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狂，醉温柔》么弦

3、梦境 含章宫后院

　　含章宫后院，魏嬷嬷的配房里，一小人正在塌上酣睡着，午时的烈日直射在她白皙的小脸上都未令人醒来。仔细瞧去，那额头上尽是汗水。随着日头变大，女孩身体居然开始微微颤抖。

　　又梦见了，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她看见一辆辆飞速且古怪的铁皮车、高耸入云的大厦、奇怪装扮的人们。

　　兰贻儿从小自打有意识以来就会不断陷入一个个奇怪的梦境里。在那里，她似乎是个药医。每日学习关于草木的药理知识，那些个诡异的文字和符号自己居然都能看懂。

　　今次她在噩梦里看到几个身穿白褂的人都在一个纯白色的屋子里。那里摆满了透明的瓶子，一个个箱子相互连接着，上面还有线条在自己跳动。一个失去意识的人躺在中间，而她自己正手持一个古怪的小针熟练刺入那人的身体里。不一会儿，其中一个白褂中年人就划开那人的肚皮…这是在干什么？不要！床上的女孩惊吓的忍不住呜嘤出声。

　　“贻儿！快醒醒！贻儿！”

　　“姆妈。” 兰贻儿惊醒，看到魏嬷嬷才坐起来大口喘息，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梦症又犯了？” 一双手温柔的为她抹去汗水，轻拍着她的背，“不是现在梦的少了吗？怎么今天又犯了？”

　　兰贻儿靠在姆妈身上，摇了摇头。如今她年龄渐长，做梦的次数也在慢慢减少，如今只是偶尔发梦。

　　梦境一直都是断断续续的，并不持续。

　　在梦里一开始她只是学徒，辨别植物，认认药理。但是随着梦里的女孩长大，兰贻儿越来越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了，饶是自己借管理大子书房之便，翻遍古籍也摸不着头脑。如今更是，已发展到拿刀开人胸膛的地步了。她不敢告诉姆妈这些，怕她担心，只敢说些皮毛。反正这些梦也会慢慢消失吧。

　　“没事的，姆妈！你看我虽然有梦症也不全是坏事啊！如今我懂的药理知识都不比医女少！”说着骄傲的怂了怂鼻子。

　　“就凭你！” 看她得意的小样，魏嬷嬷忍不住勾了下她鼻尖。

　　“姆妈的痹症就是我治好的！”

　　“好！好！我们贻儿最是聪慧！”

　　魏嬷嬷帮她把衣服整理好，忍不开口强调，“在大子身边当值一定要尽心。切忌自己的身份！万事都要有分寸。” 她把少女迎到案几旁，拿梳子梳起黑发，“姆妈多想你能出宫，咱不求富贵，日子能自由安稳便可。”

　　魏嬷嬷瞧着铜镜里越发精致的眉眼，忍不住叹气。
　　她深知在宫墙之内生得这张容颜绝不是好事，“当年生下你没多久，大子就出生了。姆妈也舍不得你去伺候人。可是眼下，也只有大子身边能护住你了。”

　　兰贻儿从铜镜中望向姆妈，心下了然。

　　她小时，每次来含章殿，姆妈都提醒她不可擅自离开大子身边，照顾好大子和自己。她少时只知姆妈想要她尽责，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才理解姆妈真正的意思。

　　前两年，她领命送物至前院，多次被大子的食客围堵在廊庑上调戏。胡儿在离国本就是玩物，大子的食客都是些世卿贵族，兰贻儿自知身份，每次都忍气吞声不敢得罪。直到有次被大子撞上，明光殿才立了规矩。殿内凡是再出现调戏宫女的士族，皆罚鞭刑，逐出宫去永不录用。

　　明光殿弃用之人定是德行有疑，当今正是看个人品行的天下，那等于变相断了自己的官职生涯。所以，在那之后明光殿管理越来越严，兰贻儿才松了口气。可是，出了明光殿就没人能保证了。

