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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梁父艰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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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暗云低,起风了。看样子马上就会落下一场大雨。
唐光再次仔细读了一遍手中的信笺,然后缓缓把纸张撕扯成窄窄的小条,扬手丢进了风中。纸条在半空翩跹飞舞,旋转着徐徐落进了脚下的山谷。
吴曦反宋,几成定局。
唐光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微扬,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来。然而不过是刹那的功夫,他却又皱紧了眉头。
青城派已经和万湖帮结盟了,峨嵋派也已放出话来,“和卖国求荣的贼子势不两立”。吴曦说的倒是好听,然而此人祖上三代忠烈,是不是真能下得了决心还不好说,更何况他性情柔懦,见风向不对,弄不好就来个首鼠两端。
完颜陵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沉思的唐光:“唐掌门看到这封信,好像也不大兴奋么?”
唐光瞄了完颜陵一眼,没有答话。尽管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有时还是不免生出几许错觉,似乎姓“完颜”的,依然都是敌人,只需一刀毫不留情地砍过去,而不该交谈、不该往来。
父母过世之前,他也曾经跟着他们杀过金兵。他忘不了第一次砍中对方铠甲的时候,那种无力顿挫的感觉,以及随之而来的扑面的血腥。他背着人呕吐过、痛哭过,但是所有的不适终有一日会变成习惯,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麻木,见金人就杀,没有别的选择。
然而这没什么不对,唐光知道他们确实该死。他亲眼见过金兵屠村,漫漫烟火在一座座居所上空凝成一片片厚重的黑云,焦臭的气味飘出无垠的距离。撕心裂肺的嚎叫和意气踌躇的大笑纠缠着往人耳朵里钻,最后便是一层一层呛鼻的尘灰,一座一座颓圮的篱墙,以及尸身和死寂。
他并不相信作为战争另一方的宋人就云端般高贵,但是他恨烧杀无度的金人。
后来的许多许多年里,即便已经咬牙切齿地和朝廷势不两立、水火不容,即便已经坚毅决绝地和金国暗通款曲、私相授受,然而夜深人静梦魂萦绕,唐光还是常常置身于喊杀声中,对着完颜氏毫不留情地举起雪亮的兵刃。
还是那句话——所有的不适终有一日会变成习惯——然而终有一日,究竟是多久?
“也没什么,不过事情没有做完之前,都有无穷的变数,所以片刻也不能丧失警惕。”
唐光语气平淡,又对完颜陵道:“要下雨了,我们回里面去说吧。”
“不不不,”完颜陵却笑着拒绝了,“在下此来只是为了送信,既然唐掌门心里有盘算就好,在下就不叨扰了——上回在书房议事给你家小姐听见了,可是惹了不小的麻烦呢。”
唐光重重哼了一声。尽管唐坠月的出走的确给他增添了无尽的烦恼——即使是已经说通妹妹的今日,他也仍旧觉得自家兄妹之间多出了一道无形的山岳来——然而他怎样责备妹妹或者自己检讨都无所谓,略带讽刺的语气从完颜陵的双唇间飘出来,却左右都不是味道。
“恕不远送。”
唐光全不理会完颜陵惊愕的眼神和嘴角抹上的苦笑,一甩袖子,运起轻功掠向半山腰。唐门宅院甚是隐蔽,从外面看来,正被两两相对的峰峦夹在其间,遮挡得完全不见。唯有知其路径,七转八弯,才能柳暗花明。
还没到厅门口,一个人影突然扑将上来,直接撞向唐光的怀里。唐光躲闪不及,只得伸手轻揽,卸掉了对方大半的力道,却也不免连连后退,好容易才止住步伐。
“哎哟……哥哥?我正在找你呢!”
唐坠月撞得很是狼狈,头上的发髻歪拧在一侧,金钗也几乎堕下地来。胭脂口红也被蹭开了,在脸上画出奇怪的痕迹。
唐光不由得一阵好笑:“什么事情,慌张成这样?”
