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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夜闻笛 ...

  •   云深雾重,月光时明时昧,透过碧纱窗斜斜落进房间里来。金乌重重往床沿一坐,半边脸色被照得明晃晃,另半边却隐在了暗影中。他发了一阵子呆,气鼓鼓地甩掉双脚布鞋,横着躺倒在床上。
      本来要把苗湘庭骗回君山岛交给帮主发落的,到底自己是什么地方露了马脚,竟引起苗湘庭怀疑,以至于离开扬州不久,就被他偷偷跑掉?
      自己这样回去,非得被帮主训斥不可,大小姐或许会从旁求情,笑言“金统领素来性子直率,不比苗湘庭老奸巨猾”——金乌这样想象着,面上不禁一阵发烧。
      无论如何要找到苗湘庭的人,他半个月来在这一带逛来逛去,不肯就回君山岛,还不是为了这个。
      傍晚时多饮了几杯茶水,加之心里有事,虽然旅途劳顿,深觉困乏,金乌却睡不深沉,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着,大抵过了夜半才有些迷糊。一忽儿好像自己知晓了苗湘庭的下落,在湖海上循着他的形迹追拿;又一忽儿已回到君山岛,在空荡荡的大厅中等着帮主召见。各种各样的图景在眼前展开,又迅速消失,纷杂无章,全没头绪。
      恍惚间忽听传来一阵细细的笛声,丝丝袅袅在耳畔盘旋着,声音不高,却极为婉转悦耳。金乌仿佛置身于谷底一道涓涓细流侧旁,溪水清浅,他踩着石头向前走去。落入眼底的景色愈来愈开阔,最后来到一片桃花林中,正是初春时节,桃花妖娆,含苞待放。不远处似有一位绝世佳人,赤裸着双脚在水边缓缓走着,忽然间一回眸,露出了令人沉醉的笑容……
      “当——”
      金乌猛地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侧耳聆听,却没有一丝笛音的痕迹,只是寒山寺夜半的钟声,在空中嗡嗡不绝。
      “当——当——当——”
      钟声在风中回荡了一阵,渐渐消逝。金乌默默坐了一会儿,四周寂寂,万籁俱静。他叹口气躺了下去,然而还没合上双眼,那细细的笛声忽然又响了起来。
      依然是同样的曲调,荡漾着他的心神。
      金乌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了起来,胡乱套上鞋子,蹑手蹑脚地摸出门去。夜风甚凉,吹得他不由自主打了一个激灵,这才想起来忘了把外衫披上。
      不过这些仍旧抵不过他心底的阵阵寒意。金乌虽不敢夸口是高手,但也自认武功修为不低,不知刚才那曲子究竟是什么魔道,竟然能蛊惑他的心智,让他生出幻觉来。这寒山寺中,想必隐着一位来历不明的高手。
      乐声丝丝袅袅,不停地往金乌的耳朵里钻。他今日行的晚了,没能进到平江城中,只得在枫桥古寺借住一晚。寺院颇是不小,四周又有树丛掩映,金乌一边聆着曲子辨别方向,一边又寻着能行走的小径,七转八转,不知不觉间出了山门,遥遥地已能望见静静东淌的江水。
      澄江如练,映着不那么通透的月光,横亘在金乌的眼前。几只小船靠在岸边,渔火一闪一闪,在水面摇曳荡漾。乐声愈来愈近了,金乌竖起耳朵听着,脚下步子向左折去,行不多远,枫桥堪堪落进了眼帘。
      桥栏旁倚坐着一个人,从金乌这里望过去,只能看得到他的背影。金乌小心地走过去,那人似乎毫没发觉,既未回头,也没有停下吹曲。
      笛声吹碎了枫桥下万顷波澜。
      金乌在他背后站定。月亮刚好在此时从密密厚厚的云层中探出头来,落在两人的身上。金乌看见那人披着一身粗布白衣,长发用同色带子松松绾着,在夜风里吹得起起落落。金乌静静听了一阵,忽然一掀衣襟,在那人身侧坐了下来,而那人依然分毫不动,吹笛故我。
      曲子渐渐行到尾声,乐声愈来愈低,最后终于消散不见。那人从容地将手中竹笛插进腰间,侧转头对着金乌微微一笑。他年纪大抵不满三十,容貌并无特别之处,然而笑起来的时候双眸一闪,眼底一道光彩一瞬而逝。
      “这位公子也是寄宿在寒山寺中么?”
