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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雨渡头 ...

  •   薄烟般的浅淡云朵铺满了大半青凉的天空,远处不甚挺峻的山丘蜿蜒出一条曲折的线,在夕阳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温柔。
      江水泛起了点点金色的光芒,唐坠月忍不住抬起手来,略略遮住了眼睛。
      天气已经入冬了,成都府渡口岸吹来阵阵阴冷的风。一大把年纪的老艄公缩了缩脖子,将缆绳拴紧,笼住双手朝船舱里钻去。唐坠月连忙跑了几步,赶在他消失之前拉住了他油腻腻的袖口。
      “老人家,麻烦您把我渡过去。”
      老艄公转过头来,露出了一个略带些苦恼和歉意的笑容。脸上早已被时光和风尘刻满了纵横的纹路,此时更是紧紧地缩在一处,显得无限疲惫和苍老。
      “姑娘,今日天晚了,不渡了呢。”
      唐坠月听见这句答话,惶惶然没了主意,双眸一闪,几乎落下眼泪来。老艄公似有些同情地瞄了她一眼,正要走开,唐坠月却又伸手将他牵紧,哀求道:“您就麻烦下,把我渡过去,我若今日走不了,我,我……”她连着“我”了好几声,终于道:“我……城门也快关了,赶不及进去,我也没个歇息的地方。”
      老艄公觉得奇怪:“姑娘,纵然咱渡你过去了,那边也还不是荒郊野岭的,照样没处下宿。”
      “……”唐坠月没有话来回答,呆了一呆,松开了手。
      老艄公叹了口气:“这样吧,瞧姑娘你怪可怜的,要不嫌弃的话就来咱船上过一晚,明天一早就渡你过岸,可好么?”
      “这个……”
      唐坠月低头思量了一阵,到底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道了声谢,随着老艄公钻进了船舱。
      光线骤然间暗了下来,唐坠月有些不适应,用力眨了眨眼。舱内甚是狭小,顶头放着一张小方桌,时久天长,上面的漆光早已磨去了太半,露出木头粗糙的纹路来。窄窄的过道两侧,铺开了两床被褥,靛蓝洗的有些发白了,但却干净齐整。
      “咦,这个小姐姐是谁?”
      清亮欢快的声音从船舱的另一边飞过来,唐坠月这才注意到,舱里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不服帖的小辫子,跪坐在桌边,好奇地朝她望过来。
      老艄公脸上平添一抹慈爱的神气,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这是客人,在咱这里住一晚,明早要过河的。”
      小姑娘乖巧地一偏头:“我知道,那今晚小姐姐就和我睡在一起,是不是?”
      “可不。你睡觉可要老实些,不要欺负人家客人。”
      小姑娘对着老艄公扮了个鬼脸:“爷爷尽瞎说,谁睡觉不老实啦?”
      老艄公哈哈笑起来,拎起桌上水渍斑斑的茶壶,翻起杯子斟满了水,递到唐坠月手中:“咱也没什么东西招待姑娘,且先喝口水吧。不知道姑娘吃东西了没,咱这里还有些剩饭……”
      唐坠月赶紧道谢,接过老艄公手中的杯子来,就着昏暗的光线,能看到杯底灰黄暗淡,沉淀着一层厚厚的水垢。她眉心不觉一拧,却又不好意思不喝,只得勉强靠近双唇抿了一口。那边老艄公已经端了两个冷碟上来,唐坠月分明已经饥肠辘辘,然而看盘子一样的污浊,顿时没了食欲,忙道:“我……吃过了,您别麻烦了。”
      太阳大约已不见了,本就晦暗不明的船舱内,光线愈来愈微弱。那小姑娘从褥子下摸出火折子,点燃了灯火,挂在舱口。西风过时,灯光便随着水波,轻轻摇荡。
      老艄公收拾了桌子,便向里卧倒在铺上。小姑娘却凑近唐坠月,问道:“爷爷向来睡得早,小姐姐你也倦了么?”
