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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弦上长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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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的天气已经持续了许多天了,夜幕四垂的时候,背着灯火,只能看见近处一丛一丛冬夏常青的松柏树荫。西风撩过树梢,尖利的呼啸声在耳边划过,直如鬼魅。更漏数尽,辰光已近酉时,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人声。
平和宁谧的冬夜,分毫也看不出君山岛隐隐约约的种种乱征。
苏云川挨着窗前的几案坐了,挥袖拭去了琴上的点点尘灰。上一次拂弦是什么时候?他想了很久,还是忆不起来。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过那样悠闲的光阴了。
各种冗杂而没有头绪的事务迫得他没有喘息的机会,近来几乎每日都在君山岛和流云馆之间来回,而帮主的问话和吩咐,也愈来愈难应付。
紧了紧立柱,苏云川抬腕在弦上轻轻一拨。低沉的声音“铮”地一响,倒让他自己心头一颤。
幼年的时候,跟着卢长老到巴陵郡去办差,常常是卢长老忙前忙后,他只是懵懵懂懂地在茶肆里坐着,听人唱曲说书。空城计的故事是最百听不厌的,他每一次都要为诸葛孔明的计策和胆识惊叹——如果说运用谋略的智慧尚不足为奇,面对强敌的沉着态度却是学都学不来的。
他当然做不到心如止水。那些莫名其妙的流言究竟是怎么起来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短短月余的时间,足以使得人心惶惶。
该怎么办呢?
乐声缓缓从指下流泻而出。他的目光仿佛越过重重时空的纱帷,落在万里晴空下的君山。青翠的轮廓在半空划过一道委婉的痕迹,君山从来都是温柔的,如青螺一黛,佳人梳妆。
他是没有过去的孩子,金乌也是,尽管相识之时已经十几岁,但对于他们来讲,君山岛才是所有人生的开始。他们一道在湖畔摸鱼、戏水、摇桨,也吵架,也较量。他好像还能听得到金乌荒腔走板却嘹亮高昂的歌声,在水面上荡出长长的一串波纹。
“江水平平呦——杨柳青,山峰耸耸呦——桃花红,微风习习呦——撒网去,鱼儿跃跃呦——在波心……”
苏云川感到,手底的琴声已经有点不受揉弦的控制了,好似自顾自地向外倾吐,洋洋乎若流水。
他们不可能永远是无忧无虑的孩子,作为万湖帮的弟子,眼前总有忙不完的差事。他总被留在岛上,但金乌却总被差遣出去,那个人每次离开,都会跑来嚷一句,你等着,回来和你一醉方休!
但是每次都只是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对酌了。苏云川对彻夜灌酒闲扯的日子无限怀念,虽然他也说不清,这种怀念是不是因为,每次先喝趴下的一定不是自己。
他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琴上跃起了一连串活泼的声音。
看金乌醉酒,大概是这世上最有趣的事情之一了。他会耍宝一样又唱又跳,前言不搭后语地絮叨着各地见闻,最后一定要感慨一番,为什么长了这么大,走了这么多地方,还是碰不见一个红颜知己。
他真喜欢金乌那种爽快利落、不设心机的性子。
手腕骤然一沉,琴声转而低闷。
然而爽快利落、不设心机,几等于门户大开、任人侵凌。江湖风波险恶,最不容直率单纯的人存活。他曾不止一次对金乌说,你就不能不冲动、做事用点脑子么?但他知道金乌做不到,有些东西一生下来就注定了,无论经历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是……真的改变不了么?那么这次的教训呢?
苏云川生生地一抖,乐声也随之虚振长吟。现在的君山岛对于金乌而言,差不多等同于一个深不可测的陷阱,就等着他往里钻。
但那个人恐怕非但不会小心谨慎,可能还在张扬惹事,全不明白前面等待着他的只有万劫不复。
琴弦一阵悲戚,沉重的响声划破了院落寂静的空气。苏云川抬起手来,再也弹不下去了。
弦歌雅意,但现在其中只有杀气。
“苏统领,我知你和金统领素来交好,少不了要回护于他,然而这些事情未免过于巧合,只怕你也解释不清吧——苗湘庭如何就知道请他来岛上不是好事,偏要逃跑?逃到哪里去不好,为何恰好投靠了唐门?金统领既未能完成差事,何不一早回来给帮主个交待?他到哪里去找人不行,干嘛非去平江府,还在桃花坞住了两日?最奇怪的就是,他难道不知道以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从唐门抢人回来么?为什么还要耽误辰光独身跑去唐门一遭?”