      金乌“唔”了一声,心中暗自盘算该怎么开口。正琢磨着,那人却又说话了。
      “是我打扰了公子休息吧,实在很抱歉。”
      “呃……”金乌挠挠头,试探性地答话道:“其实也没怎么睡着,还被这曲子吸引了。这位先生笛子吹得真好,竟令在下眼前生出幻象,仿佛到了一处桃花林似的……”他一面说,一面偷偷观察那人的表情,出乎意料,对方竟又微微笑了。
      “原来公子听得懂么?此曲名叫《小桃红》,乃是家父所作,因为他与我母亲在桃花开日初逢。”
      “《小桃红》?”
      金乌觉得这名字很有些熟悉,想了一想,却又记不起什么。他直觉此人说话诚恳,疑他借曲蛊惑的心思顿时减去太半。然而终究不能完全放下心来,遂问道:“令尊精通音律,想必是位读书人了?”他作此看似无意之言,却隐隐含着几分探究对方身份来历的心思。
      那人摇摇头:“不,家父一生戎马,最后虽未葬身于沙场之上,也大抵是因战事而亡。音律一事,不过是他一点微薄的爱好罢了。”
      金乌没想到会听到这样坦诚的回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言,略略一顿,方道:“触及先生伤心事,乃是在下不该……”
      那人又是一笑:“哪里。家父过世已逾十载,而今提起,也不算什么伤心事。”
      金乌心下算计,看此人年纪,其父死时大概也不过十六七岁,倒也有些可怜。转念虑及自己,父亲离世时不过两岁,眼下连他的模样也记不起来,也没什么可同情别人的,不由得一阵苦笑。
      “能有个曲子留下来,也算是一种幸福吧?我爹过身的时候,就留给我和我娘一条破船,两间破屋,三件破袄……”
      那人凝视着金乌:“可是看起来公子现在过的也不错。”
      金乌大大咧咧地摊了摊手:“那怎么办,就算他什么都没给我留下,日子不还是得过,我也不能寻死去啊。只不过我有时候忍不住想,我爹要是多给我留下点东西,是不是我能过的比现在更好一点……”
      那人眼眸一闪,似有深深的感慨:“那也未必。前人留下的东西太多,说不准会成为一种负担——你不想要,可是却摆脱不了,到头来反令自己过得很不愉快。”
      金乌不由多看了对方两眼:“那你过得不愉快么?”
      那人仰起头来,望了望漆黑的夜空:“我也说不上来——因为这些留下来的东西,我总是得到了一些想得到的,也失去了一些不愿失去的,有过不羡神仙的幸福感,也有过哀彻心扉的痛苦。所以究竟值还是不值,大约也并不那么容易算计,总之糊里糊涂活着就是了。”
      金乌呆了一呆,突然扑哧一笑:“我说,你出现在这寒山寺里,原来并非巧合。听你讲话,倒有些参禅的味道。”
      那人略略一哂:“参什么禅,我又看不穿……”他似要说什么,却又顿住了,沉默了一阵,方又接道:“红尘俗物中,有些对我太过重要。”
      金乌从未见过如此坦率承认自己为俗世所羁的人,心下油然而生极为强烈的好感,他亲昵地拍拍对方肩膀:“我……”
      背后忽然风起,金乌顿时一惊,刚要出口的话生生吞了回去,手握刀柄矫捷地跃起身来。那人却沉着地站定不动,任凭疾风将他衣衫头发吹得胡乱飞舞。
      一个瘦削的身影突然出现,金乌下意识地伸手拔刀,来人反应很快地用手中铁棍一格,“叮”地一声响过,兵器碰撞出耀眼的火花,来人“咦”了一声,向后退了几步。
      “这柄刀……”
      吹笛男子突然起身,高声喝道:“还有多少人,唐掌门统统放出来吧!”