“人家没慌张,不过是走得急了一点。”唐坠月扶了扶头发,对着唐光做了个鬼脸,“有个自称是青城派弟子的人,非要见你不可,谁都轰不走,现在就赖在大厅里呢。”
“青城派?”唐光心下一动。青城名义上仍是独立门派,但江湖上谁人不知,其实已为万湖帮所吞并。莫非有人暗生不满,要拉拢他给慕靖点颜色看看么?
“赶紧带我过去。”
万湖帮近日在蜀地活动频繁,但唐光一直回避锋芒,没有什么动作。对他而言,敌人是桃花坞,是何英怀,是大宋朝廷,这样的对手已然使他心力交瘁。尽管明知道万湖帮在蜀地的举动不怀好意,但在没有威胁到他的计划之前,他是不会轻易有所反应的。
杀了宁霞飞,他的目的已达到了一半。有时候唐光也会觉得,这样就足够了,他不需要再做更多了。他不知道自己扶金灭宋的行径,对于杀了无数金人的父母而言,算不算一种深刻的背叛,有朝一日他在九泉之下,是否还有颜面去见他们呢?
唐光忽然想到了吴曦。作为三代抗金的忠义后代,他心里的挣扎与苦痛,该与自己是差不多的吧?
“哥哥你看,就是那个人。”
唐光连忙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前方纵使万劫不复,他也已不再有任何退路了。他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应对眼前的青城来客,而不是其他。
那人瞄见唐光,哈哈一笑,一掀衣襟站起身迎了上来。唐光瞧他和自己差不多的年岁,相貌平平,然而装束随意,眉目之间露出几分桀骜不驯的神色。
这样的人,若非雄才傲世,便是志大才疏。
唐光踏上前去,拱手一揖:“让客人久等,还请海涵。”
“这就是唐掌门了?”那人上下打量了唐光一番。唐光被他看得很不舒服,竟有对方在集市上挑选牲口的感觉。
“没想到唐掌门是这个样子,和我想的差别很大啊。”
唐光眉头一扬:“不知道这位兄台想象中的唐光是何模样?”
那人略一沉思,随即笑了起来:“倒也说不好,不过绝不是这般朴实。”
唐光有些惊讶。立足江湖这许多年,还是头一次有人用“朴实”二字形容他。他不禁哑然失笑:“莫非在兄台想象中,一派掌门就理应华丽铺排、场面惊人么?”
那人摇摇手:“非也,在下所说的朴实并非就此而言。”
“哦?那所指为何?”
“就是说,从唐掌门身上,在下很难看到所谓的‘气势’,如果不是知道站在面前的人是谁,在下恐怕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个人几乎毁了平江桃花坞。”
唐光大为不悦,脸色也顿时沉了下来:“这样的‘气势’没有也罢,否则计划都写在脸上,岂不一眼就被人看穿了。”
他不等对方答话,又接下去问道:“还不知道这位兄台尊姓大名,为何而来?”
那人没有立刻回话,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唐光一眼。唐光很清楚,他对自己匆匆打断刚才话题的事,显然别有意见。
“在下胡叶成,青城弟子。至于来意么……”他抿嘴一笑,“唐掌门应该能猜到吧?”
唐光“哼”了一声:“恕我无知,猜不到。”
胡叶成深深一喟:“越是聪明的人,偏偏还越喜欢装傻。”
唐光盯了他一眼,也学着样子叹息道:“越是浅薄的人,偏偏还越喜欢卖关子。”
胡叶成也不恼恨,反而哈哈笑了起来:“好吧,那在下就直说了。想必唐掌门一定听说万湖帮和我青城派结盟的事情了吧。”
果然。唐光的嘴角不禁向上略弯了一个弧度——事情只要在预料之内,就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当今天下,此事恐怕已无人不晓。”
“那唐掌门就不觉得危险么?”
