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狂，醉温柔》么弦

4、大集 清晨，明光

　　清晨，明光宫的寝殿内。

　　几个宫女分别手呈朝服、鞋、配饰依次安静的跪在一旁。

　　兰贻儿服待离曦穿上绛纱单衣，少年抬手让兰贻儿为他整理妥帖，再伸手、侧身便利落的穿完几层的朝服，不知不觉间，两人配合的行云流水。

　　兰贻儿从宫女手中接过曲领，抬额看着明显已高她一个头的少年，轻声唤 “君上？”

　　离曦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穿过曲领，眼神落在身前女孩的锥髻上，不知在想什么。

　　兰贻儿一边为他整理领子，一边肺腑。也不知道近几年大子都吃了什么，过了11岁身高就开始猛长，明明小时侯一直比她矮！一不留神，他和戴清都高过她这么多了。

　　伸手拿过革带，走上前双手环过少年的腰，这腰怎么还这么细，这人只长身高么。

　　离曦只觉得随着少女的靠近，那香味又能闻见了，他不留痕迹的瞥了一眼她腰间褂的香囊，居然又带上了！

　　兰贻儿为他佩戴上大子身份的山玄玉，最后为他整理下仪表。

　　好一个风神俊秀的尊贵皇子！她必须承认，抛开他冷清的性子，这皮相是相当招人的。

　　兰贻儿为他扽平衣摆，抬眼便见他盯着自己不动。

　　她不明就里， “君上？”

　　少年无意识的抿直唇角，停顿些许才回 “无事。” 随即便大步走出，上朝去了。

　　兰贻儿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难道是刚才勒的他紧了？看了眼依旧跪着的宫女，她摇了摇头准备回自己的院子里看看前两天晒的药去。

　　大子一行人正走在去往太极殿上朝的路上。

　　一直跟在君上身后的戴侍郎，突然见大字脚步一顿，转身便问，“戴清，你可知女子为何突然佩戴香囊？”

　　这没头没脑的一问让戴清一愣，迟疑了下，他努力思索自家幺妹最近的行为终是无果，正色答 “臣，不知。”

　　“罢了！当我没问。” 离曦有些懊恼自己的冲动提问。

　　阳光经过细柳，日照稍缓。

　　“兰女官，这卷册归箱吗？”

　　“归！这几箱搬回书房，剩下的随我入库。”趁着日头好，兰贻儿领人把大子的书卷搬到院里晒下。

　　这晒书很是讲究，不宜放在烈日下暴晒，更不宜放在暗处阴干，得寻一处广阔敞亮的地方，待它自然晾晒。每卷书过会儿还要卷换下晒的位置。二十多人就这样忙碌了一下午才整理好。

　　大子最近晚间经常翻看宫里的老通志，大多是记录官级制度方面的，有些甚至以简册记载，字迹都被湿气浸糊了。

　　兰贻儿边想边手脚麻利的把书卷归放回架上。

　　大子的书房，积书上万余卷，种类包罗万象。

　　一个个高大的木架依次排开，仔细看去书籍都分门别类的以架区分，井然有序，且一尘不染，从这上面足以看出使用者的强迫程度。

　　宽敞的书房，清明静亮，只简单设几与塌，再无其他。

　　此时几扇窗牖尽开，清风徐徐，意之所安。

　　兰贻儿收拾完准备起身离开。

　　“简直放肆！谢氏、萧氏竟敢擅自任子进仕。谁给他们的胆子！”

　　兰贻儿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大子如此怒形于色了！

　　她躬身退出书房时正好见大子领詹士、侍郎一干人等入内，耳边还传来他的盛怒。

　　“给我去查！仅一沛县，同宗之士任职的就有多少个？如此首尾相连，架空王权！我到要看看，他们还要如何欺瞒民意！”

　　兰贻儿不知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看现下大子的状况，明光殿怕是又要彻夜不眠了。

　　第二日清晨，兰贻儿服待大子用早膳时，见他眉头依旧紧锁，她立刻又绷紧几分，心道最近可得看好后院，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出差错。

　　自那日起，明光宫的书房经常通宵达旦，大子门下名士来来往往，直到太傅亲临的那日晚。

　　兰贻儿行礼奉茶入内，见大子恭敬的跪坐在太傅对面。

　　“如今只有唯才是举一计。” 一道浑厚的嗓音响起。

　　“曦儿也知。但如今，察举制（由下向上推选人才），征辟制（自上而下选拔人士）都被氏族架空，行如虚设。如今氏族权利之大威慑国本，朝中取士更是艰难，民意亦不可达。”

　　“不错！大子几日间就能把朝堂暗疾揪出，如此条理清晰，已是不易！离国未来可期啊！”

　　“那太傅，眼下该如何应对呢？”少年急切的问出。

　　李忌喝过茶，娓娓道来， “离国氏族权利盘根错节，积几世之久，这其中利益牵扯错综复杂，要改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他优雅的放下瓷杯，“大子，可否想过为君之道？”

　　少年凤眼微眯，未几，摇了下头。他不明这两者之间有何关系。

　　李忌坐正，启口：“纵横捭阖，自有制衡之道！” 忽的，那双眸子也变的更加沉肃，“如今，大子便应找到这制衡之术！”

　　离曦仔细的听着，目光闪烁， “请太傅明示。”

　　“大子可知民意为何不达？”

　　“贵族特权滔天，民意弱小！”