      唐坠月摇摇头:“我都不妨事,你们要休息,我也就一起休息……”
      小姑娘“扑哧”一笑:“小姐姐,我们说说话好不好?我叫小萍,小姐姐你叫什么?要到哪里去?”
      “我姓……”一个“唐”字尚未出口,唐坠月忽然警觉,“……姓岳,我要离开成都府,去……去远处探望个亲戚。”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小萍脸上慧黠的神情,心里不禁害怕她这样追究下去,遂赶紧反过来问她:“你平常都和爷爷一起么?你爹娘呢?”
      小萍神色一黯:“我没见过娘,爷爷说娘生下我就过世了。我五岁的时候,爹爹去当兵打金人了,到现在都还没回。”
      唐坠月听见“金人”两字,身子不禁一颤。她恨恨地别过头去:“打金人……那你爹爹也是咱们大宋的英雄。”
      小萍似乎没注意到她感情的变化,却贴上来问道:“岳姐姐,最近有好多北方逃难的人过来,都说金人凶狠恶毒。金人难道不也是人吗?为什么要烧杀抢掠?”
      唐坠月一怔,不知这问话该怎么回答。想了许久,方道:“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有时候为了得到它们,就会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那金人想要什么呢?”
      唐坠月叹了口气:“想要我们大宋的大好河山。”
      小萍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显然不太理解个中含义。唐坠月亦不愿在金人的问题上多做纠缠,遂斜斜倚在了铺上。小萍便也在她身侧躺倒了。两人沉默了一阵,小萍忽然又问道:“岳姐姐,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呢?你爹娘还在不在?疼不疼你?”
      唐坠月心头一紧,顿了半晌才答话道:“不在了,都不在了,不过他们活着的时候,都对我很好。”
      小萍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同病相怜的味道:“原来他们也都过世了啊?我以前总觉得,没有爹娘很可怜,不过后来我想,我还有爷爷,一样疼爱我。”
      唐坠月想起老艄公望着孙女的那种慈爱神气,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嗯,你有一个好爷爷。我呢,有一个哥哥……”
      她骤然打住,只觉“哥哥”二字根本未经思索,直接从齿间溜了出来,然而话一出口,心便蓦地往黑不见底的深渊里沉去。
      哥哥……她还有哥哥么?
      夜风渐起,卧在船舱中,能感觉到江水泛起涟漪,摇荡着船身。舱口的挂灯晃得益发厉害,有几度,唐坠月简直疑心灯光要熄灭了,然而火苗却还是一次次顽强地跳跃起来。
      小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哥哥对你是不是很好?就像爷爷对我那样?”
      唐坠月张了张口,哥哥好么?不好么?该怎么说才对呢?
      小萍抬起头来望着她,好奇地瞪着双眼,等待她的回答。
      “我一直到现在都觉得,他是这世上最好的哥哥……”
      唐坠月忽然很想说说哥哥的事情。一,二,三,四,她离开家四天了,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久和哥哥分开吧?
      “他比我大十三岁,爹娘过身的时候我才六岁。我还有个姐姐,然而已经嫁人了,是哥哥自己把我带到这么大,一眨眼都过了十二年了。”
      唐坠月努力回想着童年时的往事,然而记忆里的故事就像蒙了一层轻纱,影影绰绰立在那里,总是看不清晰。她只记得自己幼年任性哭闹,摔物件打仆婢,哥哥从来都不责骂她,而是好言哄慰。而她也只有在哥哥面前才能乖顺驯服,她喜欢紧紧牵着他的衣角,跟着他从东到西。
      “我总是喜欢和他在一起。那时候他初继家主之位,各种事务纷至沓来,他每日都从早忙到晚,可总还是要抽出空闲来陪我玩。每天晚上他都把我抱到床上,和我讲话,直到我睡熟了他才走开。”
      小萍吃吃地笑了起来:“现在还这样吗?”
