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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雁落碧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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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公子竟然这样见客么?”
隔着镂空的花窗,桃花坞前厅的景象被划成一格一格,尽收眼底。三个人头挨头挤在一处,强忍笑意睁大了双眸观望。
一袭紫裙的慕江泠正与他们对脸,带着新奇好玩和不可思议的神色,长长的睫毛眨了几眨,看样子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笑出声来。
至于背对着他们的人,挽着漆黑的长发,雪白的纱裙垂地,身姿看上去倒也窈窕有致。
金乌忍不住捅了骆寒山一下:“真有你的,怎么能想出这么奇怪的点子来。”
骆寒山忍笑到几乎背过气去,勉力克制了好久,才道:“反正大哥说话从来不反悔……”他猛地收口,之前还欢欣喜悦的情绪骤然从峰顶跌落谷底,阴影一重一重地压迫过来,在心尖上拴紧了一个死扣。
有时候真宁愿他能食言一次,而不是一直固执到底,毫无回旋的余地。
“我和寒山打了个赌,他说万湖帮会遣你来,我说不会。按照约定,赌输了的人要穿一天女装,既然你来了,我就只好认倒霉。”
顾忱停了一下,又问道:“好看么?”
金乌与许之徽笑的滚作一团,忧心忡忡的骆寒山也忍不住破颜。
慕江泠却很是严肃:“我不是来和你闹着玩的。”
顾忱浅浅一笑:“有什么正经话但讲无妨,不过就算是你说的,我也未必会听。”
慕江泠语气中抹上了几分苦涩:“只怕不是未必会听,而是一定不听吧。”
“所以啊,真是弄不懂,为什么慕老帮主还会让你来呢?”
慕江泠转过身去,缓缓走了几步:“其实是我自己要来的——你明日再践行赌约吧,换了衣服我们去看桃花,好么?”
空气中仿佛弥漫起淡淡的花香,暮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每个人的身上。花窗后的三人彼此相觑,颇有默契地一起把身子背转过去。
大厅里,只听见顾忱轻轻应了一声:“好。”
脚步声渐渐远了,空荡荡的厅堂里再也没有半点声息。许之徽偷眼回头一瞄,松了口气站直了身子:“公子和慕姑娘走了——唉,我可真是服了,都什么时候了,他们两个还这么悠闲。”
“那倒未必,慕姑娘我是不知道,不过大哥愈是艰难,愈要狂欢,好像不这样就再也没了机会似的。”笑意从骆寒山心头缓缓抽去,他太了解顾忱了。
许之徽用臂肘打了一下金乌:“万湖帮慕大小姐呢?也是这样?还是说……”他脸色忽然一变,“她会不会把公子骗出去杀了……”
“喂喂!”金乌回手就照着许之徽的脑袋扇了一巴掌,“大小姐才不会呢。再说,公子有那么好杀么?”
许之徽撇撇嘴:“算了吧,这件事情是公子最大的弱点,你们万湖帮的人又惯会蒙人。”
金乌脸色一沉:“别‘你们你们’的,我已经不是万湖帮的人了。”
气氛陡然一变,方才的融融春意刹那镜花水月,就像从来不曾存在一般。金乌来到这里已经三个多月了,但有些事情却并不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有所变化,反而永远地横亘在心的深处,无从逾越。
挑起话题的许之徽尴尬地挠了挠头,讪讪地看了看骆寒山:“对了,骆少爷从何将军那里回来,可是有什么坏消息么?昨天看你和公子谈了好久,公子出来的时候一脸的不高兴。”
骆寒山盯了许之徽一眼:“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坏消息倒是说不上,何将军还能说什么,无非是上次的那番话,叫我们桃花坞投靠朝廷。大哥这边呢,简直就没得商量,左说不行,右说还是不行,实在让人头疼。”
“投靠朝廷?”许之徽浓浓的双眉立了起来,“我们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多快活,干什么要投靠朝廷?公子不同意就对了,有什么可头疼的!”
