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月》吕克昂

3、第 3 章 我知道你们

　　周首不知道的是，在她打量姚娘一家的时候，姚娘也在打量她！
　　姚娘细细观察了几日，越来越觉得这个半路上捡的小娘子甚和自己心意！话少眼里还有活，果然是个机灵的！尤其是那双手，柔弱无骨，袖珍可爱，天分极高！刚回来的那几日，丈夫还日日念叨家里平白添了一张嘴，姚娘有信心，假以时日，这小娘子必会报答他家。说不定她是个有福的，日后还能为三个儿子搭上些机缘！

　　这一场隆冬不知又冻死多少白骨，白天越来越长，黑夜越来越短，仿佛给这世间万物带来一丝残弱的光明。
　　周首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白天姚娘不在家的时候，她便在自己的屋子里洗洗擦擦，姚娘回来了，她便出来帮着一起干家务。得亏于前世高强度的工作压力，周首干活条理清晰，手脚麻利。姚娘也常对她露出笑脸。只不过她不可能赖在这里永远不走，她准备再过些时日，等天气暖和，就计划自己的去处。
　　这日，姚娘又来找周首聊天。但聊来聊去都聊不到主要话题上。周首便有些着急。
　　“姚娘，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这……”姚娘支支吾吾。
　　“姚娘，我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我知道眼下世道艰难，这添一双筷子于平常人家而言亦是难事，其实我打算……”
　　“诶呀，你说到哪去了？”姚娘着急，语气也变得焦急，“妹妹，我可没有那个意思。”
　　“那……”

　　妇人接下来说的话让周首目瞪口呆：“我是这淮阳县出了名的稳婆，这附近的十里八乡，上至郡守夫人，下至有钱人家的大奶奶，我都接生过，无奈我生了三个孩子都是小子，正愁这手艺无处传承呢，你若是愿意，从今儿起便认我做干娘，我带着你一起成事！”
　　“啊？”周首没想到姚娘会这么说，十分吃惊。
　　姚娘却会错意：“我知道你们年轻妇人看不上这个腌臢行当，那稳婆说起来也是医术分支，可别轻瞧了去，要想做好这行，经验是最关键！”
　　看周首不说话，姚娘忽然转念：“莫不是……你有其他打算？”
　　周首抬头，对上姚娘闪烁的神色，知她是想歪了，连忙接口：“不是，姚娘，你误会了。这女人靠汉子不如自食其力来得痛快，我虽年纪轻不懂事，可也想找个能养活自己的活计。你说的，我应了便是！”
　　姚娘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顺利，起初她也想了很多，如此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又死了汉子，若是有其他想法也实属正常，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周首的那句靠汉子不如自食其力来得痛快，姚娘也没有细究。
　　只是周首心里是有些打算的，这地方天寒地冻，自己上辈子也是个南方人，不喜在北方扎根，如果自己身上有银钱，倒是想南下去过活。但眼下也没办法，姚娘还扔给在井底的自己一根麻绳，索性攀爬上去，反正是自己的老本行，干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如果说照铜镜的时候还心存疑虑，此刻她竟越来越觉得没准自己上辈子真是个稳婆！

　　周首歇了一星期，姚娘便开始传授接生的知识。说是知识，忌讳的事情更要多上几倍。周首心塞，这比伺候现代新贵都难。过去是精神折磨，如今是生命危险……

　　“产房是血光之地，男人最是进不得。要是哪家大爷王孙非得进去，你是个副手，一定得拦死了，别觉得这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平民，主子一个不高兴，通杀也是行的。”
　　“胎衣坠落后，你要仔细看紧，尤其头胎是个男娃的，产房是腌臢地，之前我没帮手，好几次胞衣都险被偷走，引得主人责罚。”
　　周首吃惊地看着姚娘，竟不知古代人喜欢男孩的胎盘，姚娘看着她的神色不由一笑：“你不知道也正常，富户或者世袭世家非常看重头胎男娃胞衣，若是被外来人偷走，好运也会被偷了去。”
　　看周首神色平静后，姚娘接着讲：“一般锁母胞浆报喜后，才开始发动，当然也有先报喜，后见红的，但先见红的算是正常的，报喜时间长不发动的，怕凶多吉少。”
　　“锁母？胞浆？”周首问到。
　　“就是羊水破了。”那个时代普通人家很少请得起专业稳婆，所以周首不知这些词汇，也没引起姚娘怀疑，紧接着姚娘絮絮叨叨又讲了好多。姚娘觉得周首聪明异常，凡事只说一次她就能记在心里。
　　最近一个月，姚娘不是传授产房知识，主家忌讳就是把每次自己工作的实例拿来与周首分享。周首觉得很有意思！
　　姚娘今日回来浑身衣服都湿透又干涸，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周首一问这才知道，今日这位富户小妾竟是横生位，到十指全开时，胎位愣是没顺过来，结果姚娘用温水净手，以手顺之，硬生生把婴孩的胎位顺了过来。周首简直惊叹万分！想当年，她们产房最厉害的助产士护士长能徒手帮难产妇女压肚助产，可依赖现代的催产素和破腹产术，根本无人敢像古代这般操作！古代人的勤奋大胆与求生意志，简直非亲眼所见难以想象！

　　以前在医学院学习的时候，同学们还幻想过古代人是怎样接生的，如今真的亲眼见到，竟有些莫名兴奋，穿越时光见到那些远古的秘密，足以让人冁然而笑。只是再也无法当面向他们吹嘘这番境遇与奥秘，着实有些失望。

　　周首正在走神之际，姚娘拉起她的一双手：“知道当初我为何捡你回来，并且想培养你作徒弟吗？”
　　周首摇摇头。
　　“就是因为你的这双手！”姚娘兴奋地执起她的双手，“小巧灵秀，骨肉停匀，柔入无骨，是天生的稳婆相！”
　　周首觉得自己额头发昏，忍不住扶了一下，天生的稳婆相……该哭还是该乐呢？
　　出神之际，姚娘突然说：“周小娘子，这段时间你学的也挺多了，我准备明天带你一起去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