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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痕沙(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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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的天比京城亮得晚一些,已是辰时,还未见太阳初升的眉目。
城驿后院中,有一个黑衣身影独立寒风,舞着一柄长.枪。
方寸之间,黑衣青年开步如风,身法利落干净,将锋利闪烁的枪头挥舞出残影,熹微的天光映衬下,既似春日梨花飘落,又似冬日瑞雪纷纷。
一名蓝衫青年倚着栏杆,静静看了半晌,忽而展颜一笑:“怎么不叫我陪你对练?”语罢,并不给她反应时间,抽出一把宝剑,竖起剑身,一侧身,脚步轻滑,欺近李莘后背。
李莘不及抽回长.枪,转身一掌挡去,恰好拍在剑身上。
杜明畅后退两步,挽个剑花迎上,架势是极美极华丽的,可惜气势绵软,空有其表。
李莘调转枪头,一勾一刺,枪头旁的倒钩卡住剑锋,顺势往回一抽。剑连带着杜明畅一齐勾向了她的身前。
李莘站定,右手轻轻一拨,竖起凤羽湛金枪,杜明畅的沧浪剑“呛啷”一声就落了地,人已近在她的面前。
丢了剑的杜三少不觉丢人,踉跄两步站稳脚步,望着李莘向来没有多少情绪的双眼,笑得坦然疏朗。
知道阿莘并不会伤他,杜明畅两手有恃无恐地拍向她持枪的右臂。
瞧着他的贼手袭来,李莘立身不动,只抬起左手,一息间便掐在他的喉管之上。
手指冰凉,虚虚掐在颈间,洇开些微寒气。
杜明畅一怔,不再抵抗,垂下手站在她身前,无奈笑道:“李监军武艺高超,小的自认不如。”
明知技不如人,还三不五时上赶着来讨打。李莘本想冷声刺上两句,沉默一刻,看着杜明畅欠揍的笑颜,违心夸赞:“比上回好一些。”语罢,收了手,转身回房洗漱。
杜明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默默站了一会儿,那一抹凉意似乎还缱绻地绕在颈项之间,忽然间笑意更深。
回房重新梳洗罢,刚拧净帕子,门外响起敲门声。
李莘打开房门,只见门外,站着两位体健貌端的男子。一个文质彬彬,端着碗清汤牛肉面;一个英武刚劲,端着份酸辣酿皮子。
两人朝着李莘同时露出一个小意/大气的笑容,文气男子道:“不知大人爱吃什么,便将两样都送来了。”
李莘:“……”
这话听着颇有深意,这个画面也似曾相识。只不过昨日早上,何公子差来送餐的是两位女子,一个弱不禁风、一个丰满婀娜。
看着眼前娇羞/健壮的两个男子,极少为外物触动的李莘眼角微微抽搐,毫不犹豫地关上大门,顺便插上了门栓。
门外的两个男子碰了一鼻子灰,徘徊许久,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经过这一遭,杜明畅再过来敲门时,敲了小半日,又叫了好些句“阿莘”,李莘才慢悠悠地过去开了门。
两人对坐,就着围棋盘,杜明畅说起早上这一出,心悸地拍胸说道:“不知那何公子从哪找来的这么一个壮汉,又高又宽,几乎将房门都堵上,我和季春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挤出门去。”
“在他心中我就这般品味吗?”杜明畅不满地撇嘴,拈指在棋盘正中先下了个白子。
李莘看着天生面如傅粉、书生气的杜明畅,客观评价:“何公子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问出李莘这儿来了两位,他那儿却只去了一位,杜明畅不忿道:“你是主使、监军,我是副监军,只比你低上一级,怎么这就差别对待上了?”
