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一痕沙（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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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两位年轻的监军，何放回了书房，眉头紧锁，来回踱步。
他和这两位京城公子说的话半真半假，羌兰公主遇袭没错，使臣受伤也没错。
只是，他隐瞒了最重要的一桩事实：
无忧公主不见了。
那日见到羌兰使者，接风宴后，何放回屋沾枕就昏睡过去。等到四更天，士兵敲门叫了好半晌，不见他答应，轰然破门而入，他才醒转。见众人脸色有异，一问方知道，半夜有一批刺客潜入官驿刺杀公主，巴图尔发觉变故后，立即大声求援。然而，片刻光景后，援兵到来，公主的居所中却只剩下三五羌兰护卫的尸体和一个被吓昏过去的侍女。
羌兰的公主、使臣巴图尔、西日阿洪以及刺客全然消失了。何放的手下在城中搜寻了小半日，只在一个小巷中找回了昏厥倒地的巴图尔和西日阿洪。
在石头城中耽搁的这些日子，不仅是给巴图尔等人治伤，更是在搜寻公主和刺客的踪迹。
搜寻了两日，不见公主踪影。何放猜想，巴图尔和西日阿洪联手都敌不过刺客，那公主八成是遭了毒手。与郡尉梁智达合计过后，何放拿定了主意，先回了燕然，留梁智达在原地查明刺客一事。
至于现在这个假公主……倒是现成的人选。
公主居所中发现的那羌兰侍女有几分姿色，会说汉话，自称和公主一起长大，知道公主消失不见后，竟然主动找到何放，提出愿意配合他来一出李代桃僵。
从看人眼色的低贱奴婢摇身一变成为大梁国的和亲皇妃，这侍女是个有心计、会打算的。
何放欣赏她善于抓住时机，也鄙夷她对旧主毫无忠诚可言。但鄙夷归鄙夷，这类心眼里只有利益的人，倒是最好控制的，不怕她轻易反水。
想到这里，何放眼中流露出怨毒之意，可恨刺客早不来晚不来，偏在凉州境内犯事，连累他铤而走险。
要是弄丢了无忧公主这事捅出去，何放在大梁这头交不了差，羌兰那头也讨不着好。
这位无忧公主身份特殊，其母妃是大梁二十年前送去羌兰和亲的京城荣氏女。
公主的姨母——荣氏的妹妹，在荣氏女嫁去羌兰后不久就进了宫，十数年过去仍深受皇上眷顾，位居贵妃，连带着荣家在京中也水涨船高。现下无忧公主再嫁回大梁，荣家便算一门双妃，宠上加宠了。
至于羌兰那厢，羌兰王的后宫妃子们为他生了五个儿子，才有荣氏诞下这一个女儿。据闻这无忧公主聪明伶俐、擅长骑射，美貌也是惊人的，有“落雁羞花小洛神”之称。羌兰王视如掌上明珠，对她的疼爱从“无忧”这一封号中也可见一般。
何放颇为头痛揉着鬓角，公主的凤颜不是人人都可得见的，底下的羌兰士兵也未必知道公主长成什么形状。只是，这假公主的样貌必然瞒不过巴图尔和西日阿洪。
要在他们醒来之前让两位监军先将公主带走，等他们醒后再一口咬定公主已经找到，怕耽误嫁娶时辰已先送去了京城。说不定便能将两头都瞒过去了……
毕竟护卫公主不力对于羌兰使者而言也是大罪一桩，他们想必也不会自找麻烦，非要查验个水落石出。
何放将这来因去果思虑周全，在书桌前站住脚，皱眉蹙额，挥笔写下一封密信。
他在这厢绞尽脑汁、殚精竭虑。
两位被卷入他密谋之中的监军，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惬意出游。
这是两人头回在燕然城中闲逛。
燕然是凉州最大的城池，城中不比京城繁华，但该有的一应俱全，看起来大差不差，只是街头巷尾多了些高鼻梁深眼窝的胡人。没什么值得驻足多看的。
李莘的眼睛确实也不往街边看，只盯着脚下的路，冷眉冷眼地闷头走着。说出来走走，就当真只是“出来走走”。
杜明畅一看就知她是在想事情，含着浅浅笑意走在她身侧，没有开口打扰。他舍弃了“要想俏一身孝”的打扮，穿得低调了许多，但一把臭屁的纸扇仍不肯放下，还是握在手中，时不时地展开又收拢。
散步了一会儿，周围看着眼熟，杜明畅才发觉到了城门到刺史府的必经之道上。
走到一间客栈前，李莘突然没有预兆地停下脚步，转头往里看了一眼。杜明畅差点没刹住脚，站稳脚步探头看去，大堂之中分散坐着四五桌吃菜喝酒的客人，大堂最里边搭了座台子，有个说书先生正在台上绘声绘色地说着故事。
店里小二热情地上前招呼二人，问过路人是打尖还是住店。
“吃饭。”李莘语毕，将点菜的活计留给杜明畅，径自进去，找个四周无人的位置坐下，抬头看说书先生的表演。
平日里如非必要，李小郎君总是惜字如金的。在杜明畅面前，她的话还能多一些，这是他多年没脸没皮赖在她眼前换来的特殊待遇。
杜明畅一看这店中墙上挂的竹筹，写的大半是些没尝过的西北菜式，随意点了两样，在李莘对面坐下。这个方向是瞧不见说书先生的，他支起耳朵一听，顿时神色微变。
说书先生讲的这个本子，刚现世成书时他就看过。讲的是前朝一名皇子被奸人设计，流落民间，兜兜转转十余载才回到宫中，最后韬光养晦夺得皇位的故事。