      唐坠月脸红了:“当然不是了,我十岁以后就不了。”
      她忽然想到,哥哥到现在都没有成亲,只因四年前他要娶金城镖局的洪小姐时,她说不喜欢。哥哥应该很喜欢她吧——她想起哥哥谈起洪小姐的时候,脸上那种羞涩的神气——然而这一点芝麻绿豆都算不上的幸福,却被自己破坏了。
      唐坠月叹了口气。一直以来,自己都在哥哥的宠溺下活着,始终都那么不懂事。
      “我记得有一年,应该是我十二岁的时候吧?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天气特别好。我在屋里很觉憋闷,就缠着哥哥,要他陪我出门踏青。他应着好好,但却一直忙他自己的事情,不肯挪动半步。我便很是愤懑,有一天晚上睡不着,一时想着他不在意我,一时又想没有他我也要出去玩,于是就拿定了主意,决定自己偷偷溜出门去。次日一大早我就爬起身了,也不敢走正门,怕给仆从瞧见拦着,于是从后花园翻墙离开。刚开始的时候,我心里简直高兴坏了,漫山遍野地乱跑,怎么都玩不够,到了日近中午,才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跑丢了,来到一片从未见过的竹林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唐坠月忽觉手臂一沉,低头看时,原来小萍不知不觉竟已睡着了,小脑袋重重地偏压了过来坠的她胳膊生疼。唐坠月扯过枕席垫了,拉过被子给小萍覆严,自己也躺倒下去。天已黑透了,风声愈来愈大,老艄公在另一侧鼾声大作。唐坠月没有吃晚饭,饿得难受,又心烦意乱,毫无睡意。那年在竹林也是,没吃没喝,也没有人,只有毒蛇偶尔从地面窜过,吓得她嗷嗷乱叫。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家,直到哥哥带人打着火把,带着一脸的憔悴与担忧来到她面前。
      想起这件事情,让唐坠月觉得心里益发难受。自己竟然能背叛这样的哥哥,离家出走。若是当时没有偷听到哥哥和完颜陵、苗湘庭的那些话,是不是现在还是像以往一样幸福?
      她眼前不由浮现出了哥哥书房门前那条昏暗的走廊,她明明是兴高采烈地端着莲子羹送去给哥哥尝的。浅青的瓷碗,捧在手心滑腻腻的,汤汁飘着淡淡的甜味,在里面轻轻晃荡着。她第一次亲手煮东西吃,带着新奇和喜悦,那样的心情恨不得所有人都明白,但最渴望哥哥知道。
      哥哥书房的灯火,不到半夜是不会熄灭的。她曾很多次在天黑之后跑过来,见到的都是哥哥伏案疾书的模样。她记得自己曾半撒娇半认真地对哥哥说,太辛苦了活不长,哥哥则戳着她额头道,我若不辛苦,怎么养活你?
      她终究不再是小孩子了,她也懂得替哥哥分忧。唐门的种种事务,她在努力地搞清楚弄明白——她想让哥哥知道,自己也可以做些事情,就算直到现在她还不免懵懂,可是至少她还能给他做碗莲子羹喝吧?
      然而她就是想不到,她会在走到书房门口的一刹那,听到那样一句话,从哥哥口中说出的话。
      “与金盟誓,决不相负。”
      她听见这八个字的时候,甚至还搞不清状况,摸不出含义,她还在想,原来哥哥在和人谈事情,是不是自己不应搅扰,等等再来。她现在只恨自己没有立时走开,而是出于好奇,偷听了哥哥和完颜陵、苗湘庭的筹划。
      为什么偏要听呢?
      但是这些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吧?她是唐门的小姐,她想要懂得唐门的所作所为以为哥哥分忧,所以她总要知道的,早一点明白,也许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又或者本来就是自己错了。宋人怎么了,金人又怎么了?山河是谁的,究竟有什么区别?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只要永远做唐门大小姐,做哥哥的好妹妹,就足够了。
      可是……
      她不能容忍某些事情的发生——那些自己一直当做谣言不屑一顾的事情:给金人输送物资、向宋军派出细作、在汉水渡口截杀桃花坞宁夫人……她不能原谅,这种事情竟然出自哥哥的谋划。
      脑子中各种念头翻腾不绝,唐坠月拼命要自己不去想哥哥,然而却不能做到。另一个令她慌张的念头也不断地在脑海中浮现——自己根本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她只带了随身衣物和一包银子,出来四天,还在成都府里瞎逛,自己到底该往哪去,又如何谋生呢?