咄咄逼人的问话,让苏云川无从回答。他心如明镜,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然而这样简单的回答却不能让一座望着他的万湖帮老少弟兄心服口服。
“因为金统领做事向来不会思前想后,总是随性所至,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这句话在他心里盘桓了好久,却还是说不出口。这算是开脱么?还是又给金乌加了一个没有头脑的新罪名?
而明明应该洞察真相的帮主,神色举止之间,也是那样的暧昧不明。
外面忽然传来笃笃笃地三声扣响。苏云川抬起头来,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被檐下的灯火清晰地描画在了门扇之上。他推琴立起,拉开了门板,看也没看便是轻轻一躬:“大小姐……”
慕江泠轻巧地闪身进来,小心地将门掩好。别过头来,对着苏云川浅浅一笑:“苏统领,你真好兴致,这么晚了还拨弦作乐呢?”
苏云川亦回以一笑:“吵到大小姐了么?”
他清楚得很,慕江泠绝非为听琴而来,但是她不说她的目的,他就绝对不会问。
慕江泠自顾自拉过椅子坐了,斜倚在几案上,悠然道:“非患吵,而患佳音不作——苏统领的琴技得到卢长老的真传,自然百听不厌,可惜近来实在太稀罕了。总是没有好曲子听,恐怕人都变鄙陋了。”
苏云川一时想不出话来回答,只道了声“那怎么会”,便住口不言。慕江泠不甚在意地翻了翻案上的琴谱,又问道:“方才苏统领弹的是什么曲子?”
苏云川摇摇头:“信手撩拨,哪里是什么曲子。”
“信手撩拨啊……”慕江泠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琴,又看了看他。苏云川心中一凛,慕江泠目光里带有一种特别的含义,他忽然懂了,她为什么会夤夜造访。
他蓦地感到胸口一热。白日里论事的时候,大小姐始终一言未发,然而她究竟了解自己,也了解金乌,她什么都想得到。
慕江泠抚掌而笑:“我来猜猜你刚才兴至何方如何?起初乐声平和开阔,流畅自如,仿若描绘天地景色。后来灵动活泼,颇有趣致,似在这钟灵毓秀的山水之间,有人快乐嬉戏。然而曲子最后却喑哑沉痛,就好像有人硬生生将一切美景良辰撕扯得粉碎,留下来的只有深深的伤痛……苏统领,我说的对么?”
灯火盈盈,苏云川觉得自己就像个透明的人,被慕江泠看了个通彻。
他眼眸微微闪动,露出了一个有些凄凉的笑意:“什么都瞒不过大小姐。”
慕江泠没有马上答话,却站起身来推开了窗子。一股冷风直撞进来,屋子里寒意骤生。
她的语气不再闲逸戏谑,而是冷静沉痛。
“苏统领不想把美好的过往撕碎,是吧?”
到底还是说到这里了。
苏云川不想再兜兜绕绕了,索性直接把话挑明:“我固然不想,但也不知能做什么。我能理解帮中弟兄的重重疑惑,也实在没有办法将那些流言和不信任消弭于无形。”
他停了一下,又道:“我一直希望帮主能出来说句话的,大概现在只有那样才最管用……”
慕江泠忍不住沉沉叹了口气:“苏统领还想指望爹爹么?他若肯平息惶乱,自然早就发话了,未必要等到现在。”
她顿了顿,话锋有些痛苦地一转:“其实我根本不相信爹会替金统领出头——固然金统领办事冲动,不能让他放心,此番正是个好机会,以后就有理由不再轻易给他差事了。然而我总觉得,说到底还是他自己动了疑心,他嘴里说不相信金统领背叛万湖帮,可其实呢……”
苏云川如同被人浇了冷水一般,深重的凉意从发尖直窜到趾间,寒气在心头萦绕不去。
“金乌父亲就是万湖帮的人,纵然他从小未在帮中长大……帮主就连他也能怀疑?”