现下说书先生讲的，是年幼皇子孤身一人如何凄苦度日、艰难求生的一段。
杜明畅目露不忍。听这么段书，怕会勾起阿莘许多痛苦回忆。
李家这枝独苗不及满月便被李将军的仇家偷走，九岁找回来的时候，眼睛瞎了一只，人也沉默寡言，没有喜怒。不知与家人离散的数年间经历多少艰辛痛楚。
他皱眉，抓着扇柄站了起来：“阿莘，我们走吧。”
李莘微微摇头，神色看不出伤心触动：“不打紧。”
杜明畅人坐了回来，心没回来，座下的长凳像长了一千根针一样扎得慌。好不容易等到说书先生讲完这段，才在心底长出一口气，继续竖着耳朵陪她听故事。
话本若只有主角的人生历程，是没多少人爱听、爱看的，尤其是那王侯将相的故事，高悬庙堂，难以想象，唯有加上些情爱桥段，才足够贴近人情、引人入胜。
这一故事也不例外。
后面那段，便夹杂讲述了皇子逆境之中，得遇佳人，两人情根深种。皇子回宫前，向佳人辞别，许诺日后定会娶她过门。佳人为这一句承诺，忤逆家人，苦等七年后病重而逝。皇子登上皇位后，派人回来寻找故人，却只得到一纸哀讯。
到这里，故事讲完。底下听客唏嘘一片。说书先生一鞠躬，差小童子下来讨赏钱。
童子拿着盛钱的铜盘走到面前，李莘一眨眼，才从故事中走脱出来。
她的日常没有消遣，只有磨炼武功，京城公子哥闲暇时光爱好看戏、听书、斗鸡、斗蟋蟀，这些她一样也没参与过。今宵是她第一次听书，好像……很有意思。
她从荷包中取出一块碎银放下，对着童子一点头以示赞许。
童子看这位公子木着张脸，本以为他对自己不满，没想到出手如此痛快大方，大喜过望地说声：“谢谢公子！”接着便怕她后悔似的捧着铜盆小跑溜走了。
杜明畅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迟疑道：“这……好听吗？”当初他看话本的时候都嫌这故事太过老套了。
李莘出乎他意料地再一点头：“嗯。”
杜明畅挠了挠头，看阿莘对说书很感兴趣的样子，不由笑道：“等我回京带你上翠英楼听书去，那儿的先生巧舌如簧，说得比这精彩多了。对了，翠英楼除了说书的，还有演双簧和参军戏的，都好玩着呢。”
他眉飞色舞地说着翠英楼，李莘看着桌上放凉的菜，挟一筷子，细嚼慢咽毕，忽然平和问道：“杜明畅，你倾心于我吗？”
杜明畅话还没说出完，差点被这无油无盐的一句话呛个半死，白玉一样的脸登时涨红，他往后一仰，险些从凳子上掉下去，支支吾吾道：“你……我……你说什么？”
李莘又重复了一遍：“你倾心于我吗？”神色平静中带了些不知他为何反应如此之大的不解，仿佛她不是在逼问杜明畅是不是断袖，而是随口问了一句晚上吃什么。
事实上她并非刻意刁难取笑他，只是想到故事里那佳人倾心皇子，对皇子求之不得、心意相随的描述，没由来地联想到杜三少爷的举止言行，倏忽之间像想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于是直接问出了口。
“笑话，男人怎么能喜欢男人呢，”杜明畅毕竟跟着李莘混了这么多年，立刻反应过来，她未必是真的确定自己倾心于她才有此一问，强自镇定下来，打开扇子用力扇去脸上的潮热，调笑道，“莫非是阿莘你心悦我，在这儿试探我？”
“我没有。你近来的举止很古怪。”
李莘直视着他的眼睛否认，少有的并非讽刺挖苦的多话：“我是个残废，这辈子不想拖累别人。我对男女之事——和男男之事从来没有任何心思，对陈玉珂如是，你也如是。”
她说得坦承。杜明畅看着她异色的双瞳，心中漾起难言的酸涩，不屑地轻笑：“我天天吃好喝好，能有什么古怪？别拿我和陈玉珂那花痴比较。本少爷只是在这不毛之地呆得发闷——都快闷成深闺怨妇了。”说到最后还拖长了幽怨的尾音，将那深闺怨妇的苦闷表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古怪便好。”
练武之人饭量都不小，听了良久的书，李莘早已腹中辘辘，直陈完心意不再看杜明畅，埋头只顾吃饭。她吃相斯文，但速度极快，很快一碗下肚，又盛了一碗。
杜明畅垂下头，嘴角勾起苦涩的笑容，筷子戳着米饭，做着吃饭的样子，却没吃下几口。
李莘将将吃个半饱，倏地听见客栈楼上传来一阵响动，应是客房门的开合声。紧接着三四个胡人急匆匆地从二楼跑了下来。其中有两个李莘眼熟的，是白天与那蒙面女子在这大堂中对峙的大汉。
几个胡人先往堂中扫视一圈，领头的大胡子面色阴冷地走到柜台前，用生硬的汉话问掌柜：“刚刚有没有看到和我们一起住进来的那个女人？”
掌柜正埋头记账，忽地被一问，愣了愣，眯着眼睛环视大堂一周，摇头道：“小老儿不曾看见那位姑娘。”
大胡子又走到小二面前，一句话还没说，小二就赶忙摆手：“小的也没有看到。”
这一回答显然不是他想听的。大胡子瞪一眼无辜的小二，按捺着怒火，以羌兰话吩咐身后的喽啰：“都出去找她！这么一会儿功夫，她跑不了多远。”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痕沙（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