      遥遥地从寒山寺不知哪个檐角上传来一声冷笑,一个尖利的声音发话道:“是紫电么?原来顾公子有高手相帮,难怪这般冷静。”
      金乌一头雾水,完全摸不清东南西北,刚开口说了声“喂”,就听吹笛男子断然喊了一声“退后”,话音未落,那手持铁棍的人忽然放出一把银针来,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白色的光芒顿时遮盖了漫天星辉。金乌心下大惊,连忙举刀格档,却已略显不及,正慌乱时,耳中只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醒过神来的时候,银针已落了满地,有数根越过桥栏翻坠波心,在水面荡起一片银粼。
      那吹笛男子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烁的长剑,剑身极窄极细,仿佛吹弹即断一般。
      “那是……”
      然而不等金乌仔细观察,眼前的对手已由一个变成了一群。
      吹笛男子看了金乌一眼:“手握紫电宝刀,想必是万湖帮的金统领了。此事与你无关,请就此离去吧。”
      金乌一怔,他确不愿被卷进莫名其妙的是是非非,然而与眼前人谈话不过一刻,却也生出几分亲近感来,此时丢下他一个人面对诸多敌手,心中却也有些过意不去。他略一思索,忽然大声问道:“刚才说的唐掌门,可是蜀中唐门的唐光么?”
      那持棍之人“哼”了一声:“原来知道我们掌门的威名,那就快滚,不然连你一起砍了。”
      金乌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可就不走了。唐光干的事,桩桩件件,我统统瞧着不顺眼。所以他的仇人就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有难,我就要帮忙。来来来,你们一共多少人,放马过来好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把手中的紫电舞的呼呼生风。
      吹笛男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金统领,你决定了么?”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人又微笑了:“那我们就动手吧!”
      他话音刚落,金乌只觉一股疾风扑面而来,几个唐门弟子形如鬼魅,欺身上前。金乌长啸一声,紫电出手,横扫而去,面前两人反应奇快,腾身向后一翻,堪堪躲过一击。唯有左侧一人闪避不及,被刀锋直劈胸口,低低一声闷哼,踉跄着退出了战圈。
      两支袖箭夹杂着淡淡的香气,对着金乌后心疾飞,他心知有毒,连忙闭了气息,此时已来不及回身,只能抽刀向后一拨,兵器相交,“啪啪”两声脆响,两枚袖箭在空中折成四截,飘飘忽忽落到地上。
      金乌余光瞄见那吹笛男子与五人打斗,想要过去相帮,然而不过一分神的时刻,一刀已从背后劈来。金乌连忙低头,只觉一阵凌厉之气贴着头皮过去,还不及抬首,刀锋又已轻飘飘回转来。金乌顿感狼狈,只得就地一滚,背心一凉,已被刀尖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金乌心头一凛,知道这回碰上了高手,遂不敢再分半点心神,双脚用力一挣,紧贴地面从对方裆下穿过,手中紫电横摆,照着对手的小腿砍去。
      那人纵身一跳,避开金乌这一击。金乌趁机跃身起来,手中不停地挥出四刀。对方微一冷笑,竟然不躲,刀锋划出一条笔直的线,直攻金乌的胸口。
      这是近似同归于尽的招数——然而他比自己快,那么最后倒下的只能是自己。
      金乌只好回手格挡,心下暗暗感叹,到底也有技不如人被动挨打的时候。
      突听那吹笛男子一声断喝,紧接着“噗噗”几声,几个唐门弟子摔倒在地。有几人似欲抢上前来,然而又微有些犹疑。
      金乌感觉到对手也分了分神,心中一喜,连忙抢步上前,然而就在此时,远处的飞檐上忽然传来一声呼哨,远远近近的唐门弟子顿时齐刷刷跳出了战圈。
      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顾忱,今日算你应付到家——我们走!”
      不过一瞬之间,刚刚还在鏖战的唐门弟子倏忽而去,并不忘携走躺倒在地昏迷不醒的同门,草丛间一阵风过,随即再无半点声息。
      利落得让人无话可说。
      金乌默立半晌,收了紫电,对那人拱手道:“原来是桃花坞顾公子,方才失礼了。”
      顾忱笑了起来:“金统领说哪里话,我还要感激这份并肩作战之谊呢。”
      金乌望着他笑意盈盈的双眸,也不禁扯开了嘴角。他二人不过初相识,心下却生出几分老友重逢般的喜悦和温暖来。
      两人一阵颇为默契的寂寂,终于金乌忍不住开言问道:“唐门此次究竟为何而来?不知顾公子是否方便告知……”
      顾忱叹了口气:“他们是来抢我娘的尸身的。”
      这回答大大出乎金乌意料,他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睁大了双眼。
      顾忱接着道:“半年之前,桃花坞送给官军的木料在半途被唐门所劫,此事上上下下皆引以为耻,因此上月给官军送布匹的时候,我娘便做的分外小心,决意亲自押送。然而唐门在汉水渡口布下重兵,几乎出动了所有的高手,结果布匹虽未丢失,我娘却身受重创……”
      桃花坞宁霞飞为唐门所害,乃是近来武林中的大事,金乌自然不会不知。他点头道:“宁夫人为此送了性命,大家也都觉得愤慨呢。”
      顾忱摇摇头:“金统领,你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人皆以为我娘重伤而亡,但其实她的伤势却并不怎么要紧,要了她性命的,是唐门的剧毒‘夺魂’。”
      “‘夺魂’?”