慕江泠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苏云川一眼。苏云川不自觉地喟叹一声,其实这个念头,自己心里也不知升腾起多少回了,只不过固执地不肯相信就是了。
“爹这些天来变了很多,已经不是你我熟悉的那个人了。”
慕江泠语气沉痛,使得苏云川一阵沉默。隔了半晌,他方轻声道:“大小姐,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慕江泠垂下了眼帘:“说的是……苏统领眼下有什么打算么?你是否要劝劝金统领?”
苏云川想起他留给金乌的那张字条,落笔之时他曾犹豫再三。浓黑的墨凝在笔尖,滴坠下来,洇坏了好几张纸笺,墨迹如同一双漆亮的眸子,一转不转地盯着他瞧。
冷风不停地灌进来,苏云川觉得自己手脚都被冻麻木了。他缓步上前合上窗子,道:“我约他明晚来这里喝一杯。”
“哦,嘱咐他近来一切小心?”
“是,这大概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帮中对他疑虑重重,他那直肠子,只怕连点感觉都没有,万一碰上什么事情,一时拿捏不好,就不可收拾了。”
慕江泠目光闪动:“就这样?”
苏云川没有回避她的视线:“还能怎样?”
慕江泠神色很是严峻:“此法不痛不痒,不只没用,而且冒险。”
苏云川眉头一扬,有些不解其意:“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这里面何来犯险之处?”
慕江泠哂笑一声:“苏统领,你最了解金统领的性子,你想他若听说自己竟遭叛帮污蔑,可能冷静的下来么?”
苏云川脸色骤变。慕江泠的话半点不错,金乌未必谨言慎行,倒可能反过来大吵大闹,届时恐怕就再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他把拳头握紧,又缓缓松开。窗外只有风声呼啸,听不到旁的声响。那还能怎么办呢?说不得,不说也不可……
他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下面的计划,他和金乌交为莫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进漩涡。
“苏统领,还有一件事……”慕江泠略显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你和金统领太过要好,而且——虽然你两岁上她就过世了,但到底还是你娘……总之,爹已经怀疑到金统领头上了,下一个也许就是你,处在风口浪尖,你最近还是少和金统领见面为好。”
苏云川心口一紧。母亲出身唐门,还曾是他的骄傲,现在竟能成为莫须有的罪名么?
亲人反目般的痛楚沉重地压迫过来,苏云川用力摇摇头,努力把精神集中到眼前的事情上。长长透了一口气,他问道:“是,那依大小姐看该怎么办?”
慕江泠在屋中缓缓行了几步,沉声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服金统领,让他暂时背一个骂名。”
“什么意思?”
“他留在万湖帮对大家都不好。是否叛帮没有定论,弟兄们人心惶惶,他难以自处,你也居于两难境地……眼下最好的法子,莫若让他干脆离开,爹一定会说他是畏罪而逃,此事既有结果,帮中弟兄也就不会再横加议论,你也就从尴尬的处境脱身了。”
苏云川大为震惊,几乎跳起来反对:“这怎么成?纵然金乌办事不力,到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罪过,叛帮之说子虚乌有,谁也没有拿到证据,为什么要他在这个时候自寻死路?”
“离开万湖帮就是自寻死路么?”
苏云川一跺脚:“大小姐,他自十五岁母亲离世,再无别的亲人,你现在让他走,他能去哪里?”
“天大地大,哪里没有容身之所?留下来也不过是憋屈罢了。”
苏云川半晌无语,隔了许久才平静下来,皱了皱两道细眉:“大小姐若真的劝金乌走,帮主早晚会知道真相的。”
“本来就没想要瞒他。”慕江泠有些心烦意乱地敲了敲桌子,“他呢,对金统领半信半疑,遣走了没理由,留下来又不放心,索性被我这么一搅,反而高枕无忧了。而且我已经答应嫁给何嘉言了,他就算对我自作主张发点小脾气,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那,只能这样了么?”