正如所想——唐光笑意更深,然而脸上却有意露出了诧异之色。他要逃开,对万湖帮和青城派的恩恩怨怨隔岸观火。只有他最清楚,自己脚下是怎么样的深渊,而要平安无事地从独木桥上渡过去,就要摒绝一切枝枝蔓蔓,专注于狭窄的道路。
他可以装作气定神闲,但他骗不得自己。不过是在赌博罢了,或者说是赌气。他要给父母报血海深仇,但只要一个差错,就可能赔上唐门的一切。
“如何危险?胡兄倒来说说看?”
胡叶成不由一哂:“唐掌门还真是喜欢装腔作势。两派结盟,明明就是针对你唐门而来,难道唐掌门就不觉得背后寒意丛生么?”
唐光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青城派’三字,以后不知还提得提不得?岂非早晚有一天不过被‘万湖帮’三字取代了?要说危险,鄙人这里远不上贵派,胡兄要操心,还是先替你们自己操心为上。”
胡叶成脸色不变,还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样:“唐掌门说的正是。在下并非为了替您操心而来,而正是为了替鄙派解忧而来——只不过还要唐掌门从中相助。”
下面就该直截了当地提出借唐门之力打击万湖帮了吧?青城派坐收渔人之利,算盘打得很是精明。可惜自己也想坐山观虎斗呢……
唐光对着胡叶成一颔首:“愿闻其详。”
胡叶成突然收了笑意,脸色严肃得令唐光也有一刹那惊讶。袖袍兜起,擦出飒飒的响声,胡叶成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在下希望唐掌门能放下昔日恩怨,撕毁对金承诺。”
“你说什么?”
出乎意料的答案,令唐光极为错愕。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也不过是瞬间的功夫,唐光又恢复了平静。他冷笑一声:“胡兄糊涂了吧?纵然在下答应你的条件,对你青城派有何好处可言?”
“当然有。”胡叶成毫不犹疑,“万湖帮和鄙派结盟所用理由即对付投靠金国的唐掌门你,如果唐掌门突然变成了大宋朝廷的忠义之士,万湖帮也就再没什么借口赖在鄙派了。”
自两人见面以来,唐光头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了胡叶成一番。在对方的眼神中,他只看得到坚定,却没有半分的戏谑。他知道,胡叶成确实不是在拿他消遣。
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讨厌这个人了,至少他心地是天真的,就像当年的自己——曾经他不也是一个相信外在的道义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傻孩子么?
唐光不由自主地敛正了容色。
“胡兄,在下很是感佩你对青城派的一片心意,然而……江湖中事,虽然仁义道德说了千遍万遍,到头来还不是有势力的说了算么?慕靖打定主意要称霸武林,已非一天两天,他若真想吞并贵派,决非我唐门改换门庭便可化解。这个,我想你该清楚吧……”
始终在旁边静静聆听的唐坠月,突然紧紧抓住了唐光的手。唐光身子竟然一颤,他感觉到了妹妹灼热的目光,但却不敢回望一眼。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几句对外人说的话,然而他知道,他和妹妹之间那道越不过去的峰峦,刹那间消弭于无形了。
这一次妹妹恐怕是真的明白了他的处境吧。
然而他却从没这样害怕过。之前妹妹不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任性捣乱,给他添了无数麻烦,但他至多是觉得疲倦——可是现在呢……到底是他自己错了吧,他的妹妹本来应该永远不懂得这些是是非非纷纷扰扰,应该永远纯洁简单,她不该知道那些残酷的真相。
唐光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了给父母报仇,似乎已经付出了过多的代价。
胡叶成就在这个时候毫不矫情地笑了起来,云淡风轻的样子就仿佛刚才他们在谈论雪月风花:“唐掌门一定觉得在下太天真了吧?其实在下并非幼稚,而是太懂得慕帮主这个人了……唐掌门愿不愿意和在下打个赌?依慕靖的性子,虽然野心勃勃,但却放不下面子,所以他想称霸武林,定是春梦一场。把吞并鄙派的堂皇借口夺走,换成旁人大抵无所关碍,不过在他可是天大的事情一桩呢。”
唐光摇摇手:“这赌我不打,也许胡兄确实很了解慕帮主,但在下不了解,不敢妄加揣测。”
胡叶成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到底唐掌门还是不想合作啊。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唐掌门的心情,如果说是坦坦荡荡的死法也还好,然而明明贞烈不二,却被倒扣上恶名,死得冤枉,更兼上了大当,这恐怕是个人都咽不下这口气呢……”
唐光脸色骤变。当年他父母被朝廷处死,所称罪名乃是反叛,然而其中种种关节,却几乎无人知晓。胡叶成虽然也是语焉不详,然而听他口气,倒像是如数家珍。
“胡兄,你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点?”
