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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夷馆 傍晚,华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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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华灯初上,宽阔的石板街上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兰贻儿走下安车,掀开头帘,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所有目光。
沿街的店家为了引客纷纷挂上造型各异的彩灯。风过,繁光流转间,舞动的鱼、龙灯如星河一道汇入万家灯火中。
“当心!” 戴清拉过她。
一辆挂满铃铛的香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车中笑语盈盈,很快和四处回荡的凤箫声融为一体。
兰贻儿回过神来,转身看大子早已下车,俊脸上挂着一副不耐的表情。她心虚的摸了下鼻尖,快步走过去,乖巧行礼。
“跟上。”一道清冷的嗓音响起。
只见他走了两步,凤眼又撇了下她的脸。兰贻儿反应过来,赶忙把帏帽带好。
今日下午,大子突然说要来看看这万国大集。他们简单整装后就出来了,端的是一副贵公子携仆出游的模样。
一行人经过东阳门的牌坊,便进入这集市的中心了。
大街上到处都是穿着各族服饰的异国商贩们。他们有的与城内店家协商着一起售卖,没有店的就支棚吆喝,没有棚的就支摊,排排相连,笙歌鼎沸,盛况空前!
街道上贩售着各类物品,包括胭脂首饰、皮革布料、书笔纸砚、小儿嬉具,琳琅满目。
而此时,兰贻儿老实的跟在大子身后,只是那双灵动的大眼,透过纱帘不停的朝两旁打量,就在她差点被一副色彩浓烈的画勾过去时,忽听大子问到,“戴清,何时开始?”
“禀君上,酉时无心阁。”
大子颔首,领人往城内最著名的四夷馆走去。
离城中的外疆人士大多居住在四夷里这片地界里,而其中最出名的地方就要属这四夷馆了。
这四夷馆的主人刀间,乃是离国巨贾,名满天下。没有他的商船去不了的地方,没有他做不到的生意,此人消息四通八达、见多识广、博古通今。就是这人有一癖,好收集奇珍异宝。坊间传闻凡是想和他搭上关系的世卿贵族,为笼络此人,曾送去无数珍宝美人,可皆被他拒之,回:物俗难以入眼。
刀间这人不仅眼光独道,性格更是另类。
他虽富甲一方,但不畏世俗强权,其心如游侠儿一般好自由,行踪诡秘,以至于如今见过他真貌的人很少。
这次,他借这万国大集之势,用四夷馆的威名,聚集了一批海内外罕见的希世之物,准备在馆内举办一次拍卖会。当然,能有幸参加这拍卖会的,无不非富即贵之人。
而离曦此行的目的,也是为这场拍卖会而来的。
这四夷馆引洛河之水开遭一池湖水,名为曲池,而这无心阁便建在这曲池中央。虽称之为阁,但实际上是一栋三层的精美楼宇。
离曦一行人被引领入内,站阁之上瞭望洛河外景,桃柳明媚,鼓吹清和,颇有一番香池灯光惊坐中之闲雅。
再往里步去,只见这无心亭的大厅为斗拱设计,宽敞通天。整个阁以大堂为中心,似八卦一般每层沿设出八间房。每间房前皆用罗帐遮掩,目光从外不可透,坐于房中却能将外物一览无遗。
屋内设焚香倚枕,床榻隔几,无不奢华。
无心阁,建水之上,外览奇景,内备华褥,可见设计之人的奇趣也。
此时,一层歌筵起。一个个碧玉小童手持乐器缓缓由远而近。
兰贻儿刚把大子的茶具拿出,就见一锦衣少年极为随意的撩帐入内,开口便道,“呦,这丫头今儿也出来了?”
入内者乃太傅之孙,离国小将李牧是也。
李牧如戴清、兰贻儿一般,与离曦自小一起长大。就是从小不服管教,李氏一族皆是文官,偏偏到了他这儿就弃文从武,可知这人的性子有多跳脱了。
李牧大大咧咧的走进来,坐到离曦的对席上,随手抄起兰贻儿刚沏好的茶就牛饮起来。
离曦侧头,“这是刚回来?”
