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狂，醉温柔》么弦

2、珊瑚 离城外，宽

　　离城外，宽阔的洛河环绕而过。

　　兴旺发达的河运给城池带来了富饶与繁盛，更加巩固了离国在内陆之中不可撼动的强势地位。河运的开放，不仅畅旺了经济，更迎来了各种民族的内迁，让离城百姓在多种文化下，繁衍生息。

　　天未亮，渔火星星，岸边已是繁忙一片。

　　“今儿这么早？” 一身着垮裤的河工挑着扁担，朝河中板舟上的壮汉喊去。

　　“是啊，这不又停靠一艘外疆来的大船。滩浅，我去看看有没有卸货的活儿！早点忙完，家里幺子吵着要上集！” 壮汉满足的大笑着，身姿利索的向河中大船划去。

　　东隅旭日起，水涨船高。河岸上浩浩荡荡停靠的大小商船逐渐明晰起来。

　　离国的驿，近三百余所。其中，一百八十五所都是水驿。可想而知，这国水路之发达。

　　清晨岸边的河栈上，繁忙一片，拉货推车相错而过。如往日一样，驼货河工们张口熟练的要着价。河边的官驿内，驿长正忙碌的执笔记录到岸船只等相关信息。

　　一切秩序井然之中，车音马迹，络绎不绝，一派生机勃勃之象。

　　阳光划过宣阳门前的两座高大的双厥，在那金石之交的城墙脚下，一排排马车正等候进城。其中最为惹眼的是一列由天竺国来的商队，他们此刻正拿着关驿竹节等待检查。须臾后，骆驼货车就通过关卡，驶向离城主街，铜驼大道上。

　　“爷，这离都真是不一样！瞧这主街，连两侧沿出去的小巷都这么宽，这得有多少店家啊！这规模还真少见！” 牵骆驼的使徒老头眼里带着惊奇，忍不住出声赞叹。

　　商队里一身深衣的年轻领队，用他淡棕色的眸子不屑一瞥，流利的关内话脱口而出 “这算什么，一会带你看看那大名鼎鼎的四夷馆！开开眼界！”

　　话音未落，只见几匹高头骏马迎面向他们奔来！商队急忙躲闪间，马队已训练有素的越过他们向宣阳门奔去。

　　“那领头的小公子好生威仪！”

　　“嘘！禁言！不可议说这城里的权贵。快，收拾收拾，走了！” 车队慌忙整理了下，就往城南的四夷里进发。

　　这边马队驶至宣阳门，城门校尉远远望到便立刻吩咐让出一条路。领头的马匹经过时，两列士兵毕敬躬身行礼，片刻不敢耽误 。

　　一行人快马加鞭的来到官道岸边。

　　此时，河岸上已挤满了好奇的百姓们，他们指手划脚，对着河中规模庞大的船队议论纷纷。

　　只见停在河中央领头的豪华官船上，下来一位身着红色朝服的官员。他坐上虎头木船，船前有两艘敲锣打鼓的开道小船，一行人马威风凛凛的往岸边驶来。

　　岸上尊贵少年，右腿一夸便俐落下马。一张玉面见到栈桥上迎面而来的人时，眸光闪烁，“太傅，您这趟海外之行耗时好长，曦儿一直盼您平安归来！” 少年音色朗朗，但掩盖不住内心的激动。

　　离国太傅李忌，开国之将的后人，三代辅佐君上巩固政权。此人学贯中西，以睿智盛名而享誉海内。前些月，他携王令出海以交外邦之好，今日刚归。

　　李忌身型高大，虽年过五十，但身姿健朗，精神奕奕，让人轻易忽略他的年龄。只见他上前恭敬的行完礼后，才抬首端详面前的大子。

　　那双幽深的黑眸带笑，“曦君，可是等不及要看这次的新奇贡品？”

　　“太傅授教，要曦儿臻于至善。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这回答引得李忌大笑出声，他一脸欣慰的望着眼前的少年郎，大声夸赞，“好，甚好！”

