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歌行（GL）》泡椒小野

1、一痕沙（1）

　　秋日，西关。

　　燕然的城墙之上并肩立着两个身姿挺拔的青年。

　　当前的一位，一身暗黑色蝙蝠纹的锦衣勾勒出劲瘦却并不单薄的身形，一头乌发束成独髻，唯有一二碎发，落在鬓旁，随着塞外吹来的秋风轻轻飘动。

　　他肤色微黑，五官精致得略带几分女相，一双眼睛尤为夺人心魄。左眼泛着奇异的银白色，如同含了一抹冬日梅枝上的冰雪。此时双眸深深，目不转睛地眺望着远处缓缓下坠的落日。

　　身畔的青年比他略高一些，面如冠玉，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衣，肩上还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

　　白衣公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城墙之下寥寥无几的行路人，脸上温润带笑，表面云淡风轻地摇着一柄洒金面的沉香折扇，实则左支右绌地挡着戈壁风中夹杂的细沙和砂石，生怕沙砾近了自己的身。

　　一更时分，天光还未暗下，城中的更鼓已经敲响。

　　燕然城的城门关上，戈壁滩上再没有赶路的人，只余下一地枯黄杂草和嶙峋乱石，在落日余晖的照射下，显出几分独属于塞外的凄凉与萧索。

　　白白在城墙上等了半日，也没看见要等的人来。

　　白衣男子皱了皱眉，一收扇子，在掌心中敲了敲：“阿莘，我们还是先回城驿吧。”

　　几乎站成了雕像的李莘一眨眼，闷葫芦似的呆站了一下午，这会儿才算多了几分生气。

　　他一点头，瞟一眼男子手中敲得啪啪作响的纸扇，余光扫到他与这塞外的苍天大地都格格不入的绝妙搭配，想收回视线，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位雍容华贵的人间尤物。

　　杜明畅出门前像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一样精心打扮了半晌，可是从城驿出发后，李莘走在前头，一直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压根没有正眼看过身后的他。

　　现在终于得到李莘另眼相看的目光，杜明畅一扫阴霾，抖擞扇子，在胸前扇了扇，笑得明艳：“怎么样，阿莘，是不是白衣胜雪、风清俊朗？”

　　“是，出淤泥不染，濯清莲不妖。”李莘神色不变，甚至微微点头以示肯定。

　　他转身背对着杜明畅，从马道上慢慢步下，突然语重心长地问道：“杜明畅，你信不信世间有鬼？”

　　杜明畅跟在他身后，被他问得有点摸不着头脑，脸上浮现一丝茫然，应道：“不信。”

　　他的老父杜晦一生戎马倥偬，从阵前厮杀的无名小卒到运筹帷幄的车骑将军，毕生荣耀都是血肉相拼搏命换来，只相信拳脚刀枪的真功夫，从不相信宿命妖邪，家里也从来不敬鬼神。

　　杜明畅在他的家教熏陶下长大，自然不相信神鬼之说——虽然背后也没少看鬼怪志异消遣便是了。

　　“噢，”李莘淡淡应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近来信奉黑白双煞呢。”

　　杜明畅：“……”

　　他看看李莘身上的黑衣，又低头瞧瞧自己，懊恼地一敲扇子，倒是他大意了。

　　相识八年，杜明畅在阿莘这儿没少碰过软钉子。被他不咸不淡地鄙视了衣着品味，生性开朗的杜三公子没有忧郁太久，只是懊恼片刻，就好像无事发生过一般说回了正事：“羌兰的队伍两日前就该到燕然城了，怎么一直不见人影？何放也不差人送个信来。”

　　何放是凉州刺史，为了表示对羌兰公主的重视，半月前亲自去了边境上的石头城等候迎接。接到羌兰一行人后，他立刻遣人送了消息回来，称不日就能到燕然城了。

　　可是离预定的日期过去两日，人影未见，也没有信使再回来，不知被何事耽搁了。

　　杜明畅满心想着，早一天接到羌兰送来的和亲公主，就能早一天回京城当他的闲散少爷，不用再受边境之寒和车马劳顿之苦了。

　　毕竟这趟迎皇亲的差事，远走西关，并非杜三少自愿，全是他父亲一手安排。完全没遗传到亲爹一腔干劲的杜明畅一路行来苦不堪言，若不是阿莘也在，他怕是早就熬不下去、溜之大吉了。

　　好不容易从京城熬到了燕然，又在燕然熬了三四日，迟迟没等到和亲的队伍，他这会儿无聊得厉害，也心急得厉害。

　　“何放带了兵，不至于被沙匪所劫。兴许是这两日关外起了沙暴，行不得路，”李莘走了几步，方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派了斥候出关去找他们，很快就有消息了。”

　　“阿莘，你倒是一点儿都不着急，”杜明畅摇头叹了叹，眸色一深，促狭道，“就不怕陈玉珂等你等得心焦，拍马来西关，捉你回京成亲。”

　　李莘听了这位陈姑娘的名号，想起京城的这一桩麻烦事，站住了脚，瞥了眼笑得讨打的杜某人，冷漠地附和：“哪用等到回京，原地成亲便是。你也不用将礼钱藏着掖着了，现在就拿来给我吧。”

　　杜明畅好没意思地摇摇扇子：“这话说得多生分，凭你我多年情分，我还用包红包？”

　　“又不是同你成亲，凭什么不给礼金？”李莘面无表情地反问。

　　杜明畅一窒，将扇子挡在唇前，轻轻咳了一声，玩笑道：“若是阿莘愿意同我成亲，那彩礼我多少还是要给的。”