      水面忽然传来“扑通”两声,似乎什么沉重的东西直朝水底坠落。唐坠月感到船身也摇荡起来。她正在思量是怎么回事,船头突然激起一股水柱,“啪啪”声接连响起,老艄公警觉地翻身坐起,小萍也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瞪向船舱外面。唐坠月一跃而起,直接撞向船尾,什么也顾不得,只管向江底钻去。
      冬日水寒,唐坠月只觉浑身针扎一般难受,身上衣衫被浸了个透,沉沉地把她向下坠着,往黑漆漆的江心拖曳。她辨别不清方向,只是拼命游着,要把那两人甩开。
      只一下就听出来了——她太熟悉了,唐门的行事风格。
      耳边很安静,两人应该还没追过来?唐坠月很想冒出头来仔细看看周边的状况,但是她不敢。唐门弟子个个灵动鬼魅,非用常理可测,自己只能趁着还没被逮住,尽量游得远一些,再远一些。
      实在是太冷了,很快唐坠月的手脚就麻木了,划水的动作也愈来愈慢。脚下总好似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般,每动弹一下,都要大费周章。
      她不知道自己游了多远多久,只是身上的力气渐渐被抽尽了。江面上有零星的渔船灯火,荧荧地闪着微弱的光茫,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小萍挂上去的风灯?
      两个黑影踏水轻盈而来,愈来愈近,终于一起伸手,一边一个探下身去抓唐坠月的双臂。她忽然不想再抵抗了——就被抓回去吧,就像从不知道哥哥的事情一样过日子,糊里糊涂,也没什么不好。
      对面蓦地风起,一个人影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双掌骤然击向两个唐门弟子。变生猝然,两人不及反应,只得双双弃了唐坠月,飘身向后退却。唐坠月气力早无,闷声一叹,直直朝水底沉去。
      然而还未等她落下,已被来人单手抄了起来。她只觉天地一阵旋转,原来是被那人横着拎起,不过转眼的功夫,已经踏上江岸渡口的土地。
      唐坠月身子一软,瘫倒在岸边,隔着窄窄的水纹,渡船上露出了小萍又恐慌又惊讶的面庞:“小姐姐,你……你没事吧?”
      唐坠月没有力气答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两个唐门弟子飞快地掠了过来,踏上船头。小萍惊呼一声,躲进了船舱。
      “足下是什么人,为什么无故插手我们唐门事务?”
      那人“哼”了一声,似全不把两人问话放在心上,反悠闲自在地在唐坠月身畔坐下了。唐坠月冻得不断寒战,喘息不休,却仍好奇地偷眼打量那人,只见他套了一件暗灰的布棉袍,头发不知是没扎还是被风吹散了,凌乱不堪,晦暗的月光下看不清楚相貌,只觉年纪也并不甚大,不过二十几岁的模样。
      “果真是唐门的人,看来我没找错呢。”
      两个唐门弟子对视一眼,左首那个便又道:“足下如与唐门有故,不妨去找掌门叙旧,何必为难我们。”
      那人哈哈大笑:“找你们掌门?我要是打的过他,就不坐在这里和你们逗着玩了。”他停了停,忽然收了笑意,正色道:“你们听着,回去告诉唐光,就说他妹妹我金乌带走了,要人,就带着苗湘庭去君山岛换——你们大可放心,万湖帮名声在外,不会欺负女孩子的。”
      唐坠月听到此处,方知金乌从两人手中抢了自己出来,原来是当做人质。她不禁勃然大怒,对着金乌吼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如此对我!”
      “咦?”金乌转过头来看看唐坠月,有些奇怪地扬扬眉毛,“我还以为你会配合我呢——你难道不是因为厌恶唐光和苗湘庭的所作所为,才离家出走的么?”
      唐坠月心中的讶异顿时压过了愤怒:“你是怎么知道的?”