李莘:“……”
她在杜明畅的白子畔落下一颗黑子:“你要愿意,这待遇都给你就罢了。一会儿就派季春去刺史府,把那三位全找过来。”
两人边下棋边饮着砂糖泡的枸杞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很快过了晌午。
这一日幸甚,等到斥候回来,称昨日在官道上碰见何放并羌兰一行人,他先赶路回来通报消息,何放等人的大队伍马上便能赶到燕然。
两人换好官服,领兵提早去了城外,候着羌兰的和亲公主到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头西斜。
落日红光下,一列兵马长队从远处现身,渐行渐近。领头骑着马的是凉州刺史何放。
队伍到了跟前,却不见羌兰的官员,只有后列的骑兵队伍中有些羌兰面孔。李莘一望后面的马车,微一皱眉,先与何放见礼,方问道:“何大人,无忧公主可还安好?”
何放是从三品大官,但在李莘二人面前不敢端着架子,点头还礼后,转头看一眼队列中间护卫周全的一辆马车:“两位监军放心,公主殿下一切皆安。”
李莘:“羌兰的巴图尔郎将何在?”
何放面色微变,对这晚辈苦笑着低声道:“李监军,石头城中发生些变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此地也不便交谈,等到了刺史府上何某再与你细说。”
李莘点头应许,城门洞开,护送公主的队伍往城中的刺史府而去。
李莘和杜明畅二人并未与何放等人并行最前,而是按着马辔,自觉地陪护在公主的马车两旁。
城中道路上的行人被清退,但临街的商铺都还开着,许多燕然百姓好奇地探出头来,想要一睹羌兰公主的芳容,却只见到被帘幔遮得严实的几辆马车和数百名纵马前行的卫兵。
李莘目不斜视地看着枣红马头上随着马蹄踢踏上下翻飞的马鬃,两耳听着马车中的动静。她眼睛盲了一只,耳力过于常人,听见车中极静谧,只有一人的呼吸声。
既是公主,怎么连个随身服侍的女婢也没有。
一阵秋风吹过,掀起车帘的一角。李莘侧目粗略一瞥,车中果然只正襟坐着一个容貌绮丽但面色苍白的胡人女子。
风过后,车帘恢复了原状。
这女子美虽美矣,但看过一眼便回忆不起美在何处。好像……担不起传言中能让洛神见了都惊叹三分的倾城之名。
李莘垂眸沉思着,突然,“啪”地一声,路边传来瓷器落地破碎的声音。
碎裂声刚响起,她已从马鞍旁的鸟翅环中抽出湛金枪,枪尖指地,眼风凌厉,看向了路旁。
一个寻常客栈的门口,拥满了看热闹的路人。李莘高坐马背之上,隔着路人乌泱泱的脑袋,瞧见一位轻纱蒙面的女子站在客栈大堂中,目露恨意,手上举着一块碎瓷片,隔着木桌与两个面色不善的胡人男子对峙。
或许是感受到李莘锐利的目光,女子警觉回顾,隔着人海放眼望向了她。
女子穿着不合身的半旧衣裳,浑身上下只露出眉眼。两弯细眉柳蹙紧,眼睛藏着盛然怒意,流转之间晶莹泫然。她眼睫极长,虽看不全脸,但端看眉目也能猜想得到,面纱之下必是极为动人的颜色。
一眼对视,女子看着青年含雪一样的眼睛,手中的瓷片不自觉攥得更紧。一瞬后便决绝地转回双目,更为凶狠地瞪向对面的胡人男子。
既非刺客,无需理会。李莘眼中寒霜褪去,将湛金枪放回原位,纵马前行,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马鬃。
一行人马到得城东刺史府,风尘仆仆的何放来不及更衣,吩咐门口候着的刺史夫人将公主安顿至后院。
刺史夫人带着会说羌兰话的丫鬟,将公主从马车上请下。众人垂首恭候中,戴上幂篱的公主身形纤纤,颤颤巍巍从车上步下,随着刺史夫人先进了府苑。
何放亲自嘱咐下人如何安置其余车架,又拉着儿子耳语两句。何金戈皱着眉,连连点头,对李莘与杜明畅行了一礼,上马疾驰而去。
看何金戈远去的背影,何放这才略微松了口气,将李杜二人请入府上会客的厅堂。
