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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仗剑雄行 ...

  •   三月初三,上巳。
      绿意浓郁蔓延,在青城山麓上铺开了厚厚的一层,阳光透过密密交织的树叶筛落了一地碎金。时有鸟飞其间,婉转啼鸣,听人脚步声近,便倏地展翅,隐没了行踪。
      慕靖踏上了半山腰,立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向远处眺望。山脚鼓角连营,杳杳不见边际,大旗在晨风中招摇,隔得再远他也能辨认出“万湖帮”三个大字。
      慕靖的嘴角扯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距离上一次来到此地,转瞬已经二十四年。似乎极短,又似乎格外漫长,无限延续的光阴每时每刻都在他眼前上演或悲或喜的故事,他一样一样忆起,又一样一样抛开,最后只余下自己年少轻狂的声音,在耳边不住地回荡。
      “我总有一日,要踏平青城山给你看看!”
      豪情顿时鼓满了胸膛,却又在一刹那换成了落寞。那个人到底还是没看见,虽然她的态度始终恭敬平和,但慕靖知道,直到她撒手人寰,他都没能真正打消她的骄傲。
      其实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不是这个吧?这个念头在慕靖心上一闪而过,他轻轻咳了两声,回头招呼女儿。
      “泠儿,过来看。”
      慕江泠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慢腾腾地蹭着步子来到父亲身侧。慕靖不禁一皱眉,广袖一甩,遥指山巅。
      “你……”
      问话即将出口的一刹那,慕靖忽然觉得丧气。女儿在这一点上,实在太像她母亲了,纵然他翻云覆雨纵横天下,只要她不喜欢,还是不屑一顾。
      他重重地垂下了手臂,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泠儿,你是第一回来青城山吧?”
      慕江泠点点头:“是。”
      “蜀地,是我大宋抗金北上的要地。得之,则进可攻,退可守;失之,则我半壁残山剩水亦危矣。”慕靖转身继续向山上攀去,一面对形势侃侃而谈,“先贤吴玠、吴璘兄弟镇蜀,威名远播,使得胡马不得窥江。惜乎功高则主疑,吴璘之孙吴曦被迫离去,心中只怕免不了怨愤。此番幸得韩大人力保,重回故地,然而其人素来不习战事,深孚众望,蜀地怕要生变了。”
      说话之间已行至上山的狭长小路,道两旁古木参天,几乎把日光遮的不见。慕江泠紧紧跟在慕靖身后,接话道:“有传言说完颜陵到蜀地来,就是意图通过唐门拉拢吴曦。”
      “不错。”慕靖双眸闪闪,回过头来,“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先对青城派下手了么?唯有把蜀地控制在我们手里,才能对唐门形成压迫,使之有所忌惮,不敢恣意妄为。”
      慕江泠“哦”了一声,隔了半晌,方问道:“我听说爹和青城派前任掌门是旧相识?”
      慕靖脚步一滞,窘迫之下只觉无名火直往上撩。他忍不住重重一哼,道:“你听谁说的?”他一面问着,一面把目光狠狠扫向了跟在一侧的卢天焕。
      卢天焕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对着慕靖摇了摇头。
      “娘活着的时候好像这么讲过吧。”慕江泠对此却似乎并不那么在意,“我只是忽然想起来罢了。如果前掌门还在世,爹可能抹开面子下得了手?”
      “我只恨他死得太早,没看见今天!”
      慕靖一甩手,大踏步望山上而去。他眼前不禁浮起来那个人的脸,当时已病入膏肓,却还悠闲自得地在流云馆中追昔抚今,看见慕靖非但不觉唐突主人,反而笑着品论,你这个人啊,失于太过争强好胜。
      慕靖情不自禁的一声冷笑。争强好胜有什么不好?他何必被一个生前失了心爱的女人、死后失了托身之门派的人一句笑言所左右?
      微风轻扬,送来了身后不远处卢天焕的语声。慕靖耳力极好,尽管卢天焕已经把声音压得不能更低了,但还是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大小姐,这里头往事纠结太多,你就别乱说话惹帮主生气了。”
      慕靖心下不悦。在卢天焕眼中,自己竟然是会为那个人动火气的么?
      “啪”地一声,慕靖一脚踩在树枝上,发出了一声脆响。之前一度袭来的落寞之情再度将之攫住,如同传说中的仙人缚索,把他捆得紧紧,愈是挣扎就愈不得脱。
      慕靖真的不确定,自己做的这些事情,他和她在地底下瞧见了,是不是也会笑话?