　　晨光熹微，金色的离王宫，肃静而威严。

　　只要通过王上太极院的万岁门，便是这离国大子所住的明光殿了。

　　明光殿，寓意阳光所照之处，明亮又赋予希望。此殿之名，乃离王亲笔御赐，直接昭告天下，他对其嫡长子的重视程度！

　　此刻，安静的明光殿后院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直奔侧殿而去。

　　人还未至，就已听见呼喊声。

　　“兰女官，王的赏赐正往这边来。郑内监今日随君上外出了。” 言下之意就是你快去看看怎么收拾。

　　“碧珠，行事不要慌张，被内监看到又要罚你了。” 少女嗓音温柔好听，带着抚慰人心的魔力，能让人立刻安静下来。

　　一只白皙的小手掀起竹帘。

　　只见，一位头梳椎髻，身着曲裾宫服的明艳少女含笑而出。她五官立体，让人一看就知不是中原人。

　　因离国自由贸易的开放，各大城池内随处可见外疆商人，如此一来搅乱血统的胡儿也就慢慢多了起来。因是异族又在少数，所以大多貌美的胡儿不论男女都沦为贵人的家姬，成为贵人们炫耀的玩物。

　　但是，明光殿内这位兰女官，可没人敢看不起！

　　兰贻儿，兰姓已昭示其乌洛兰氏一半的外疆血统，听说那是在距离离国几个月马程以外的国土上。兰女官是离国第一夫人卫夫人身边大女官的女儿。所以，兰女官从小便被卫夫人派到大子身边照顾他的起居日常，伴他一起长大，可谓是大子为数不多的亲信之一。

　　碧珠安静的跟在她身后，向后殿走去。此时，华丽的大殿内已堆满一箱箱赏赐下来的物品。

　　“这些一会随我入内库…. 这几箱搬至书院….那个放到前殿。”

　　兰贻儿井井有条的指挥着，不一会儿，寺人们便收拾妥当。她抬头看了下日晷，发现已临近晌午。今日郑内监不在，她忙叫人查看大子的膳食可准备妥当。

　　少女一边想着还有什么遗漏一边向外院步去。

　　眼下近入春末时分，她经过廊庑走至交泰殿的阁院时，只见眼前这棵巨大的垂枝樱正灿漫的盛开着，院落里遍布着樱粉的花瓣，红陌之上，淡淡雅芳。

　　风起，樱花雨倚风舞荡，粉霞萦回，令人心醉。

　　少女携一身花香，于曲廊迂回处，凝视着这颗垂樱陷入沉思。

　　大子自小就是个爱洁之人，容不得一点尘埃。明光殿里大大小小的院落务必每日清扫落枝，可偏偏唯独这颗垂樱入了他的眼，成为独例。

　　就算明光殿在大子8岁时重修，这颗垂樱依旧被隔绝在这小小的阁院里，不台、不栏、不砌，独生暗香，与世无争。

　　兰贻儿记得小时候她腿短体力小，跟在大子他们几个小少年身后跑着跑着就摔了。她追不上大子也不敢告诉姆妈，所以经常跑到这颗巨大的樱树下和它哭诉，顺道也养成给它浇水施肥的习惯。

　　久而久之，明光殿里的宫女、寺人们就都知道这座小阁院里的樱树是由兰女官照顾的，只要看到她在，他们就都不往这靠近了。兰贻儿也自得其乐，只是不时纳闷，为什么大子每次路过看到这满院落粉，都没命人清扫干净。

　　少女摇了摇头，跨进交泰殿后便开始吩咐寺人煮水，计算着时间等大子一会回来时，应该正好把茶煮完。待她刚收拾好器具，就听到交谈声由远而至。她迅速起身，把瓷杯放在大子习惯的案几上遍向后院退去。

　　“大哥，这次太傅一行所获颇丰。好些个新奇的玩意，我都闻所未闻。就那个什么一个小长筒，挨眼睛上一看。嚯！那大老远的城墙守卫都能看清！那个叫什么来着？” 一个11、12岁的华服贵公子一边说着一边往席上一卧。

　　此乃离王二子，离亥。

　　“千里目！”

　　离曦跟着迈入大殿，身姿端正的跪坐好，伸手拿起一侧的瓷杯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的继续说 “ 《方舆胜览》里记载过叆叇二子，又- 不辨细书者，以此掩目则明。如今看来，想必是类同，只是制法早已丢失在战乱中，不可查。”