“可不,这回被那老头折腾死了。在边境整整呆了3月!我都快忘了这丫头的茶甚味儿了!”说着朝兰贻儿挑了挑眉。
兰贻儿微笑着揶揄,“这城中等着给李小将斟茶之人都排出东阳门外了,贻儿福薄,不敢当。” 那副柔和的嗓音里怎么听着都有些幸灾乐祸的成分,气的李牧差点起身拍她。
李牧比他们稍大2岁,去年已行冠礼。离国男子一般16岁行冠礼,行冠前后家里就着手开始议亲了。
李家一代就他一根独苗,可想族中得是有多急切的盼望他早日成婚,为李家开枝散叶。可偏偏碰上他这性子,红颜知己是不少,可就是不愿娶族中给他安排的女子。这不为了婚事和家里闹翻了,被他爷爷李忌一气之下,斥去边疆自省3月才归。
李牧看她那得意的小样儿就来气,可又无招儿,随即瞟到离曦挑起的嘴角,不服的嚷嚷:“你也别笑!马上就轮到你了!” 说着拿起桌上的糕点就往嘴里塞。
“我看三月操练,依旧顽固不化。太傅这回心善了。”
二人言语上互不相让,另一边拍卖会由鼓声为引,开始了。
待阁中安静下来,四夷馆的大总管走到大殿中央,朗声致词。
“鄙馆借大集之便,请到各位贵客拨冗莅临,小馆蓬荜生辉。此次拍卖宝物,皆来自于十几个不同国家,实乃内陆罕见之物。此次的拍卖形式稍有变动,改用以物易物的形式,所换之物需得物主首肯后,方可换之。望各位不虚此行。”
“以物易物?有趣,有趣!” 李牧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坐直了身体朝下看去。
只见堂中的大总管拍了几下手,一件罕见的粉色瓷瓶被人呈了上来。
瓷瓶中央的百福寿桃图竟然是镂空的!
“这第一件宝物,名为转心瓶。”说着他转动瓶颈,那寿桃图居然不见了!随着他的转动,瓶身会呈现不同的画面。“ 这件宝物的烧制工艺堪称巧夺天工!在内陆几国之中,可谓只此一件。”
兰贻儿看的出神。饶是她在宫里见过那么多宝贝,也被这件瓷瓶的设计巧思吸引,真是兼备观赏和把玩性。
楼下已开始进行易物的流程。离曦靠着引枕,优雅饮茶,不为所动。
之后,拍卖会中呈上鬼工球、寿山石,一件又一件的奇珍异宝。楼下的叫唤声也越来越大,可都没有引起这矜贵之人的半分兴趣。
拍卖行至半场,歌舞声再起,这是阁中为缓气氛歇下场子。美人艺妓们身披轻纱缓缓步入中厅,随乐曲翩跹起舞。
楼阁每层都特意安排了美姬服侍,她们持酒步入各个小间,为贵客们献酒。
大子这一侧,只见2、3歌童携乐器入内,几个身穿薄纱的小美人随后跟进。2个美姬自行请安后便身姿妖娆的依偎到李牧、离曦身边。其他几人,也缓缓上榻为他们斟酒、喂食。
这个时代的权贵享受声色。士族们饮酒服药助兴皆是常事,在任何场合下贵族们狎昵娈童、公开驭女,都不以为讳,甚是随性开放。
而能被四夷馆献给权势的美姬,那都必定是从各地搜来的绝色。一个个都经人特意调教,一颦一笑皆撩人心魂,妖媚无骨。
每层房间之间,特意不阻隔音色,以至于四周纷纷传出美人的娇喘声。
这边,酒过三杯,随着歌童音色一转,李牧怀里的美姬攀上眼前这个剑眉硬朗的男子耳边,娇吟吴歌助兴。
她音色娇悦动听,一双美腿自薄纱里缓缓探出,勾在少年的腰上,动作美艳挑逗。
李牧听着耳边的吴侬软语,娇唱到“妾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时,再也不能忍耐,随之一把揽过那妖娆的身子就吻了起来,手也抚进薄纱里尽情放肆起来,惹的少女轻哼出声。
案几对面的美人一脸娇羞的靠在离曦怀里,时不时抬头偷看他一眼,着实是她没见过长的这么俊美的少年。
当着他的面,美人刚要在酒里撒入些助兴的药粉就被一帮侍卫抬手阻止。
美人一看,便不再强求。她娇笑着,晃着一身雪肤,媚眼轻飘,看贵人依旧一副冷清模样,她伸出一双小手行径大胆的探向贵人衣襟处,见他没有出声阻止,才又身姿妩媚的抚上他的前胸,手指有意无意的勾滑着皮肤,一双美腿缓缓搭上他的腰,挺胸倾身往他怀里蹭去。
离曦并没开口拒绝怀里姬的动作,他一副懒洋洋的神色,喝下她主动喂过来的酒。
这时四周的嬉戏之声越发大起来,气氛越来越高涨。如此取巧设计的楼阁,可谓穷奢极欲,湛荒淫。
兰贻儿悄无声息的低头隐在一角,待到房中行为更加大胆起来时,她悄悄步出小厅,反正这会儿是肯定不用她来伺候。
她带上帏帽,在廊桥上缓步。晚间凉风吹过,才压下些身体的躁热,猜到那房中焚香也绝不简单,量随不伤及身子,但也足够乱人心神。
她轻叹出声,一时间思绪纷乱,不知为什么竟有些落寞。
忽然,桥廊一端传来孩童的呼救声。
片晌后,兰贻儿伸手把一个4、5岁的男童从木栏外拉进来,她再晚些这孩子就要掉进湖水里了。看着他明显受惊的模样,她揽过小人,轻声哄拍着。
男童身边没有仆人,可这个时辰居然只身一人跑到廊桥上玩!而且这孩子虽穿着简单但不可小视。她从小掌管大子内务,手一摸就知料子的贵重程度。
兰贻儿拿手巾为孩子擦去眼泪,“知道你姆妈在哪里吗?”