      青城山还是老样子,一如自己年轻的时候。他们曾经是知己伙伴,在山上盘桓,斗剑,喝酒,赏月,吟啸,虽然现在想想,无非总是自己在豪言壮语,而那个人只是笑,在一边静静地听。
      如果没有和他一起到流云馆,那么眼下的一切恐怕都不是这个状况吧?
      “流云馆……”
      慕靖几乎已经想不起流云馆以前的模样了,念起这三个字,眼前浮现的图景只是一个个轻盈掠过的“影子”。女儿曾经很不满地问过他,为何要让浸满了母亲气息的地方变成一个见不得人的死士巢穴,他只简单地回答说,因为这地方最适宜。
      然而到底是为什么呢?他敢不敢承认自己真正的想法?他能不能直率地说,因为他想抹去一段记忆,在那段记忆里,主人公是他和她,而自己根本就是个多余的人?
      慕靖突然觉得很可恨。他争强好胜,难道不是被逼出来的么?如果他不争,他还能有什么?女人,功夫,地位——那个人从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他什么都有,他根本无法懂得自己的苦衷。
      所以最终他成功地抢走了那个他们都深深爱着的女人,纵然不为别的,也要告诉那个人,你不要以为自己能心想事成、桩桩如意!
      转过一道弯,眼前赫然开阔,青城山巅已近在咫尺,伫立山头出迎的青城派掌门和弟子们,轮廓逐渐清晰可辨。慕靖只觉心事也为之一扫而空,振奋精神走上前去。
      青城掌门年可四十,是个矮小瘦弱的汉子,见了慕靖三人,忙堆出一副带着苦相的笑脸来,双手在身前绞来绞去,似乎格外紧张。
      “慕帮主,您里边请,一切都准备好了。”
      慕靖扫视了一番立在后面的青城弟子们,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却一脸愤愤。身后慕江泠悄悄对卢天焕道:“我看他们并不服气,爹爹就是喜欢冒险。” 慕靖不由冷笑一声,径直朝厅堂而去。
      青城派的大厅极为宽敞明亮,左右有七八开间的大小,已然立满了人。青城弟子等级全在一条衣带上,最高者为黑,是掌门师辈,与掌门同辈者则用朱色,再次为青,最低为白。四色从前至后,层层列开,煞是整齐。
      慕靖看也不看,直朝中间尺方的高台走过去。三级石阶上雕画着繁枝茂叶,被他着实地踩在脚下。
      尽管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但却没有半分声响动静。青城弟子们大多低垂着头,在人群的最后,慕靖看见了女儿带着深深担忧的目光。
      一旦有人决定拼死一搏——这个念头瞬间在他脑海中划过。山下万湖帮的人马声势迫人,若有人胆敢行刺,结果必然是死无全尸。然而要是他们不怕死呢?
      慕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确实是冒失了。从重新踏上青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好像不再是严谨策划运筹帷幄的老道之人,而是摇身一变,返老还童,又成了那个负气使性的年轻孩子。
      阳光斜斜地照进大厅,铺开了一片温暖的光晕。慕靖出了一霎神,摇摇头努力集中精神,清了清嗓子。
      “我万湖帮与贵派素来交好,昔年我与贵派前掌门义结金兰,有生相助死相赴之约……”慕靖突然一顿,心中恼恨自己竟然说出这句话,然而却已后悔不及,只能接下去,“听说青城弟子有人议论,说我慕靖此来,是要江湖从此只知有万湖帮,不知有青城派——何其太谬!”他广袖一拂,带起一阵疾风,立在前排的青城前辈们衣衫顿时飘起老高。
      “江湖纷乱,已非一日,为一己之利的血腥杀伐,数不胜数。武林人士,义气当先,囿于门派之见、争斗得你死我活,远非侠士本意。而今朝廷偏安,金人凌辱,范文正公尝言‘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各位虽不在庙堂,但同为大宋子民,毕竟责无旁贷。唐门无道,勾结敌国,人人得而诛之!故万湖帮此来,并非如人所传言的剿灭武林同道,而是希望贵派能与万湖帮鼎力合作,在蜀地扬起我大宋义军的旗帜,制衡唐门,挫其奸计。”
      下面突然有人嗤笑一声,众人不由得齐刷刷回头去看。慕靖话被打断,心下恼怒,却又不得发作,好容易强行按捺下去,也将目光森冷地投射过去。
      几乎是在大厅正中的位置,站着一个青带弟子,背负双手,颇带几分挑衅与讽刺地昂首望着慕靖。掌门显然又惊又怕,上前两步,开声呵斥道:“放肆!慕帮主所言,句句晓以大义,自当恭谨聆听,如何嬉笑吵闹?像什么样子!”