　　如今的她已近豆蔻之龄，她都尽可能的老实在内院里当差，甚至可以说这宫里除了明光和含章宫其他地方她都尽少走动。

　　因为连她自己都没有把握，如果一旦出事，大子会不会出面保她。

　　十几年的相伴，她深知在大子心里祖宗立下的规矩大于一切，他绝不会为谁开先例。上回那一次，也只是因为有人在他的殿里破了规矩。

　　铜镜前，少女神色悠悠，她摸过散落的秀发，轻声启口 “姆妈，我知的。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也不知你这小脸是怎么长的，竟越过我和你爹这么多！哎，罢了，一切都自有造化。” 魏嬷嬷忍不住摸了下，抬眼看了下天 “不早了，收拾收拾，去给夫人请个安早点回去吧。”

　　“嗯。”

　　含章宫侧殿内，燎香四溢。殿中央的花鸟纹饰鎏金香薰炉内正燃着价值千金的沉水香。

　　卫夫人优雅的靠着凭几，乌发轻挽，一双含笑的凤眼看向少女，“贻儿几月不见，越发娇美了。过来些！” 说着她侧了下身体，离少女更近了些。

　　“夫人。” 兰贻儿得令往前又移了移，但分毫不敢逾矩。

　　“好孩子！近日，我这得了些好书，到时你回的时候顺道带走。今日君上赐下的东西，一会儿也让嬷嬷给你选选，一并带走。” 贻儿这孩子不仅样样招人喜欢，难得的是这喜好上也和自己投缘，一样好书。就连她这含章宫都知道，明光殿里的兰女官得赏只讨书看。

　　兰贻儿赶忙跪谢。

　　卫夫人亲自扶起她，拉过那双小手，“都是自己看大的，有贻儿帮我照顾他，我最是放心。要是曦儿犯了脾气，你来找我，我帮你做主！”

　　“夫人放心，大子是极好的主子，待奴婢们都很好。”

　　卫夫人听她回话笑了笑，“这孩子！我又不吃人，每次都这么拘谨。” 抬手抚了下她的长发。“你上次给我的芙蓉膏又快用完了，我这肘腕的干痕都消下去了。我们贻儿比医女都厉害呢！”说着温柔的看她笑起来。

　　卫夫人来自南方的水乡之国，虽然嫁来这四季分明的离国十多年了，可娇弱的皮肤一到换季还是会干裂。起初试了离宫医女的药方，老是刺激皮肤到变红，又痛又痒。前几年，无意间看魏嬷嬷做完活，摸上一种膏脂，闻上去还怪香的，忍不住拿来试下，还真管用。之后才得知，魏嬷嬷一直用贻儿自己做的膏，说是由花露制成的，怪不得嬷嬷皮肤一直没事。这膏脂也是神奇 ，皮肤越用越嫩滑白皙，她非常喜爱。

　　兰贻儿一听，眼神立马亮了起来，“明日再给夫人拿些过来，贻儿那还有好多。”一说起她研制的新奇玩意，这才立刻显露出些许小女孩的活泼样。

　　卫夫人看着笑意又深了些。

　　“母后今日精神甚好！”

　　兰贻儿一听声音便快速行礼往旁边退去，刚站好就见大子抬脚进殿。他身上还穿着午时自己为他换上的绛红色冠服，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刚从太学归来？”

　　“然！” 离曦端起宫女呈上的瓷杯喝了一口，停顿了下，沉默着把杯子放好后就没再碰过。

　　卫夫人知道这孩子在吃穿用度上规矩极多，但她绝不惯着。只是苦了照顾他的贻儿，她不留痕迹的又看了眼站在大子身后的女孩。

　　“今日你父王在我这用了午膳。可是见了太傅？”

　　“儿臣见过了，与太傅请教了他这趟外出的所见所闻。” 聊到这个，那双凤眼变亮了些，“今后得空，儿臣一定要亲自去看一看那海外的国土！”

　　卫夫人赞赏的看着他，“曦儿要记得，有不懂的地方要随时向太傅请教。”

　　“儿臣谨记！”

　　“行了，你们快回去吧。今儿个我也累了，就不留你晚膳了！”

　　“诺！”

　　晚间，明光宫书房内烛火通明。

　　离曦端正的跪坐在案几前学习，一侧的卷书按类别排列着。

　　自去年开始他已由太傅带领，开始上朝听政，目前着手学习管理些朝中庶务。

　　身为嫡长子的他，白日里除了进学听政外，只有晚上的时间能自习。随着年纪渐长，压在他身上的责任也越来越多，每日都不见放松。

　　烛火摇曳，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玉面。深邃的凤眼，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无一不在彰显这少年的俊美与尊贵。