世事变幻,真如白云苍狗。两月之前他还漫无心事地和金乌在湖心亭对弈,黑白两色,纯正而简单,幻化出无穷无尽的天地。那天竟是自己输了,艳阳照着金乌一脸恣意灿烂的笑容,他手心掂着冰凉的棋子,觉得日子舒心畅意。
怔怔之中,突听后园一阵喧嚣,脚步声和叫喊声从四面八方腾起,兵器相撞的叮当声清脆不绝。
苏云川吃了一惊,慕江泠猛地推开门板,抬脚便走。门扇没有合严,寒风丝丝缕缕往房间里钻。苏云川决然起身披上了外衣,“噗”地一声吹灭烛火,追着慕江泠向屋后小径而去。
“奇怪,好像是浆染房出事了。”
浆染房在后园的西北角,早年帮主夫人活着的时候,常领着丫鬟仆妇在那里织布做工,那段日子万湖帮弟兄们身上穿的,几乎全是浆染房制作的衣衫。然而自从夫人过世,其间的种种事宜再没人操办了,起初尚有几个管事的时常进出整理,渐渐地便也不去了。只在每年秋风起时,会有下人到后园扫净落叶,哗哗的响声从东到西,经过浆染房的时候,往往卷起漫天的尘灰。
苏云川跟着慕江泠,飞快地穿过狭长的小路,推开了后园的木门。眼前骤然腾起一片炫目的火光,约莫有二十多根火把在半空中燃着,每簇火焰的下面都立着一个满脸愤怒的万湖帮弟子。
浆染房大门上的铁锁不翼而飞,破败的门板在寒风中扭来扭去,一个明显已经没了生气的身子一半倒在门里,另一半却落在院子里所有人的眸底。
灰白的脸色、青紫的嘴唇,还有一双圆睁着不肯合上、露出了极其震惊的神情的双眼。苏云川把视线缓缓从死人身上移开,鼓足了勇气去看被堵在浆染房门口、茫然四顾不知所措的那个人。
粗眉阔眼的方狄大踏步地走上前来,狠狠地将火把摔在了地上。火苗卷进了几根枯枝,顿时窜起老高。
“金乌!你为什么要杀黎管事?”
“方大哥,你还问他做什么?分明是黎管事最先看穿他勾结唐门,去向帮主汇报,他这是报复!”
“方大哥,你先别急,这其中也还有些蹊跷……”
方狄朝地面用力一唾:“蹊跷个头!杀人偿命,我今天非要替黎管事宰了这小子不可!”
脸色苍白的金乌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方大哥,你听我说,黎管事真的不是我杀的,我从这里经过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哈!”方狄短促地笑了一声,然而脸上却毫无笑意,“还想编谎话么?瞧瞧都什么时辰了,你不在自己房里待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
“够了!都别吵了!”
慕江泠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有力,吵吵嚷嚷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一起朝她望过来。苏云川心里已然乱作一团,什么主意也想不出,只能祈祷慕江泠顺利把此事平息下去。
慕江泠神色淡然,走到了院子中间。她看看地上死尸,又看看方狄和群情激奋的万湖帮弟子们,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金乌身上。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金统领,你先说说看。”
“大小姐……”方狄抢上一步,满脸不服气地想要说话,但却被慕江泠打断了。
“方大哥,你不要着急,先听听他怎么说好么?若人真是他杀的,我们有这么多弟兄看着,他决计跑不了。”
方狄粗重地“哼”了一声。
金乌突然抽出紫电,一刀劈在了浆染房的窗棱上。已经开始朽坏的木头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如被抽掉身骨一般,堪堪散落了一地。
“是黎管事给我留了字条,说酉时三刻在浆染房见面,有要事相商。可是我到的时候,他却已经死在这里了,我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方大哥就带人出现了。大小姐,我真的没有杀他,我更没有勾结唐门……我都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是从何说起!”
方狄愤怒地踏上一步,刚想开口,就被慕江泠截住了。
“方大哥,你是怎么知道浆染房出事了的?为何偏偏在此时领人前来?”