      那弟子却置若罔闻,反将双手插在腰间,高声道:“在下听了慕帮主这一番话,心中颇有些疑问,还望慕帮主不吝赐教。”
      慕靖冷静了下来。他清楚,这只是一切的开始。他既雄心勃勃想要一统武林、高居盟主之位,就必然遭到无数的责难和阻挠。每一个都必须小心应付,有一个坎坷迈不过去,自己梦想中的巅峰就永远只能是幻境。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那两个人在冥冥之中看他的笑话……
      脸上的神情不由得松弛柔和起来,慕靖微微笑了,对着那青城弟子一伸手:“请问。”
      底下一片沉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向对峙的二人。
      “我青城派虽非名门,好歹也已历经百年春秋,总算自成气候。国家丧乱,我青城弟子亦非不知,相反,还深怀忧国报国之情。前日唐门以重利诱惑我派投靠金国,也已遭到掌门拒绝。所以就算慕帮主不说,青城派自当为国家尽力,这些慕帮主难道不知道?何故非要远道而来,再给我们讲一遍大道理?此乃一不解也。”
      那弟子的声音分毫没有降低,高大的厅堂里回荡着嗡嗡的声响。一个个灼热的目光渐次从他身上移向慕靖,就连一直唯唯诺诺的掌门,也隐约露出了看好戏般的神色。
      只有他的泠儿,还在用那种始终不变的担忧和哀怨目光,幽幽地望着他。
      慕靖静如止水:“贵派志节,慕靖自然清楚,否则也不会第一个就找到贵派结盟。然而,”他略略一停,提高了声音,“要打胜仗,就需要各方协调合作,单凭一己之力,成就定然甚微。贵帮如与唐门、金人单打独斗,何如有武林同道相助更有胜算?故而万湖帮此来,就是希望能和贵派共同进退,以加强抵御唐门、抗击金人的力量。”
      下面有一瞬间没有做声。然而掌门很快便回过神来,击掌笑道:“慕帮主说的是,所以我们……”
      但那问话弟子却将掌门打断了:“好,这且算是慕帮主说得有理。不过在下还有第二个疑问。”
      慕靖眼神错也不错:“再问。”
      那弟子向前踱了几步,离慕靖的距离又近了几分:“既然慕帮主只是为了和我青城派结盟,便派遣贵帮一二德高望重之人,来对我掌门说明来意便可。我青城派虽然不才,也不致不知好歹,推却慕帮主一番美意。明明如此简单的事情,慕帮主竟然兴师动众,带领成千上万的万湖帮众,在我青城山下安营扎寨,这有何必要?”
      慕靖一哂:“万湖帮此来蜀地,并非仅为和青城结盟而已。山下诸人,乃是为了威慑唐门,并非是为贵帮而来,否则我也不会把他们留在下面,仅仅三人来至此处。唐门奸诈毒辣,我们联手的事情绝对无法隐瞒,而一旦他们知晓,就难免对贵派施加毒手。而万湖帮已得到朝廷何将军襄助,有万湖帮诸多弟兄在此壮大声势,也可暂时抑制唐门的气焰。”
      那弟子哈哈大笑起来:“慕帮主,你真有张利口啊!”
      “住口!”掌门有些气急败坏地走上前去,将之向外推搡,“慕帮主好意帮衬我们,你竟来多嘴多舌捣乱!等事情完了,一定按门规处置!”
      “得了!”那弟子一甩手,竟将掌门推了个趔趄,“师叔,慕帮主和我们青城派的恩恩怨怨,数你最清楚,我知你是为了师傅的名声和我们青城派的前途着想,所以才这样忍气吞声。但是我猜,如果师傅活着,才不会介意这些,他一定会指着慕帮主的鼻子说,其实我不在乎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胆子说实话!”
      慕靖只觉浑身热血瞬间倒流,有一刻几乎把持不住,想要冲过去一掌将那弟子打死。然而那张年轻张扬的面庞,在他眼前摇荡不绝,堪堪晃成了三个,有他,也有她。
      慕靖突然大笑起来。整个大厅顿时沉静,所有人都望着他,大气也不敢出。
      他一挥袖子,指向了那个弟子。
      “你实在愧对你师傅,给他当了许久的弟子,却根本不曾了解他。他从来都不会咄咄逼人,也从来不在意这些俗世纷争。你想让我说实话,好,我可以说,我确实一直对你师傅不服气,我想要有朝一日爬到他头顶上,所以我才来到青城派,带着这么多人,炫耀我的实力。你要为此指责我有私心有野心,我统统包揽,但是,”他话锋蓦地一转,“除了私心和野心,我还有别的,那些话我刚才说过了——慕靖的报国之志,相信与否悉听尊便,而你这样闹下去,破坏万湖帮和贵派的结盟,有百害而无一利,不过令亲者痛仇者快,你以为你师傅会欣赏么?”