骆寒山因为此事,昨夜几乎通宵未能安枕,听见许之徽这几句满不在乎的话,顿觉心头火起。然而到底是自家弟兄,总不能开口便骂出手便打,只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要真能自由自在那就省事了,谁还来操心!你也不想想,何将军是什么人,朝廷又有多大势力,就凭咱们桃花坞,十个都能给扫平了,我们和朝廷为敌,难道还能占什么便宜不成?”
“这话真可笑,”许之徽话这么说,脸上却半点笑意也没有,“不投靠朝廷难道就是和他们为敌?这么多年了,哪次官军的粮食物资供应没有我们一份功劳?再说朝廷现在闹着要北伐,根本没工夫和我们翻脸,翻脸也没他们什么好处——这些我都能想通,难道何将军是傻子么。”
“不错,何将军当然不傻。”骆寒山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几近于嚷了,“可是你只看眼下不看将来么?无论北伐是成是败,我们对朝廷就都不再有用了!”
“那留着到时候再操心也不晚。”许之徽依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何况眼下接济朝廷的又不止我们一家,将来朝廷若要忘恩负义一个一个对付,恐怕我们还要联起手来反抗呢。”
骆寒山连连冷笑:“联手?万湖帮倒是在接济朝廷,你看咱们可能和他们联手么?”
转了一圈,到底又扯上了万湖帮的长短。金乌尴尬地笑笑,只得过来拉架:“公子想必有自己的思量,你们两个好端端的争个面红耳赤干什么……”
骆寒山负气甩手走开。金乌当然也不可能明白,顾忱若是没思量,那反而是好事一桩了。
“吱呀”一声,虚掩的门突然被推开,阳光瞬间满满地溢了一地。浅粉色的衣裙簌簌作响,一个欢快的声音打破了坚冰般的冷淡气氛。
“你们是说今天去打猎不是?杏姐姐说都给你们备好了,你们竟然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咦,公子不在呀?”
骆寒山瞥了桃玉一眼,这个女孩子一派天真活泼,自从随着姐姐来到这里,没了苗湘庭的欺负,更是一日嚣张似一日了。眼下的语气全不像是传话,倒像是训话。
他正在没好气,方欲回句“不去了”,那边金乌却已答道:“公子有事要忙,大概是去不成了。我们三个这就回去备马了,等下去姐姐那里取弓箭吧。”
桃玉应了一声,转身跑走。许之徽的情绪,一向来的快去的也快,听见打猎的事情便兴奋起来。金乌看看骆寒山,道:“我们过会儿在姐姐那里见面吧。”
骆寒山随口答应,抢先走出了后厅的大门。天光日色,与平常无异,大抵风景还更胜旧时。然而他却已经不再是初来此地惊叹莫名的无知少年了。
要是能一直都过那样的日子,应该也不错吧?
春夏之交,青草已经老高了,踏着过去几乎没人脚踝。骆寒山趟着走过,一只不知是什么的虫儿突然跳起,从他眼前掠过。骆寒山不禁一阵恍惚,那是什么时候?他不知疲倦地和这些小东西玩耍?是来这里之后还是住在顾家的时候?
他只知道那个时候从来不需要他忧心什么,大哥总是会站出来说,有我在。
要是能够一直不长大,一直什么都不懂就好了——然而在这世上,从不存在永恒的孩子。除非死。
骆寒山烦闷地踢开脚下的石子。何英怀的话,一字一句浮上心头,莫名清晰。
“当年若非顾将军破格提拔,也没有何某的今天……所以何某不能看着你们这些后辈走上邪路而不顾!”
“我也知道,对你们年轻人而言,无拘无束的江湖生活可能更合性情。然而人生在世,总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国家社稷负责。你们的父辈都是为了这万里河山抛洒热血,难道你们不该继承他们的遗志么?”
“以忱儿和你的才干,还有桃花坞那些能人奇士,如能为国所用,定然前途无量,这对你们也是件好事情。”
这些他何尝不明白?纵马驰骋,为国尽忠,名扬四海,就像他早就过世的父亲一样,那样的英雄日子,不也正是他自幼就向往的么?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对姐姐说过的——我将来也要像爹那样,马上破敌,拜将封侯,你信不信呢?