方狄脸上露出了沉痛的表情:“大小姐,这件事情都怪我不好……下午的时候黎管事还在我船上,和我吃酒聊天。他说金乌这混蛋约他酉时在此相见,估计没什么好事。我还和他说放心,金乌未必真的勾结唐门,说不准只是和他解释清楚……我真是瞎了眼了!今晚偏生赶上我巡湖,忙完已经酉时二刻了,我想起这件事,到底心里头打鼓,就溜去黎管事那里看了一眼,发现他还没回,这才领了几个弟兄过来瞧瞧,结果一来就看见这混蛋提着刀站在这里,黎管事已经,已经……”他说着说着,竟然号啕大哭起来。
苏云川不禁咬紧了下唇。他看看金乌的脸色,即使在火光的映衬下,也还是看不出半点血色。
这是个不甚高明的陷阱,但要在君山岛掀起一场风波,却已足够。
金乌嘶哑着嗓子道:“我已经说过许多次了,我也是刚到这里,刚看见黎管事死于非命……”
慕江泠忽然拍了三下手。
苏云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件事情还真有些棘手。金统领一口咬定没有杀人,但就方大哥所言,黎管事之死金统领一定脱不了干系。有些细节恐怕要仔细核实才能明白——金统领,你说黎管事给你写了条子,你可还留着?”
“留着,还在我房里。”
“好得很。苏统领,麻烦你跟我一起,先和金统领去他那里取那张字条,然后我们一道去找爹,让他来公断此事吧。方大哥,我本想叫上你也一起,只是你情绪太激动了,不如留在此处暂且看守黎管事的尸身——这样可好么?”
方狄哭得噎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身后一个身材矮小的汉子走过来,抚了抚方狄后背,对着慕江泠一拱手:“大小姐说的是,就这么办好了。不过方大哥向来最重情义,偏赶上黎管事无辜枉死,如果此事真的和金统领有关,希望处决罪人的时候,能有方大哥和我们弟兄一份。”
金乌手中紫电灼灼指了过来:“什么处决罪人!我再说一遍,人不是我杀……”
苏云川感到手心已经浸满了汗水。如果金乌情绪失控,在这里和方狄的手下起了冲突,事情就真的没法收场了。
慕江泠却全不理会,郑重地对那汉子点头应允,别过身来突然抬手,在金乌胸口重重拍了两下。金乌措手不及,被她点死了穴道,顿时立在当地动弹不得。
“苏统领,麻烦你把他扛上,咱们走吧。”
方狄扭曲着面庞,和那矮小汉子走到浆染房近旁,蹲下身去守在尸体旁边,他的手下互相看看,慢慢散去了。苏云川松了口气,走近前来揪住金乌领口和腰带,暗运内力,把他举到了肩头。金乌僵直着身子不能言语动弹,只管在他耳边怒冲冲地喘着粗气。
慕江泠不说话,在前面飞快地走。三人出了后园,并没继续向前,而是从侧门折向了君山岛的西边。这里紧挨着万湖帮的墓地,就算是白日,也素来没什么人烟。四周愈来愈静,除了风啸,就是不远处洞庭湖水的潮声,苏云川有一刹那,觉得自己已然与世隔绝了。
没有月亮,四周漆黑一片。湖风凉薄,刀子般直削人脸。
水波就在脚下荡漾,眼前已经没有路了。苏云川把金乌放了下来,心中已大致猜到了慕江泠的主意。
“大小姐,你难道是要……”
慕江泠解开了金乌的穴道,金乌就地一滚,不甚灵活地跳起身来,大声道:“大小姐,见到帮主我也还是那句话,我没杀黎管事……”
“你嚷什么!”
慕江泠一声断喝,金乌不由一个激灵,怔怔地住了口。
“你给我听好,这里离对岸距离不长,以你的水性足以渡过去了。一刻别留,赶紧走,之后要去哪里悉听尊便,但是不要再回万湖帮来了。”
金乌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大小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要去见帮主么?你到底相不相信我没有杀人?”
苏云川上前扯了扯他的袖子:“你还闹不明白么?你把苗湘庭的事办砸了,岛上有人拿此做文章,你再不走,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金乌瞪大了眼睛:“做什么文章?说我勾结唐门?那也拿出证据来啊!我这样一走了之,倒好像真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事情似的!”