　　案几上，每当他看完一卷，便有一双小手利落的马上为他铺开另一卷。

　　当鎏金铜灯第五次换下烛心后，少年抬手揉了揉脖颈，顺手拿起一侧的瓷杯喝了一口，水温适宜。

　　茶水的清香刚好抚慰他的疲劳。

　　他喝着茶随意朝身后打量，发现少女还在有条不紊的对案卷进行分类，以供他阅读。

　　女孩低头工作时露出颈后一片肌肤，离曦被那白皙晃了下神，但很快就被她认真的模样吸引过去。

　　当年默许她习字到是没有想过如今还能用的上。回想到小时候她悄悄学习不敢让他发现的模样，离曦轻轻抬了下嘴角，面容柔和了些。

　　“行了，收拾下，安置吧。”

　　“诺！”

　　离曦沐浴回来，塌上的丝绸被已用檀香熏烫过，兰贻儿拿起帕子上前为他擦头。

　　“都退下吧。”

　　离曦看着宫女们行礼退出后，才放松的往塌上一躺，享受着那双小手温柔适宜的按摩力度，眉眼逐渐放松。

　　“母后今日唤你说什么了？” 他闭着眼开口问。

　　“没有特别的，夫人叮嘱我照顾好君上。” 少女的嗓音极其柔和。

　　离曦舒服的从鼻音里嗯出一声。

　　突然，眉头微皱，又闻到那股特殊的清香，说不出是花香还是什么，但这香味似乎只有在贻儿身上有， “你又带香囊了？”

　　擦拭的动作一顿 “回君上，是！”

　　“怎么香囊的味道越来越重了。” 凤目忽的睁开，打量起她。

　　如今的少女早已褪去幼时的小圆脸，五官出落的更为立体。大而媚的杏眼望着你的时候闪亮深邃，小而翘的鼻子很是精致，唇色呈樱花似的粉嫩。

　　少女正似一朵白莲，悄悄盛开着。

　　离曦收回眼神，心道如今贻儿的外貌已超出外邦进献的胡姬多已。

　　如今的少女都学会时刻佩戴香囊了，早就不是原来追着他们几个跑的、会哭鼻子的女娃娃了。

　　离曦越想越有些烦闷，轻轻挥手， “行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诺。”

　　兰贻儿也怕他会抓着香囊的事不放，谁都知道大子是不允许宫女特意打扮的。

　　她服待大子躺好，轻轻的为他盖上被子，把床帐遮掩好才轻步走到旁边的阁间里。这寝殿的阁间离大子的塌几米之遥，这样晚上君上有传，人能马上到。

　　这阁间是一个带窗的小屋，内设柜和床榻，从小她便在这里歇息，以防君上夜里有需。当然，每个月也能轮上她几晚的休息，这样她就可以回自己的屋里睡觉。可是，那样的情况也需要看大子当时的心情。

　　兰贻儿静悄悄的坐在榻上解开自己的衣袍，那香味随着肌肤的裸露越来越浓烈，带着玫瑰一般的芬芳馥郁，幽香四溢。

　　她默默的叹口气。

　　一个奴婢，生来带异香再配上艳丽的五官，这些都能令她深陷囹圄。

　　她不想沦落为谁的玩物，她多渴望像她梦症里的女孩那样自由、独立。可是做为一个奴婢连身体的自主权都没有，谈何其他？

　　少女有些悲戚的垂着头。但是转念又一想，她有个待她极好的主子。大子允许她学习，也默许她的一些小习惯，例如放任她在自己的院里习药、制药。

　　等过些时日大子迎娶了夫人，她让姆妈在卫夫人那求个恩典放她离开皇宫，凭自己的手艺和这几年攒下的银两也能在城里开家药店。

　　这么一计划，那如花似玉的小脸马上开心起来。她从小便是个知足的性子，姆妈老说她没心眼，整天傻呵呵的。

　　兰贻儿仔细的涂抹上自制的芙蓉膏，盖上被子便翻身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