“马上破敌,拜将封侯”,如果真的能建功立业,和姐姐重新回到熟悉的幼年生活,锦衣华屋,门庭若市……
骆寒山猛地收住了脚步,他被自己的念头惊骇住了,有一瞬间几乎不能行动。
这就是自己真正的想法么?之所以烦躁不安、对大哥的决定质疑和不满,都是因为自己想要那些东西么?富贵,荣华,名利,权位……是么?
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飘过,明媚的光线毫不吝惜地笼罩了他的全身,但却还是仿佛一股冰冷的寒流,从头顶贯穿到脚心。
自己竟然会有这么龌龊的想法么?
这是后厅通往西院的小路,寂静静的,四周看不到一个人。然而骆寒山依旧觉得慌张,好像小时候去父亲书房偷偷把玩他的宝剑,那样提心吊胆,生怕给人撞见,听见一丁点的风吹草动就恨不得落荒而逃。
不,他想要劝服大哥接受何将军的建议,绝不会是因为这个。桃花坞不是武林门派,也不是世家大族,没有根基,根本斗不过朝廷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哥和桃花坞的上上下下遇到危难险阻,尤其是,他还要和姐姐一起过平静幸福的日子呢。这才是他的理由。
骆寒山反反复复对自己说了许多遍,砰砰乱跳的心脏也渐渐平复下来。然而他总觉得,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一片浓重的阴影绞成的绳索,像一条毒蛇,不断地对着他吐出通红的信子,随时都有可能把他吞噬。
“寒山,你怎么还在这里愣着?”
胡杏林的身影从小径的另一头遥遥转了过来,她走近几步,对着骆寒山露出了平和温婉的笑容。然而看到骆寒山满头的汗珠和紧紧握住的双手,笑意不由隐没不见了。
“你有心事么?从昨天起就一直不开心。”
骆寒山微微低头望着姐姐。秋水般的眸子澄明清澈,尽管经历了许多的磨难,但胡杏林的眼睛所映出的,依然是一片天真单纯。
骆寒山抛开不愉快的种种念头,对着姐姐用力扯开了一个笑脸。
“哪里不开心了,不过是最近事情太多罢了,姐姐不要担心。”
胡杏林望了他一阵,没有作声。骆寒山陡然觉得慌乱,这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是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之一,她是不是明了自己在撒一个不高明的谎呢?
然而胡杏林却微笑起来:“没事就好——衣服和弓箭都准备好了,快去拿吧。不管什么事情总能解决的,今天索性好好玩一玩。”
骆寒山感激地笑了笑,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想了一想,终于下定决心问出了那句盘桓在心底的话:“姐姐,你现在……过的愉快么?”
“嗯?”胡杏林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几许困惑的神色,“怎么叫做愉快,怎么又叫做不愉快呢?比起这十二年来的几千个日日夜夜,现在我都像是生活在桃花源了,虽然不会每天都有让人兴奋的事情的事情发生,不过简单宁静,大概正是我想要的吧。”
“是这样啊……”骆寒山有些慨叹,“姐姐原来那这些日子和十二年的苦痛相比——拿要是和我们小时候在一起的日子比呢?姐姐想不想……回到那时?”
他问出这句话,心头突然一阵怦怦乱跳,竟不知道自己想听的是怎样的答案。如果她说不想,他自然会失落;而如果她说想,他难道就能认为自己的某些念头是正当的么?
“小时候呢当然好,可是人总不可能一辈子都无忧无虑,是不是?”
“无忧无虑?”骆寒山一皱眉,“姐姐对那时候的生活就是这样看的么?”
“那还能是什么?莫非你那么小就已经有忧有虑了不成?”