      金乌脸色一峻:“为了捉回本帮叛逆苗湘庭,我已经到唐门走过一遭了。”
      唐坠月从地上跳了起来,头发上的水珠不断向下流淌,使得她眼前一阵朦胧。她抬起同样湿漉漉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冷冷地望着金乌道:“我哥哥做了什么不仁不义的事,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你今日要拿我来要挟他,也不过是个只会使下三滥手段的人罢了,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
      “哈!”金乌一声冷笑,“我不稀罕当什么英雄好汉,我今天就偏要劫你走!”
      忽听渡船上一声尖利的惊呼,唐坠月与金乌都是一怔,顾不得和对方吵闹,齐齐放眼过去。只见那两个唐门弟子,一个扭住了老艄公,另一个则卡紧了小萍,祖孙俩都在勉力挣扎,然而根本逃脱不了对方的手段。
      小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岳姐姐,救……救命……”
      唐坠月恨得直跺脚:“你们两个想干什么?这件事情和人家有什么关系?我跟你们回家就是,你们赶紧把他们放了!”
      那左手死死掐住老艄公不放的人嘿嘿一笑:“小姐,你现在自己还在人家手里呢,恐怕根本做不了主——金乌,如你方才所言,万湖帮名声在外,你敢不敢拿这老头和小姑娘的性命当儿戏啊?”
      他一面说着,一面给同伴递了个眼色。对方会意,手心向上一提,小萍的身子顿时悬在了半空,吓得她大喊大叫,双脚一阵乱蹬。
      “当啷”一声,金乌手中紫电宝刀已经出鞘:“龌龊!速速放人!”
      “龌龊?”那人忍不住大笑起来:“金乌,你劫我们小姐就振振有词,我拿着老头小孩要挟你就是龌龊了?”
      “你……”
      “啊——”
      那人突然一声惊呼,竟是老艄公猛地一低头,狠狠一口咬在那人手腕上,那人吃痛,不由自主地放松了手臂。老艄公踉跄了两步,抄起了长长的船桨,睚眦欲裂地瞪着两个唐门弟子:“把孙女还给咱!还给咱!”
      唐坠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头慌张,不知该怎么办才是。金乌也愣了一瞬,但马上回过神来,恨恨地收了兵器,对着船上道:“老伯,您切勿冲动——我不远千里追到这里,终究还是败了。也罢,今日事我不再插手,但苗湘庭,万湖帮早晚会讨人回来的!”他说着轻身一纵,唐坠月只觉面上拂过一阵疾风,转眼之间,人已没入沉沉夜色,没了踪影。
      不知从哪里飘来半朵闲云,有意无意地遮住了暗昧的月光,夜风从耳畔掠过,发出呼呼的响声。唐坠月忽然泄了气——几天来的折腾,终于又回到了原点,一切都显得了无意义。
      “咣”地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重重的一声“噗”,随即传过来小萍的号啕大哭。唐坠月猛一回头,看见老艄公满头是血,身子软塌塌地横卧在船头,小萍还在唐门弟子的怀中箍着,哭得几乎已难得喘息。
      风灯激烈地晃动着,终于“啪”地一下熄灭了,随即落到船板上,跌成了两半。
      唐坠月只觉火气上撩,忍无可忍:“我都答应和你们回去了!你们……你们!”她忽然一扬手,袖口中飞出几道亮闪闪的银光,直奔空手那人的面门而去。那人忙腾身躲闪,然而船小不便伸展,虽有两道光线直接落水而去,到底还是被划伤了胳膊。他半边身子陡然一麻,站立不稳,从船侧翻倒,堕入了水中。
      另一个慌忙丢开了小萍,伸手一捞,拉住了那人一条腿,死命拖回船上来。隔着一道窄窄的水波,唐坠月不知是真看见了,还是自己下意识地觉得,那人脸上已经泛起了荧荧的绿光。
      “小姐,我们没动那老头,是他自己非要扑上来……您给他解了碧潭影,行不行?”
      唐坠月火气正盛:“没带着解药,回去找我哥哥要去!”