父母被冤死,本来倒或者越多人知道越好,然而不知为何,唐光就是想把此事当成秘密埋在心底,他更耻于让别人明白他的父母是如何愚蠢地上了顾歆夫妇的当。
有一瞬间,他几乎对胡叶成动了杀机。
“唐掌门,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认为是秘密的东西,在旁人看来早就是典故了。”
唐光勃然大怒,袖口上扬,翻起一阵疾风。他掌心逼近胡叶成额头,几欲用力劈下,然而肘间却蓦地一沉,竟是唐坠月拉住了他。
“哥哥……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这又何必呢?”
唐光别过头去望着妹妹。他身子不由一颤,因为他竟觉得,自己从妹妹眼中,看到的是一个可怜无助的自己。
有的时候越是强势地刻意想维护住什么,往往就越是因为恐惧和卑微吧?
一念及此,唐光忽然泄了气。看看对面稳如磐石般的胡叶成,他缓缓将手放了下去。
“胡兄请回吧,我们各有各的坚执,只怕没什么更多的可说了。”
然而胡叶成却立定不动,脸上的神色出奇地顽固:“不,在下偏有个怪脾气,话不说完,绝不离开。”
唐光的火气又被撩拨上来:“那有什么意义么?我完全可以一走了之,根本就不听你讲些什么!”
“那也无妨。”
唐光一手牵住唐坠月,头也不回地抛下胡叶成向后院绕去:“那在下告辞,胡兄请自便。”
唐坠月被扯了一个趔趄,却仍旧回望了胡叶成一眼。唐光大踏步趟着脚下青草,向后面飞掠。
然而胡叶成的声音却遥远而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唐掌门你该不会忘记……那时候你和顾忱也曾是好兄弟……你知道桃花坞为何不来报复……难道前辈夫妇真的会愿意和金人合作……”
“掌门。”
胡叶成高亢的声音突然在耳边中断,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低沉却极富穿透力的嗓音。唐坠月似乎有些不满,重重哼了一声。
苗湘庭不知是从什么地方突然冒了出来,恭恭敬敬地立在了唐家兄妹面前。唐光被胡叶成逼迫,几乎狼狈,此时勉力正色从容:“何事?”
唐坠月突然松开手,道:“我先走了。”亦不等唐光答应,便一溜烟跑得不见人了。
唐光不免深深一喟。他知道唐门上下,其实对苗湘庭均无好感,唐坠月更是直截了当地问过自己,既然不想过多惹是生非,为何偏要收留这个名声不好的万湖帮叛逆。
唐光的回答只有简单的三个字:“他有用。”然而他自己也清楚,所谓的“有用”亦抵不过可能带来的麻烦,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苗湘庭和桃花坞结了梁子。
胡叶成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说完了想说的话,已经离开了唐门。然而不知怎么,有一瞬间,唐光却仿佛听见了他那句话炸雷般响在耳畔——“那时候你和顾忱也曾是好兄弟……你知道桃花坞为何不来报复……”
好兄弟——这话倒也不错,然而感情愈深,也就愈抵不过背叛的痛苦,虽然唐光不是没想过,顾忱在整件事情里,也无非只是一个无知被欺瞒的可怜孩子,但是他仍然止不住想将他碎尸万段。
毕竟知道了真相的顾忱,也从没对他表示过哪怕一点儿的悔恨或者歉意。
“那个青城派的小子,掌门见过了?”