“那当然不是……”骆寒山尴尬地一笑。他知道自己和姐姐,想法已经完全是拧着的了。姐姐在意的仅仅是平和舒坦,而自己却还有理想的斗志,还想抓住更多的东西。
是姐姐缺乏志气,还是自己太不知足了呢?
胡杏林走过来拍拍他:“别发愣了,赶紧过去吧,恐怕他们都等不及要去打猎了。”
骆寒山假装兴高采烈地答应着,一溜小跑钻进了姐姐的房间。许之徽和金乌都已换好猎服在屋里了,听见他进门,都放下手里摆弄的弓箭,抬起头来。
许之徽早把之前的争论丢到九霄云外了,上前对着骆寒山的肩窝便是一捶:“上回我说你的弓箭好,你还不肯承认!到底有个姐姐疼爱就是不一样——我和金乌看过了,姐姐准备的东西真是质地精良,难怪你每次都比我们猎物多!”
骆寒山努力笑着配合他:“这回给你们闹得,都是姐姐来准备了,你要是再比不过我,可不许耍赖找借口了。”
“哈,你就等着看我今天好好杀杀你的威风吧!”
那边金乌敛齐了东西,对着胡杏林笑道:“这回倒是公平了,就是太麻烦姐姐了。”
许之徽“扑哧”一下笑了:“你小子今天倒嘴甜,平常怎么和我讲话不这么斯文?”
“废话!你对我好啊?”
“哼,今天我也要杀杀你的威风!”
“谁还怕了你不成?”
桃玉看着他们吵吵闹闹,不免觉得有趣,咯咯笑个不住。胡杏林给骆寒山备了衣服出来,对几人道:“你们玩得开心就好,我和桃玉平素也是闲着,备点东西不费什么事的。将来等你们一个个娶了媳妇,也就轮不到我来操心了。”
这话把几个人都说的面红耳赤,许之徽干咳了好几声,转头催促骆寒山:“日上三竿了,你赶紧的换了衣服走!”
几人推推搡搡,折腾到来至郊外的时侯,已经近乎中午了。一路上跑马过来,骆寒山心头的阴云总算被撩去了些,渐渐觉得开朗起来。这片林子在阊门之外,其间树木大抵多数已有上百春秋,直挺挺刺破云霄,向四面八方舒展着繁枝茂叶。密林之中,光线黯淡了许多,骆寒山竖起双耳四下张望,只觉一片寂静。
从来到桃花坞至今,十年的光景,每每在这里嬉闹,想必那些飞禽走兽也不堪其扰了吧。
骆寒山这样想着,不由得抿嘴一笑。
许之徽瞧见了,大声嚷道:“骆少爷,你笑什么,难道又得意了不成?咱们的比试还没开始呢,你未免乐的太早。”
金乌却一拍马,抢先一步往里面去了,留下话道:“上回你们欺负我地形不熟悉,这次可没那么便宜了。”
许之徽慌忙丢开骆寒山不理,放马去追金乌:“你这个大滑头!”
坐骑狂奔,带起了一阵疾风。骆寒山的衣服被吹得鼓起来,胸口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活泼泼的生气。
大家都是年轻矫健,此时不争强好胜,更待何时?
如果自己此生注定老死江湖,没有机会实现幼年的凌云之梦,那么至少在这些事情上,不能落人之后。
一只兔子从草丛中跳起来,向林子深处蹿去。骆寒山赶紧跟上,左手飞速地从箭囊中抽了一支羽箭出来。
愈来愈近了。弓弦拉满,只待致命一击。
一阵劲风裹着金石之声,突然擦着骆寒山的耳侧飞了过去,抢在他的前面射翻了兔子。骆寒山不免恼火,拧紧眉头回过头高声埋怨:“喂……”
然而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吞回去了,他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望着面前的人。
顾忱没有骑马,却站在了一棵树桩上。头发和衣衫不知为何都有些凌乱,额上的汗水没有拭去,人也在微微地喘着气。最要紧的是,他神色冷峻严肃,好像在紧盯着已经到手的猎物,却又隐约交替流露出欢喜和失落的情绪,复杂到无可言说。
骆寒山直觉到他和慕江泠之间发生了极为重要的事情,那大概就是慕江泠此番来到桃花坞的真正目的——但是会是什么呢?