      他一番话,如同急水出闸,直泄而下,一时没有人应声,大厅顿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然而那青城弟子反应却快,随即亦是一阵大笑,道:“慕帮主,算你爽快。我并无意搅扰结盟之事,不过我也有一言奉劝:慕帮主的报国之志固然令人景仰,但带着自己的目的接近朝廷却绝非明智之举,我不希望青城派被搅进这个泥潭,我也不希望看到慕帮主你最后抽身不得。”
      他说完,并不等旁人反应,径自甩头走出了大厅。
      掌门愕然地立了一阵,回过身来对着慕靖讪讪一笑:“慕帮主,这孩子不懂事,您不要介意……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慕靖没有答话,脑子里还在盘算着那四个字:抽身不得。当年唐门的下场是前车之鉴,他从一开始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何英怀身上所散发出的危险味道。但是他必须放手一搏——他的壮志是一纸琐碎的拼图,他有能力,身后有死士,眼下有时机,而缺的就是代表大义旗帜的扶持。
      何英怀刚好可以拼上这最后一块。
      “慕帮主?”
      “啊,”慕靖回过神来,从高台上一跃而下:“我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如果掌门不反对,我们就开始盟礼吧。”
      掌门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喜气洋洋地对着大家摇手招呼。厅中众人立时四散,只留下了几位与掌门同辈的朱带长老作陪。
      一张方桌被抬上了高台,香炉重重地往上一放,顿时飞起了几许呛人的炉灰。丰盛的茶水和果点一一排开,红红绿绿,煞是好看。
      慕江泠走过来,低声问掌门:“刚才问话的那个人叫什么?”
      慕靖心头一动,也带着询问的目光望向掌门。掌门的神情很是不安,搓着手嗫嚅道:“这个……他真的没有什么恶意……”
      慕江泠摇摇头:“您别误会,我很佩服他的胆量,所以才有此问。”
      慕靖锐利地盯了慕江泠一眼。
      掌门叹了口气:“他叫胡叶成,是师兄的二弟子。要论才华和武学天分,在青带弟子里是数一数二的,就是性子太张扬骄傲,不讨人喜欢。慕帮主刚才那句话真是说对了,师兄那么一个平和的人,才不会赞同他这样胡闹——唉,当初师兄收他到门下,我们也觉得很是奇怪呢。”
      慕靖忽有所感,脑海中不禁浮现起多年前的图景。那是在什么地方?是山头还是水边?往昔的景色已然褪色模糊,记得清楚的还只是那个人的一句“我喜欢你这样的志气”。
      那是那个人所缺少的东西,所以他欣赏。那么自己呢?慕靖扪心自问,是否也太过雄心勃勃了、所以理应一个淡泊的人来弥补?
      以前有他,还有她。但是现在他们都不在了,所以自己到底还是迈出了一统武林的步子……是这样么?
      一个白带弟子突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掌门不禁一皱眉头:“怎么回事?慕帮主在此,怎么这样不讲礼数,乱闯进来?”
      那弟子气喘吁吁,话也说不利落了:“禀……禀报掌门,叶成……叶成师叔他,他……”
      听闻事情与胡叶成有关,慕靖也不禁好奇地回过头去。身边的卢天焕忧心忡忡,压低了嗓门道:“莫非此人去找我们山下的弟兄……”
      “叶成怎么了?唉这孩子,实在不让人省心……”
      那白带弟子总算呼吸平顺了些:“今天是弟子负责看守山门,刚刚叶成师叔突然说要下山。弟子看他什么都没带,只当他被差遣下山买些东西,就随便问了句‘师叔要买什么’,结果他说,他要离开青城派,这一走就要等到……等到……”他偷眼看了看慕靖,没敢说下去。
      掌门却未发觉其中蹊跷,追问道:“等到什么?把话说完!”
      白带弟子一脸苦相,说话的声音愈来愈小:“师叔说,等到万湖帮和青城派受到了教训,他再回来不迟。”
      “哈!”掌门气的涨红了脸,“这小子还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走,随他走,爱去哪里去哪里!”
      慕靖“哼”了一声,但终究不好接话。踱着步子往外走了两步,抬起头去,仰望着湛蓝湛蓝的天空。
      “卢长老。”
      卢天焕连忙跟上来:“怎么?”