唐光回过神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不错。”
苗湘庭眯起了双眼,五官紧紧地皱在了一起,看起来颇令人不愉快:“掌门准备拿他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唐光对此不甚在意,“满口胡言,自然置之不理,随他去好了。”
“不可。”苗湘庭突然提高了声音,语气也变得坚决起来,“这人过于危险,掌门一定要除掉他,否则终成祸患。”
“哪有那么严重!不过是逞口舌之利之徒而已。”
苗湘庭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似乎在嘲笑唐光没有远见卓识,这令唐光极不愉快。
“偏就是这种拿话说人的人才可怕。今天他能来我们唐门游说于您,难道明日就不能去劝说吴曦么?可不是人人都像您这般意志坚定,万一……”
唐光心头一震。苗湘庭固然不讨人喜,但心思之缜密,却在万人之上。吴曦正是他计划中最不可控的一个环节,无论如何要慎重小心。
“你说的不错……”
两人都不再迟疑,一齐奔回唐门的前厅。然而山前一片雅静幽谧,风吹草折,鸟啼虫鸣,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唐光呆呆立了半晌,面上忽觉一凉。抬起头来,只觉水滴一颗一颗坠落下来。
下雨了。
“天气不好,我想他应该走不远。”苗湘庭在一旁冷静地出着主意,“咱们这里下山也不过三条岔路而已,派几个人去追,不怕找不到。”
雨水渐急,噼噼啪啪敲打在两个人的头上身上。唐光叹了口气,自己一时疏忽,就多出这许多事情来。
“叫唐丰带几个人去找吧——要是找不到,也只能寄希望于他没那么有本事了。”
苗湘庭的回话听不出感情:“但愿。”
唐丰很快带着一群弟兄下山去了,整整齐齐的斗笠蓑衣,在山道上折成了好几道弯,随即在路口一分为三,飘忽不见。
屋檐垂落的雨水已经化成一条一条的细线,唐光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心里也渐渐平静下来。
“桃花坞……最近可有什么动静么?”
苗湘庭听见这一问,嘴角忽然涂上了一丝诡谲而得意的笑:“依属下看,顾忱只怕死期近了。”
“哦?”唐光将信将疑之下,亦不免对苗湘庭肯定的语气有些心惊。如果真如他所说的,那么自己近来几乎完全没有觉察,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疏忽。
“桃花坞眼下有四重危机:其一,何英怀要其归顺朝廷,而顾忱不肯,便是与宋廷结了梁子;其二,慕靖想借顾忱才干助其一统武林,又被顾忱拒绝,这是得罪了如今气焰正盛的万湖帮;其三,桃花坞骆寒山出身显贵名门,暗怀报效宋廷之心,与顾忱性子不合,早晚不免兄弟反目;至于其四么……”他没有说下去,而是目光灼灼望定了唐光。
唐光冷笑一声:“其四就是我们唐门虎视眈眈,可对?”