他连忙跳下马背,疾步跑了过去:“大哥,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顾忱沉默着,缓缓放下了仍然举着弓箭的双手,轻轻摇了摇头。有那么一瞬间,骆寒山竟觉得自己从他脸上看到了从未出现过的绝望。
身子不由得一个寒战,骆寒山又喊了一声:“大哥!”
顾忱仿佛被这一声喊回了神,眸底转过了一道光亮,容色又恢复了一贯的平和,甚至于有一点神采奕奕:“没事——不过你们未免太不像话,说好一起来的,竟然就把我一个人抛下了。”
骆寒山只觉不能放心,却也不好紧紧逼问,只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还以为你和慕姑娘要说上好久话呢——不是去看桃花么,咱们桃花坞的桃花又开不败,怎么这么快就赏看完了?”
顾忱露出了一个既凄凉又得意的笑容,说出的话却让骆寒山摸不着头脑:“有时候你觉得时间很短,其实倒比一辈子都更漫长。”
骆寒山无奈地叹了口气:“万湖帮没提什么棘手的要求吧?”
“万湖帮么,”顾忱跳下树桩,看了看骆寒山,“也难怪慕老帮主会和何叔叔合作,说起来他们的性子倒也相投,两个死顽固,认定了的事情就不达目的不肯罢手。何叔叔把投靠朝廷的话和我们讲了千万遍了,慕帮主呢,也把拉拢我们的意思传达了无数次——你想还能有什么新鲜的么?”
骆寒山没出声。要说到死顽固的话,大概顾忱也不比这两个人差吧。只不过他们在忙着顽固地说服别人,他在忙着顽固地坚持自己罢了。
阴云又遮过来了。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无论说着什么都能和烦心事扯在一处,纠结不清。骆寒山不是不知道,死扣不解,就永远在那里摆着,然而他想拖一拖、暂时逃避一下,就连这也做不到么?
“大哥,我们现在处境也够艰难的了,你就真的要这样硬撑下去么?”
“不然呢?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然后一辈子都不快乐?”
“有什么不愿意的啊?你不想投靠朝廷,这也还说得过去,可是万湖帮那边……你难道不想和慕姑娘在一起么?”
顾忱不禁苦笑了:“你可真会打击人。”
骆寒山不由自主地咄咄逼人:“明明是你自己的问题吧。大哥,那时候你去退亲,我们都拦着,可是你说有些事情由不得自己,因为你是桃花坞的主人,你要为大家考虑,所以就算牺牲了你想要的幸福也无所谓。可是真的是这样么?你到底是为了大家还是为了你自己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我看不出来我们和万湖帮合作或者投靠朝廷对大家的日子有什么不好,我只知道你不愿意做,是因为你不喜欢。”
“你不明白!”顾忱难得激动,脸颊有一刹那染上了两团红晕,然而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又恢复了平静,“你没看到有些事情……万湖帮在玩火,早晚会自焚的。至于朝廷……你不会比我更了解的……”
骆寒山踏上了几步——索性把话在今日说个痛快也好:“有什么我不明白,有什么我没看到,有什么我不了解,大哥不能说出来给我知道么?是你信不过我,还是仍然拿我当不懂事的小孩子看?我们在一处十二年了,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大哥还是没把我当亲兄弟看么?”