苏云川叹了口气:“原来我也不赞成你离开万湖帮,可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只怕你不走不成了。你啊,就是做事情欠考虑,苗湘庭这件事……”他本想借机教训金乌两句,转念想想时机不对,遂连忙把话吞了回去,道:“总之你在外面自己保重,凡事小心一点,将来等事情有了转机再说。”
金乌一屁股坐到地上:“我就是不明白,我不走!我要见帮主,我倒要看看谁能证明我杀人,谁又能证明我和唐门来往!”
“你!”
苏云川气的踢了金乌一脚,金乌也不客气,回手便朝他肚子打了一拳。苏云川闪身让开,左手一抖,已抓住了金乌的后领,金乌反手横扫,趁着苏云川侧身的时机,身子一拧,只听衣衫“撕拉”一声扯开,苏云川连连后退,手中只剩了半块布片,而金乌已借力从地上窜了起来。
“想打架啊?我难道还怕你么!”
慕江泠横身在二人中间,无奈地看着金乌:“金统领,我到底要怎么和你说你才能明白……你想想看,办砸差事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怎么就平地起风波,四处传闻你勾结唐门?今天黎管事的死,听你和方大哥的话,明显是有人从中捣鬼,故意陷害,这人是什么目的?你稍稍动点脑筋就该清楚,万湖帮内肯定有唐门的内奸兴风作浪,就算这次弄不死你,下一回还不知道有什么诡计等着,你与其在此坐以待毙,为何不保住性命,就算暂时离开了万湖帮,难道在外面就不能给帮里些许帮衬么?”
金乌愣愣地看着慕江泠,没有说话。
慕江泠又接道:“再说我们已把你送至此处,你现在闹着不走,万一给人看见,我倒无妨,苏统领恐怕就要背上和你同谋离心离德的罪名,你和他有仇,非要害死他不可么?”
“我……”
这两句话让苏云川大不自在,赶紧上前扭住金乌,只管往湖里推:“别你你的了,赶紧走吧,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那天,到时我们再一醉方休……”他话到此处,心头忽然一酸,顿时噎住了。
此地一别,不知何日重逢。金乌将遭遇什么他固然不晓,而在慕靖叱咤武林的宏图之中,安知自己前途如何呢?
金乌被他推得踉跄了几步,脚踝已经没进了水中。他回头深深看了苏云川一眼,眼神中的凄楚,是苏云川认识他近十年来从未有过。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一块大石沉沉地压死了。
金乌错开了眼神,对着慕江泠施了一礼:“大小姐,我明白了……我这就走!”他猛地转过身,用腰带将紫电在腰间系紧,一头扎进了湖水中。波纹荡漾,粼光跃动,不过半刻功夫便平静下来,什么也看不到了。
苏云川和慕江泠都好一阵子没有出声,夜风卷起二人衣襟,在空中猎猎飞扬。苏云川忽然忆起,就在不久之前,金乌笑着和他说,你要投奔桃花坞,你自己去,反正我是不会离开万湖帮的。
而现在自己还在,他却已经被逼走了。世上的事情,永远是这样的阴错阳差,难以预料。
不知过了多久,慕江泠方吩咐道:“苏统领,你去找爹吧。”
苏云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嗯?什么?”
“你就和他说,黎管事被人杀了,方大哥认定是金统领所为,现在我和金统领去他房里取证据了,命你把爹找来断清此案。”
苏云川瞪大了眼睛。
“可是金乌已经……”
话到一半,他骤然噤口,已然明白了慕江泠的意思,心中一股热浪不由自主地翻腾上来。
“大小姐,你想把我开脱出去,自己扛这件事啊……”
“我们本来不是已经说好了么?”慕江泠有些落寞地微微一笑,“你不掺和,我把金统领劝走……虽说事情不像想象的那么顺利,不过已经做了,就要尽量好好地做下去。”
她忽然凝定了苏云川,认真道:“爹爹说是要一统武林,却看不到帮里已经风雨飘摇了。苏统领,黎管事已经死了,金统领也走了,我不希望你再有三长两短,那样万湖帮就真的没救了。”
尽管夜色浓重,苏云川还是看见了慕江泠眼眸里没有落下来的泪光。
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对着慕江泠一拱手,重重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