　　离亥惊讶的坐起，瞪着眼睛大呼，“啊！这玩意儿离国原来也有吗？方舆胜览是什么？大哥这是读了多少书？”还未等人回复，那臃肿的小身子又往回一靠，出声埋怨，“父王真是偏心，有甚好物都送到大哥这来！”

　　离曦怔色，清冷启口：“你要读，随时去太学书院取！”

　　离亥想起太学里一板一眼的之乎者也马上放弃，他也就是趁机表达下不满，赶紧岔开话题，“这是什么茶？好香！”

　　“日铸雪芽”

　　“大哥真是样样精贵！这明光殿里的茶都格外罕见。” 离亥握着手里的瓷碗，想到生母南子时常和自己叨念父王有多偏心。他抬头瞧了瞧这大殿的华丽，眼神有些落寞，别扭的动了下身子。

　　离亥的异样，离曦不曾发觉。或者说，也不屑于去发觉。

　　离国自古便一直延续长子的继承制度，离曦的生母是名望最高的卫夫人，所以自他出生那日起就注定了他矜贵的嫡宗子身份，在享受嫡子的待遇时，也要承担作为嫡子的重任。

　　只是手中这茶，少年想起煮茶之人，一贯冷肃的玉脸柔和了些许。

　　饮茶之道并不始于离国。茶传入离国不过百年，如今贵族之间还是以酒为主待。这喝茶的习惯愣是在那小人坚持不懈的劝说下养成的，时不时的在身后轻轻道一句喝茶的好处，也不知道她都是从哪得知的，想到她那堆满草木的后院。也罢，喝什么只是沁口而已，如今也习惯了。

　　“君上，詹士已至书房！” 戴侍郎入殿躬身禀报。

　　戴侍郎戴清，自小便做大子伴读，更是大子禁卫军统领，此乃离曦亲信人之一。

　　离曦点头，和离亥打过招呼便领人前往书房。

　　同一时间，卫夫人所住的含章宫也热闹非凡。

　　太傅从海外得来的贡品被离王筛选过后一项项赏赐进含章宫内。只见几名寺人合力抬一赤色小轿轻步走进前殿内，躬身听令。

　　魏嬷嬷得令，上前揭开丝绸盖布。一座2米多高的红珊瑚惊现人前！

　　整座珊瑚以火红为主，色泽艳丽，宝石般的质地，温润剔透，镶嵌在鎏金紫檀座之上。如此稀世珍宝，美轮美奂！

　　卫夫人乃卫国卫庄公最宠爱的女公子，也是被王宠溺着长大的。可饶是她见过多少无价之宝，也被眼前这座巨大的红珊瑚怔了一下。

　　“夫人，奴瞧着这比当年新罗进贡给卫王的那座还要红！这么高，这得费多大能耐才捞上来！” 魏嬷嬷平时话不多，可面对眼前的宝贝，也忍不住开口赞叹。

　　“《梦**谈》中说过，永宁关大河崩塌后，入地数十尺，土下陆物、海物皆成石者，其中提及珊瑚石百尺之长。如今亲眼所见，才知竟是真的，海下物竟真能如此之高！” 女子音色柔和至极。

　　温暖的阳光洒进主殿，只见主塌上跪坐着一个高雅的美人。她凤眼半弯，妙语连珠。一双美目流盼于红珊瑚之上时，柔情绰态，秀雅绝俗。此乃卫国第一美人，离王的卫夫人。

　　这时院落里响起众姬的请安声，莺莺燕燕悉数躬身入殿，颔首低眉。

　　美人们被叫起时，无不被眼前的珊瑚所震惊。

　　“如此稀世瑰宝，只配夫人拥有！” 离王众姬之一的南子，从众姬之中缓缓走出，她眼神幽幽的盯着眼前之物，赞美出声。

　　这时，离王刚好领人入内，他上前扶过人，“南子说的好！寡人一看，就觉得只有它才能配的上夫人！”

　　美人含羞而笑，“今日为贺庆太傅满载而归，君上要不要承幸移驾西园九龙池畔用膳？姐妹们正好一道伺候。”

　　离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寡人听夫人安排。”

　　说罢，几行人拥着离王朝后园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