厅堂中早有下人备好热茶,何放招呼众人坐下,端起茶盏一口饮尽,疲乏地叹口气。
李莘坐定,一言不发,等着他开口将事情缘由讲来。
“李监军、杜监军久等,何某并非刻意拖延。”
何放放下茶盏,又是一声轻喟,看向李莘二人沉声道:“公主等人在石头城中遇刺,几位羌兰使臣都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何某想着若不及时救治,他们几位恐有性命之忧,即刻在石头城请了大夫上门医治。但那小城中的大夫力有不逮,治了两日没有起色。何某权衡之下,决定连夜行路,先赶回燕然求医——方才我已经差犬子去请延庆堂的谢圣手了。”
见李莘沉默不答,何放脸上浮起愧色,继续说道:“那日我等被下了药,对刺客之事毫无察觉。翌日醒来才发现官驿中一片狼藉。幸而羌兰使臣未被迷倒,身受重伤,却仍护得公主安然无恙。只是……到底还是折了几位羌兰士兵,公主的女奴也被杀害。此事是何某失职,武威郡尉梁智达还留在石头城彻查此事,等事情查明何某便将一应首尾上书圣上。圣上若要降罪,我等也毫无怨言。”
他说完来龙去脉,垂下头颅看着地面,懊丧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并不善解人意的李莘没有慰藉这位长辈一二,静默少顷,只出言问道:“可否容我二人见一见羌兰使臣?”
“那是自然,”何放点头。
方才后头的那些车架上便是负伤的羌兰使者。刺史府最宽阔的厢房已被下人迅速收拾了出来,屋中并列放着两张床榻。榻上躺着两个伤得最重、亦是分位最高的使臣。
左侧的羌兰汉子黝黑的脸上毫无血色,胸口缠着纱布,其上仍有渗出的暗红血迹。
右侧那位,额头上仿佛被重兵器击打过,肿起桃核大小的包,人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不断地发出细微的痛苦呻.吟。
该知道的事何放都已说过,该会见的二位羌兰使臣也在这一场合下“谒见”过。
眼下再待在刺史府也得不到更多消息,李莘和杜明畅不再停留,拒绝了忧心忡忡之下还不忘留客用膳的何大人,二人并肩出了刺史府。
回到城驿,杜明畅跟着李莘进了她的房间。
刚进门,一直端着肃容的杜三少喝杯桌上放凉了的砂糖枸杞茶,没骨头似的歪靠着桌子,不复外人面前正经的假象,拉长语调,不成腔调地懒散唱道:“噫吁嚱,今夕何夕,翩翩三少返京之日又何夕?”
“今夕九月十三——你用的是我的杯子。”李莘盯着杜三少手中的茶杯,语气平平,但杜明畅分明听出威胁与嫌弃之意。
他不知死活地把玩着杯子,坦坦荡荡地转移话题:“阿莘,羌兰公主的事你怎么看?”
“蹊跷,”李莘简明扼要地说道,“公主不够好看。”
杜明畅:“……”
他心中颇多疑虑,唯独没想到不近女色的李莘会点到公主的相貌。那无忧公主被幂篱裹得密不透风,这都能被阿莘的火眼金睛看透媸妍美丑?
“反正是要嫁给圣上,又不是嫁给你,管她好不好看呢。说不定只是吹嘘出来的‘小洛神’美名,沽名钓誉罢了。”
杜明畅一想到那脑门起包的羌兰使臣,就好似自己头上也挨了一记闷棍,摸了摸额头,再次扯回正题:“阿莘,你说是什么人胆大包天,敢在一州刺史眼皮子底下下这种黑手?”
李莘神色浅淡,抬眼看着桌子上的白瓷摆件,眼前忽地浮现起客栈女子一双莹莹若水却嗔然含怒的双眼。
羌兰鼎鼎有名的“小洛神”,不如边境小城中裹得浑身上下只剩一双眼睛的女子惊艳。即便是吹嘘,也吹得也太过头了些。
“不知道,等梁智达的消息,”李莘站起身,“换衣服,出去走走。”
她不想多聊,杜明畅便顺从地将手中把玩的杯子撂下,起身回房换常服。
人走了,李莘的视线转到桌上的一双葵口杯。
花里胡哨的杜三公子近日举止似乎越发怪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