“自然。”
苗湘庭所说的第一第二,唐光心里有数,只不过何英怀与慕靖两人,关系也颇微妙,照他想来,未必双方真能腾出功夫来专门对付桃花坞。只这第三点,全在他意料之外。当年他与顾忱也算有八拜之交,称得上熟稔,而对于骆寒山却只有极其淡薄的印象。恍惚中是一个性格有些内向的小孩子,暗地里却仿佛怀了无限的志气,有点羞涩,但并不真正害怕什么。除此之外,唐光再也想不起别的什么,光阴如同一道道轻纱幕幛,撩开一层,又是一层,往昔岁月隐在背后,影影绰绰,却总是触碰不得。
“骆寒山的事,你能肯定?我倒是听说他和顾忱关系甚好。”
苗湘庭轻轻一哂:“属下的情报,断然不会有错。据称顾忱坚决不肯与何英怀合作,而骆寒山却已与何英怀数度接触,私下多次表达对顾忱的不满。两人表面和睦,实则暗流涌动,这也是常有的事。”
“那我倒真该高兴了。”唐光话虽如此,心下却不知为何,顿生反感与烦躁之情。世间众生芸芸,谁也不免被卷进重重情感的束缚,然而所谓的义气情谊,原来都是彩云易散,风声惊起,便去无痕迹了。
“对了,你说你的情报可靠,这我倒要问问,是怎么个可靠法啊?”
苗湘庭得意地一笑:“属下有眼线。骆寒山的姐姐胡杏林身边的侍女桃玉,乃是属下的人。”
唐光暗暗心惊。他原想苗湘庭叛离万湖帮投靠自己,乃是一时狼狈,现在看来,倒像是有所预谋的了。在心中提醒了自己数次,今后一定要看紧此人,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管冷冷道:“原来如此,不过之前我怎么一直都不知道啊?你还瞒的挺紧的么。”
苗湘庭连忙一躬:“掌门恕罪。属下并非有意欺瞒,也是怕不小心走漏了风声,反为不美。”
唐光打量了他一阵,没有说话。他听得出来,苗湘庭话虽恭谨,但神情语气,却并没半分认错的意思。
唐光突然开始后悔,自己着实不该收留苗湘庭。他不是个安分的人,无法预料在未来的风雨岁月中,他会给整个唐门带来什么。
脚步声急促地响起,地面溅起了一层层的水花。唐光眨了眨眼。雨水中夹杂着朦胧的雾气,山的颜色也变得浅淡了许多,他总觉得自己对很多东西都看不清楚了。
而眼前的岚霭,终究会渐渐消散,可是自己心上的浓雾呢?他这些年来,没有看到的事情,恐怕不是一般的多呢……
刚刚被遣出去找胡叶成的唐丰出现在唐光和苗湘庭两人面前。他的身材非常高大,顿时遮住了厅门口那原本就不甚明亮的光线。
唐光不免有些错愕:“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找到人了没有?”
唐丰摘下了不断往下滴水的斗笠,对着唐光低头拱手:“属下无能,遇到了麻烦。”
“怎么?”
“因为下雨的缘故,已经看不出脚印或者车辙了。原本属下是想,只要兵分三路去追,总会有个结果,谁知道雨水冲刷,山上泥石滚落,三条路倒堵上了两条……”
苗湘庭在旁,突然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冷笑。
唐光脸色一沉,缓缓转向了他:“你先下去吧。”
苗湘庭冷冷地扫了唐光一眼,又看了看唐丰,转身离开了。
唐丰厌恶地给了苗湘庭的背影一个白眼:“这个人总是阴阳怪气的——哦,掌门,是这样,我想是不是再多带几个弟兄,先把路给清了,然后再去追……”
唐光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慢慢地摇了摇头:“我想还是不必了吧,为了那个人,也实在犯不上大动干戈。把去找他的人也都叫回来吧。”
唐丰应了一声,举手扣上斗笠,转身要走。然而唐光忽然又把他叫住了。
“唐丰……你自幼在唐门长大,是我最信得过的人之一了吧……”
唐丰愣住了,回头不解地看了看唐光。唐光忽然觉得惭愧,自己这个掌门做的,不知在属下心目中都是什么形象呢?
“掌门为何突然你说起这个?”
唐光解嘲般地一笑:“别去管什么胡叶成了,我有个更要紧的事情交给你办。”
唐丰连忙躬身听命:“掌门请讲,属下万死不辞。”
唐光眼神中突然流露出了决绝之色,在这一刹那间,他又是那个铁腕的唐门掌门了。
“去好好监视苗湘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