男童小肉脸粉嘟嘟的,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盯着她,小手紧紧抓住她的前襟,不语。这孩子年岁虽小,但此时缓和过来不哭不喊,教养很好。
他好奇的扯着兰贻儿的帏帽,小孩手劲没控制,哗一声,轻纱就被掀开,一张绝美小脸随之露了出来。
“仙女姐姐!” 小童音色稚气未脱,又尖又响。
兰贻儿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不远处着急的呼叫声,“城儿!”
她刚一转身便见一胡女领人靠近。小童起身跑进那女人怀里,边喊着,“姆妈!”
“姑娘,我这儿甚是调皮,给你添乱了!” 这个胡女一口熟练的关内话。
男孩见机在女人耳边轻语几句,就见那女子突然站起向兰贻儿一躬身,“在下月生,谢过姑娘救下我儿之恩。”
她看兰贻儿的模样,问到 “姑娘要是不嫌弃可唤我一声月娘,不知姑娘可愿随我去整理下妆容?”
兰贻儿见她言行大方得体,还能如此贴心,一眼便瞧出她的穷迫。眼下她这副模样是不能回阁中伺候的,想着便点了下头。
“贻儿谢过月娘,只是劳烦月娘差人去阁中支会下我家主子。”
少顷,待兰贻儿换好衣服走出厢房,她不着痕迹的扫过紫檀家具、四夷馆仆人的统一装束,心生好奇的向外间走去。
月娘候在中堂,见少女一袭翠绿烟纱袍裙缓步而来,那盈盈一握的杨柳腰被锦缎腰封一系更显纤细,一张芙蓉小脸在翠绿的衬托下白到发光。
这少女的容颜,已略见妖冶。如此绝俗就算在各国间,也是罕见。眼下还是一副少女身姿,不知再过几年将长成何样。
月娘压着惊艳,“贻儿过来坐吧,眼下阁中拍卖还未开始。” 出口便道重点,语气亲和有礼,令人轻易放下戒备。
贻儿谢过她提供屋舍换衣之忙。
月娘笑意盈盈。她在江湖上闯荡,识人是基础,对眼前这个谦恭的少女很有好感,“月娘还得谢过贻儿救子之恩。这皮猴,一刻不让我得闲,稍有不慎便闯下大祸。如今更是,哎,不能提他。”
她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看向她,“月娘不才,虽行这贩夫之道,可在这馆中也能说的上话。贻儿要是不嫌弃,今后有何需求,随时来这四夷馆找我便是,必当尽力而为。” 她月娘经商多年,名声在外,讲的是信用,言出必行。
“月娘过谦,贻儿只是举手之劳。” 她一想到那双惹人怜爱的大眼,笑意变暖,张口称赞道,“孩子很是可爱。”
“我一人带他,又忙着生意,对他多有亏欠啊。”
兰贻儿惊讶的看向她。
当今世道,女子地位极为低下,大多只是繁衍后代的工具,只能依附男人而活。
她确实有耳闻过女子叛经离道之事,有时也幻想自己能不能如梦里那般独立,持一间药铺足以。可是,确实没有甚底气。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女子竟真能如男人一般经商,可真有些震惊。
月娘看到她讶异的小脸,一挑眉,问 “怎么?觉得咱们女人不行?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什么不成之事,都是自己封住了脚步,只要自己认可了自己,便没有人能和你说不行!”
兰贻儿被她那自信到闪亮的模样震撼着,那双漂亮的黑眸逐渐被感染,熠熠生辉起来。
这是兰贻儿初次听到女人也能如男人一样谈论自我,出去闯荡。而且,说出这样一番言论的人还是被离人所看不起的胡女!
少女对于今晚的新知,如种子一般生出细芽扎根进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