　　“你若不怕将杜将军气出个好歹，那就找个媒婆，挑个良辰吉日到李府上来说亲吧，”李莘头也不回地走在前头，“记得和陈玉珂商量好你俩谁做大，谁做小，后院的事我是不插手的。”

　　杜明畅顿了一瞬，面上仍是笑着，没再接话。二人恰已走到墙下。

　　一辆四驾的马车早已等候在此，一个华服公子站在车旁，见到二人，揖礼笑道：“李大人、杜大人，今日不知可否赏脸到会宾楼用膳。”

　　这位年轻公子正是何放的嫡子何金戈。大概是何放临行前叮嘱过，李杜二人到达燕然城后，何公子天天都来请安，要给他们设宴接风洗尘。

　　但李莘和杜明畅无不婉言谢绝，要么在城驿中闭门谢客，要么在城墙上远眺，像两座泥塑的兵俑不动如山。倒不知城外的荒郊野地有什么好看的，这样希奇夺目。

　　今日，他二人也完全没有要赏光的意思。

　　“多谢何公子好意，杜大人受了风，头痛脑热，我们先回城驿歇息了。”李莘没什么心情虚与委蛇，敷衍地编了个谎，唤卫兵牵得马车来，转身就要告辞。

　　杜明畅站在李莘身后，朝何金戈微微笑着，听了李莘“受风”的借口，手中本来还在摇着的纸扇猛地停了下来，从善如流地拿着扇柄敲了敲额头，皱眉道：“哎呀，确实疼得厉害。”

　　两人一拱手，上了马车。杜明畅上车后还未放下帘子就低声委屈道：“阿莘，你前日说我腹痛难忍，昨日说我风湿发作，今天就头痛脑热，横竖我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未听清李莘回应什么，车帘撂下，马车扬长而去。

　　留下何金戈牵着马绳，笑容僵硬地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上了马车，坐定半晌，脸色仍然阴晴不定，愤愤低道：“两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小子，看不起谁呢。京城来的便了不起了？”

　　想着父亲说的，这姓李的是骠骑将军李希进的独子，姓杜的是车骑将军杜晦的幼子，身份显贵，不能轻慢相待，必须将二人服侍得顺心熨帖。

　　何金戈头大如斗。

　　宦海交际，面上光风霁月，都是国事政务的交接往来；背后水清无鱼，多得是财色交易。

　　可这二人油盐不进，连场宴席都不稀得赏脸光顾，他着实无从下手。打着服侍二人起居名号送去城驿的美貌胡女也吃了闭门羹，原模原样的被送了回来。

　　何金戈想到一黑一白、一唱一和的两个京城公子哥，古怪笑道：“穿得都跟一对双儿似的，怪不得寻常女子入不得眼。”

　　城驿，一对双儿似的两位俊朗青年，下了车，相互对视一眼，就当打过招呼，转头各自回了房。

　　小厮才关起门，杜明畅收起笑脸，露出满脸疲色，将名贵的狐裘脱下往桌上随意一掷：“赏你了。”

　　这件裘袍是他临出门前，花大价钱从华衣坊淘来的，穿上衬得他修长若竹，美如冠玉。一路来没有穿的机会，今日才穿出门，就吃了瘪——

　　阿莘不喜欢，日后就不穿了。

　　“小的不敢当，不敢当。”季春诚惶诚恐地将狐裘挂起，只当自家公子说了句气话。这件狐裘还是他去华衣坊取来的，他自是知道这腋下裘制成的大衣可花了他家公子不少老本。

　　看三少爷靠在桌前，揉着眉心，一副烦恼的模样。季春心里多少有了底细，约莫……是李小郎君觉得不好看吧。

　　京中世家少爷遍地皆是，有得是人想和自家公子结交，但自家公子偏生只跟李家那冷面郎君亲近，除了爹娘兄长以外，也只把李小郎君的话放在心上。

　　李小郎君为人正派，日日泡在军营中练兵习武，不是那等沉浸寻欢作乐的浪荡子。杜将军也乐见从前不愿学武的“杜阿斗”跟着正气凛然的李小郎君每日往军营跑，学起武把式，操练起刀剑，没了不务正业的碍眼劲儿。

　　有了亲爹的鼓励支持，杜明畅越发看重了李莘，平日极其在意他的想法。

　　旁人说李小郎君和杜三少是手足情深的发小。但季春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尤其是自家少爷看着李小郎君的目光，背后说起李小郎君的神情……他不敢深思。

　　李小郎君的房内。

　　门被紧紧拴上，屏风后热气蒸腾。李莘沐浴完毕，从浴桶中站起身，取一片长长的白布裹在胸前，穿上男装，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李小郎君不管在家，还是京郊大营，从来不用下人，出门也没有带仆役的习惯，一切私己之事都是亲力亲为。

　　一则，是因为“他”不喜生人近身；一则——李家的冷面小郎君其实是个女子。

　　这是李家最大的秘密。多一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可能。

　　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神情是一贯的漠然。

　　她的双目透过镜中倒影，仿佛穿过时间的烟云，看到十年前的那个黑夜中，一个瘦弱的女童躲在戈壁中的乱石堆下，穿着单薄，抱着双腿，将头深深的埋在双臂之间。

　　塞外的风从石堆中穿过，风声呼啸如神鬼恸哭。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女童，忽然抬起头看向闪烁着漫漫星河的夜空。

　　她稚嫩的脸上并无惧色，左眼倒映着星辰般银色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