      “小姐……”
      半空中忽然飘来一声轻渺的叹息。船身微微一荡,没有惊起半点水花,船尾却已多了一个人。唐坠月心跳骤然加速,不由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哥哥……你怎么……”
      唐光看了她一眼,转回头走近另一边,俯下身子探看老艄公和那中毒的唐门弟子的状况。唐坠月呆呆地立在岸边,哥哥刚才那个眼神,是埋怨她,是放下心来,还是无可奈何?
      唐光站直了身子:“你先背他回去吧,到回苏堂去找三太爷要碧潭影的解药。”那唐门弟子答允一声,扛起中毒的同伴,抬脚要走,又嗫嚅着回转身来:“掌门,那这里……”
      唐光摇摇手:“这里不必你管,回去就是。”
      唐坠月不敢跑走,也不敢说话,眨着眼睛盯着面前的渡船。唐光摸了摸吓得缩在角落里的小萍的头发,柔声道:“你爷爷不碍事,只是磕破了皮肉罢了,你别害怕,也不用担心。”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来,塞进小萍手心,“今天的事情实在很抱歉,这个给你和爷爷吧。”
      小萍怯生生看了唐光一眼,过了许久方敢接过银子去,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谢谢”,扑过去把老艄公拖进了船舱。
      唐光一掀衣襟,跳到岸上。月亮已经西沉,眼看就要落下去了。唐坠月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年哥哥教她看月亮,“上弦弯弯,白日升天,夜幕初临,隐没不见”。她那时真笨,怎么都记不住,缠着哥哥一遍又一遍地念,自己只是蜷在他怀中,咯咯咯咯笑个不住。
      怎么会想起这个来了呢?
      唐光缓缓走了过来,唐坠月没有动。哥哥的手还是那样,带着深深的暖意,轻柔地拭去了她头上脸上冰冷的水滴,又把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了。
      “跟我回家吧。”
      唐光的语气很平静,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唐坠月一时百感交集,咬了咬下唇,什么都没说出来。
      “吵也吵了,闹也闹了,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唐光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道:“大概是怪我吧,有些事情一直都没告诉你,我总希望你能离江湖是非远一点,有些恩恩怨怨,未必知道了最好。但是现在看来,大概是我错了。”
      唐坠月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哥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光神色骤然一凛:“你知道爹娘是怎么死的么?”
      唐坠月从未见过他如此凌厉的模样,一时不由得骇住了:“我……不,不是你告诉我,说……说是爹娘卷进一场武林风波,不幸……不幸丧命的么……”
      唐光沉重地摇了摇头:“那是我骗你的。其实他们是被朝廷害死的。”
      唐坠月如闻晴天霹雳,陡然间被震得不知所措。她愣了半晌,突然冲上来揪住唐光的袖口,拼命地摇晃着:“我不懂,我不信……朝廷为什么要害死爹娘?他们犯了什么错?”
      “犯错?”唐光一声冷笑,“朝廷杀人,什么时候问过对错?你看史书都是怎么说的?‘刺客游侠,国家祸乱之根本’,对他们来说,江湖人士永远都是罪该万死!”
      “可是……可是江湖门派那么多,为什么朝廷非要找咱们唐门下手?”
      唐光的神情互转悲戚:“不是朝廷找上咱们,是爹娘自投罗网……”他恨恨地一跺脚,“坠月,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汉水渡口截杀宁霞飞?当年爹娘怀着一腔报国热情,自愿去找他们夫妇,唐门先后给顾歆派遣了多少侠客义士,又帮了官兵多少忙,可是最后的结果呢?还不是被他们出卖给朝廷,落得惨死的下场?我不相信这样的朝廷该当拥有山河天下,我也不能容忍顾歆死后,宁霞飞和她儿子还能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唐坠月仰头看看哥哥,因为愤怒,他的脸已经扭曲得不像样子了。她突然忍不住,伏在他的怀里哭起来。
      她感觉到哥哥的手渐渐环紧了她,轻轻拍着她的后心。哥哥贴在耳边轻轻地道:“你现在能理解了么?能和我回家去么?”
      唐坠月点点头,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有一瞬间,她觉得哥哥很陌生,自己也很陌生——就从现在开始,以后的一切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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