顾忱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番质问,怔愣地看着骆寒山说不出话,然而眼神中流露出的讶异与悲哀,却让骆寒山心里猛地一抽。
自己在做什么呢?怎么会对大哥这样讲话?懊悔之情瞬间晕开,填满了整个胸膛。
“大哥,我……”
顾忱却没生气,反而笑了:“是我不对,你别在意。不过有些事情,别说是三言两语,纵然千言万语,恐怕也未必说得清楚。今日我们难得出来,且先玩个痛快,以后我会慢慢和你讲的。”
他说完,看也没看骆寒山一眼,径自走过去,把早已没了声息的兔子拎了起来。
“方才抢了你的猎物,真是不好意思。”
骆寒山没答话。顾忱的话极为通情达理,他简直无法再说什么。然而“我会慢慢和你讲”七个字,到底是不是一种缓兵之计,“慢慢”到不知何年何月?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有过现在这样的感觉,大哥始终对他好,他们依然整天在一起,桃花坞的快乐与哀伤他们从来都是一同分享和承担。就在现下,大哥也就在自己面前,伸手可以触及的距离,然而他却突然觉得,不知是什么时候起,原来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鸿沟,跨不过去,便是咫尺天涯。
以前他只觉得大哥执拗得过分,现在他才想到,也许执拗的缘故是某个秘密,深藏在大哥的心灵深处,纵然对自己都不能出口。于是大哥对他来说,突然变得陌生了。骆寒山不知道,自己对于大哥而言,是不是也一样,不再像从前那么容易理解?
是的,自已也有一些话,一些念头,耻于和大哥讲——他不想告诉任何人,自己仍然像多年前的那个小孩子一样,希望能像父亲那般,马上破敌,拜将封侯。
他害怕被笑话不切实际,他害怕被指责贪图荣华。
那么大哥呢,大哥心里的秘密是什么?他又在害怕什么?
马蹄声近,是许之徽和金乌又跑了回来。
“都怪你,吓跑了我的獐子!”
“得了吧,就算我不冲过去,你以为你还真能射中啊?”
“你敢藐视我的箭法?”
“我没藐视,我说的是事实!就你那瞄准,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你不要太……唉?咦……”
金乌话没说完,却紧紧拉住了马缰,惊讶地瞪视着眼前的人:“公子?”
许之徽的马也跟着跑了过来:“哈!公子这就来了?这下就更好玩了!”
金乌白了他一眼,看看顾忱,却猛地发现了什么问题,连忙翻身下马,嚷道:“公子你出来没骑马么?那可怎么玩,就算我们猎的东西多了,还不是不公平?”
许之徽吃吃笑个不住:“你就别喊什么不公平了,这么半天了,你骑着马追,也没见猎到什么不是?”
他说着,也从马上一跃而下,眼珠一转,已经发现了顾忱手里的兔子:“公子你可真能干啊,这么一会儿就有收获了!好啊,这样晚上就有烤兔肉吃了。”
顾忱一笑:“想得倒美,自己猎不着,偏不给你吃!”
“好啊,公子你也这么刁钻!”
金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干脆地拍了拍巴掌:“哎哎别闹了,我说这样吧,索性咱们都别骑马好了,就跑着来,怎么样?”
“那马怎么办?”
“拴在这里就好了啊。”
许之徽把头摇的波浪鼓一般:“不成不成,到时候再给人偷了。”
“谁偷啊?这地方除了咱们谁来啊?要真有人这么大胆,还不给咱们发现了一箭射死!”
“这……算你说的有点道理。公子看呢?”
顾忱把兔子往肩上一扛:“就这么定了吧!”
许之徽和金乌一声呼喝,把马拴好,争先恐后地又往林子深处去了。骆寒山也拉过自己的马,找棵树靠定了,然后取下了长弓箭囊。
顾忱走近来,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却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隔着层层密叶,两人一起仰望天空,远远地,正有一行大雁飞过。
顾忱忽然笑道:“刚才抢了你的兔子,眼下把这几只鸟让给你吧——我到别处去了。”他说完,一转身便跑的没了影踪。
骆寒山弯弓搭箭,仔细瞄着大雁的身影。枝叶缠绕在眼前,无论怎么瞄,却好像都有些失准。
不管了,再不发箭,大雁就要飞走了。
弓弦一弹,箭去如飞,领头的大雁应声而落,没有半分的犹豫。
这是像自己的理想志向么?好似就要抓不到了,但如果时机把握的正确,赌上一赌,也还是有机会的。
骆寒山走上前,捡起了自己的猎物,心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