      “昨晚我睡下之后,是不是来了什么急报?仿佛听见你们在外面议论。”
      “也不是什么急报。”卢天焕扭头看了看慕江泠,“他们……打探到金乌的下落了。”
      “哦……”近来一心纠缠在青城派的事情上,慕靖几乎把金乌抛在脑后了。其中的种种关节,慕靖不问也猜得到,然而他也乐得不去追究,只当着大伙怒斥了一通金乌叛帮了事。
      “他在哪儿?”
      “这个……”卢天焕又把目光投向了慕江泠,没有作答。
      慕靖感到不对劲了,锐利地盯住了女儿:“怎么回事?和你有关?”
      “没关!”慕江泠爽快地顶了回去,“金乌去桃花坞了。爹您说,这和我有关么?”
      慕靖一愣,随即哑然失笑:“说没关也没关,说有关也有关——罢了,不去管他,去桃花坞总比去唐门强。”
      慕靖感到女儿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
      “爹,您真的认为金统领有可能去投靠唐门么?”
      “嗯?”这个问题比方才胡叶成的逼问更加棘手。慕靖并没仔细想过金乌的事情,大抵也是不愿意追根究底。弄清“是”与“不是”又能如何?不论自己怀疑与否,眼下都已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相反,把精力花在这种事情上还可能妨碍自己施展雄图……
      慕靖回避了问题:“这很重要么?”
      “重要。”慕江泠认真地看着他,“因为这关系到您还是不是像从前一样把万湖帮的弟兄看的最重,他们钦服的是那样的帮主,至于一统武林什么的,我想和他们没关系。”
      “大小姐!”卢天焕抢在慕靖前头说话了,“有些事情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慕靖没有发火,反而笑着摇了摇头:“罢了,不必扯这些。泠儿,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很多你并不赞成。我不会强迫你理解我,但是你要知道,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权力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你可以不明白,也可以不屑一顾,但你不要总是想着干涉和阻止。”
      慕江泠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却终于没有出口。
      负责准备结盟仪式的青带弟子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掌门,慕帮主,万湖帮的兄弟们已经上山来了,可以开始了。”
      “慕帮主?”
      慕靖不再搭理女儿和卢天焕,大踏步走向了大厅中央。太阳从东方渐渐南移,在大厅里铺开了大片大片的金黄,慕靖的身影被拖得老长。
      “一切听掌门安排了。”
      “好,”掌门一挥手,“让大伙进来吧。”
      二十个青城弟子和二十个万湖帮弟兄整整齐齐地踏进大厅,分立在左右两侧。剩下的人则挤在厅外,伸长脖子往里面望着。
      早有一个朱带长老递过来香火。慕靖和掌门各自燃了三柱,跪倒案前默默祝祷天地。青烟袅袅,香气在大厅中弥漫开来,下面有人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
      慕靖偷眼看了看青城掌门。名义上是诚心祈求同盟成功,然而在他心里默念的,是否是另一番说辞呢?
      当然自己也是一样。
      上有浩荡之青冥,请为我作证。锦绣河山支离破碎,风雨江湖各怀鬼胎,慕靖愿倚剑长天,一武林而平天下,此意已决,万死无悔。苍天有灵,当明我此举固有名扬天下之念,亦为黎民社稷而发。自青城始,慕靖已无回头之路,愿佑之。
      两人同时站起身来,慕靖清清嗓子,一声高呼。
      “盟约!”
      白纸黑字,平摊在桌面。慕靖和掌门各自郑重地写了名字,卢天焕和一个朱带长老上前收了,又摆了一个半满的白瓷碗上来。酒水清亮,香气撩人。
      掌门从袖口里抽出匕首,在左腕轻轻一割。血珠“啪”地点落,在酒水中绽开了一朵鲜艳的红花。
      慕靖接过匕首来,却停了一瞬。他突然撕扯开自己的衣衫,露出了胸口。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紧张地望着他。
      疾速地一划,殷红的血顺着胸口滚落下来。下面不知是谁短促地“啊”了一声,随即便是一阵死寂。
      慕靖端起白瓷碗,鲜血沿着瓷碗的边缘滑进了碗底,在碗壁上,留下了两道深红的印记。
      他不说话,却将瓷碗递给已经看傻了的掌门。掌门呆呆地接了过去,颤颤巍巍地喝了一口。
      慕靖劈手夺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随即用力把碗掷到了地上。脆弱的白瓷瞬间粉身碎骨,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慕靖感到口中腥气迫人,胸口也辣辣地疼。然而心头却燃起一簇火焰,撩拨着他的胆识志气,片刻也不放松。
      “我慕靖用胸中热血为盟,誓与青城派共同进退,复我山河!”
      漫长的时光被飞速地抽离,他现在俨然是不知前路险阻的意气少年,腰悬长剑,要做万里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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