,它救了你。”我知道爱伦·坡正从他蓄长的刘海底下观察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语气特意压低些才勉强将堪堪表露的骄傲掩去了,“不仅如此,卡尔还救了你的书稿。”
我怔楞在原处了。瞳孔紧缩着,眼珠缓慢地转向浣熊嘴里咬住的,那个写有我笔名的信封。此刻虽是深夜,我的秘密已然被暴露在阳光底下,干涸着灼烤不出好料,心里也一点点沉下去。
埃德加·爱伦·坡,我知道他。
他还用过“波士顿人”作为笔名,在学校期间甚至写过以军官为主题的讽刺诗。现在还做侦探的事务,推理之缜密无人能及。最近听说他开始涉足推理小说了,总而言之,对于这种满满才能的家伙,我恨不得将自己变成毫不起眼的蚂蚁臭虫,最好他们也能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走开。
我们有壁,到了只是将名字说到一处时便会羞耻地手脚蜷缩脚趾抓地的地步,连茶余饭后的无意谈及也像是冒犯一般。
这也不难理解,在这家伙的头脑面前,我充其量是只草履虫罢了。
但是!
此刻我乏善可陈的手稿正在他手里边,说不恰当点,就是原本打算连尸体一起埋葬掉的中二期情书正落到美人手中,摸鱼时画的颜色漫画随作业一并交到老师面前。
正是这种感觉,我知道我的脸正迅速地红起来,因为羞耻于自己书写出那可笑的文章,因为一些不可言说的自我厌恶。
爱伦·坡只是抱着胳膊继续自己的话,在聪明人眼里(有才能的人同理)少说点傻话比什么都强,这我知道。我尴尬地露出僵硬的笑容试图让自己显得和气些,而嘴角偏偏是千斤重。
“所以,你要说谢谢卡尔。”
他以最简单的话作结,似乎出现在我面前也只是为了听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夸奖它,所以任由宠物去做他眼里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如果此刻我们是在白天见面,我甚至会抱着他的作品远远望他一眼,心满意足地做个在杂志社底层为大人物端茶倒水的透明人。可是,在枪林弹雨作背景音的夜晚,我的青涩而丑陋的处女作,只与爱伦·坡的手指尖有一文件袋之隔。
更多的话通通压在喉咙眼,呜呜,我觉得自己快难堪到落泪的程度了。当我挤出来初级文字工作者难得的肺腑之言时,一种莫名熟悉的力量涌现而出。
“拿来吧你,毛绒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