　　“是也！民意。” 他一族三代辅佐王室，如今终于有储君抛开自身利益，关注到民生之本了。

　　“民之所盼不过温饱。然，老夫此行由洛河而下，曾见大片的无人区，土地荒芜，人迹罕至，此乃国之损失也。” 他长叹一口气，随之看向离曦，“ 大子，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制衡之计，该是锄强扶弱也！”

　　片晌，离曦会意，朝太傅恭敬一拜，“曦儿受教！”

　　李忌欣慰的点了点头，“大子切记万事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

　　这具体方向已给出，但是治国之策那应由君上自己定夺。

　　“曦儿知晓。” 少年答的慎重。

　　末了，李忌又开口问道 “听闻最近城中的万国之集声势浩大，近期商船到港之数不可记也。” 他顿了顿，拿起瓷杯说，“大子该是去放松一下。”

　　这万国大集乃离城每年最轰动的大型集市。每逢这个时候，各国商人都早早备下精美的物品，不远千里运到这北方规模最大的离城来。

　　集市上所贩卖的物品更是种类繁多、五花八门，从百姓的日用所需到各国的奇珍异宝应有尽有。期间城内大大小小的街道都将熙来攘往，热闹非凡，令众人期待！

　　朝阳初升，这日的明光宫竟一反常态。

　　宫女们三五聚在一起，如黄鹂鸟般，小声嬉闹，一个个兴奋不已。兰贻儿知这是因大集时间临近，大家都希望能趁机出去看看。
　　碧珠含羞靠近，小声问，“兰女官，这月我的休沐日，能否调换到初八？”

　　“有人应你吗？”兰贻儿手中活儿都没停。这个宫的宫女们年龄都不大，好玩儿之心谁都有，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愿意调换呢。

　　碧珠一声不吭，只低头摆弄手指，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杵在她身边就是不愿离开。

　　“好啦！那日我替你，记得晚上早点回来。快走吧，别一直站在这。”

　　“哇啊啊！贻儿最好啦！”碧珠得到回复，开心的大叫。

　　“嘘！小声一点。行了，快去忙吧。” 反正她一直都得在大子身边伺候着，休息也是在自己的小院里折腾草药。宫女们谁不是出身可怜的孩子，要不哪舍得把孩子送进宫里干伺候人的活儿，能帮就帮吧。

　　晚间，离曦依旧在书房里忙碌。大大小小的书卷堆在几上，仔细看去，内容已从官宦等级制度改为翻看民生事项。

　　啪一声重响，离曦愤怒的把卷抽扔开，脱口而出 “我看这詹士府可以废了！一帮无用之徒，要来何用！”

　　少年不耐烦的抬手按揉了下眉心。

　　兰贻儿悄声缩在一旁，慢慢整理已读完的书卷。

　　别看她每天都悄声无息的，但是日日跟在大子身边，可以说没人比她更清楚他每日所阅内容。那晚，太傅和他的对话，她当然都听见了。

　　只是有关百姓生计…兰贻儿撇了撇嘴。

　　这么一个百年奴隶制的国里，哪有官吏会在乎百姓怎么活？眼下让他们提议怎么改善民生？！都只在乎自身的权利而已。

　　她忽的想到梦里的那个自由的国度，愣了下，又赶忙摇了摇头抛开不切实际的想法，继续低头收拾起来。

　　兰贻儿动作熟练而迅速，像往日一样，把册以五卷为一单位堆在席上，这样整理一会儿放回架上就会显的格外整洁。

　　离曦抬首稍作休息，不经意间看到地上书籍以五卷为一小堆，就这么有序的一列列排放开。

　　放眼望去，席上排列出一个个井字一般的小堆。

　　他凤眼一凝，再翻开记录人口数量的册记，陷入沉思。

　　人口、温饱、荒地、均配，离曦眼神微沉，勾起嘴角，这到是个办法！只是，具体的实施方案还要再研讨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眼瞧向少女，“贻儿，可是想去那万国之集？”清冷的嗓音里透露着一丝疲倦。

　　“回君上，不敢。”

　　“哦？看来宫里只有你不期待。” 语气有些许玩味。

　　兰贻儿慌忙躬身，心道这宫里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么！

　　离曦看她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有些胸闷，想到她小时侯并没有这么拘谨，摆了摆手，“罢了，安寝吧。”

　　沐浴完，他坐在塌上吩咐，“过来帮我按下头。”

　　“诺”

　　亏得兰贻儿的梦症，加上她自己又好学，对穴位的理解自有一番见解，与当下的医理不同。所以她按摩的手法，令人感到格外舒服。

　　兰贻儿见他躺在塌上放松的闭起眼，一贯紧锁的眉眼缓缓舒展开，直到这时才露出了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模样。

　　大子的皮肤遗传了卫夫人的肤质，玉白细腻，放松时那双凤眼会微微上翘。

　　这不过还是一个少年而已，就已开始承担一国之重了！

　　兰贻儿有些心痛他。

　　这世上谁都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利，可大家只看人前贵，不知背后到底要付出多少。她自小长在宫里，见多了权利下的牺牲品，看透了那些扒高踩低、阿谀奉承的嘴脸，对此深恶痛绝。

　　兰贻儿察觉到大子气息放缓，她卸了手力，从额上慢慢移到头顶按压。

　　她知她的这份差事令多少宫人嫉妒、羡慕，都希望能如她一样，近身伺候眼前这尊贵的人。

　　可是，她觉得姆妈真的不用担心她，和滔天的权势相比，她其实更向往自由安稳的日子。

　　兰贻儿起身，轻轻为他盖上被子，拉上床帐，向阁间走去。

　　离曦环绕在熟悉的味道里，舒服的沉睡，难得的一次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