      顾忱双眸仿佛蒙上一层浓浓的水雾:“‘夺魂’这种毒药,本身并不致命,但发作时却使人癫狂而六亲不认。我娘每遇毒发,便会运用全身功力,攻击身边所有见得到的人,直到精疲力竭才能清醒过来。为此桃花坞中不知死伤了多少人……到后来,毒性发作愈来愈频繁,每天除了昏迷就是打人,我们全都束手无策。这样耗了四五天的样子,她忽然清醒了一瞬,看着我说:‘生已无欢,不如就此了结。’然后就又陷入了神志不清的状况……”
      金乌忽然有一种很不祥的感觉,嗫嚅着问道:“后来……宁夫人自尽了?”
      顾忱的身子难以察觉地颤了一颤,沉默半晌,方放低声音道:“不,是我动手把她杀了。”他顿了一顿,有些凄凉地笑了一笑,道:“我很不孝……但是我没有办法……”
      金乌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子沉沉地动弹不得,他张口喊了一声“顾公子”,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两人不知沉默了多久,还是金乌打破僵局道:“顾公子此举,其实令人钦佩……”他话未说完,亦觉这种安慰十分苍白,遂连忙转开话头道:“那既然宁夫人已死,唐门又为何连尸体都不放过?”
      顾忱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情:“这其中缘由,我亦并不清楚,不过猜测起来,大约是怕我们从尸身上摸索出‘夺魂’的解药来吧。”
      金乌恍然颔首:“世间精通医药毒物者,只要识其毒性,便能寻法克制。唐门大概还指着用‘夺魂’去害更多的人,所以一定要把尸体抢走,免得让你们有机会寻出解毒之法。”
      顾忱颔首:“正是。不过若唐门真为此事而来,倒着实多此一举。桃花坞本与江湖无涉,不过家大业大,又因我爹的缘故和官军有些渊源,所以借着我娘出身雾华派的名头,在武林中行个方便,给官军输送点物资罢了。我娘既已过世,桃花坞也受到打击,从此无论江湖还是庙堂,大概都与我们无关了,更没人想要破解‘夺魂’。此番不过停灵在寒山寺,准备做完法事就把我娘安葬而已。”
      金乌不由叹了口气:“然而顾公子难道就不想为宁夫人报仇么?”
      顾忱不禁一阵苦笑:“哪里能不想呢。只不过再和唐门耗下去,只会让桃花坞在波澜中愈卷愈深。原本既在江湖中无有根基,最后吃亏的总还是我们。我既身为一家之主,终不能为了一己冲动而不顾其余。”
      他停了半晌,又道:“这便是我方才说的,留给你的东西多了,有时却成了负担。”
      忽听一阵纷沓的脚步声,金乌顿生警觉,身子一紧转过头去。只见远远跑过来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离得近了,听得那高个子的人“咦”了一声:“金统领怎么在这里?”他凝神细看,发现是骆寒山。
      “我啊……”
      那矮个子手持双钩的人跑过来,并不理会骆寒山和金乌的招呼,只管嘿嘿笑着把顾忱上下打量了好几遍,道:“公子看起来精神的很,一根汗毛都没少吧?”
      顾忱将手中长剑插回鞘中,哂道:“你现在才想起来问我死活么?”
      矮个子哈哈大笑:“什么死啊活啊的,公子才不会败给那些小毛贼呢,所以我们都放心得很。”
      顾忱亦是微微一笑:“还有心情在这里耍宝,后面想必不要紧吧?”
      矮个子面色顿时一肃:“夫人尸身分毫未出差错,不过还是伤了几个人,要命的是唐门这些暗器,个个都有毒,还要想法子给他们医治才好。”
      顾忱眉心一皱:“那要赶紧送回去,请大夫来看看。”他转过头去,看看骆寒山道:“只怕此事还要交给你办了。”
      骆寒山应了一声,却又问道:“然而停灵期尚未过去,倘若唐门再来搅扰……”
      顾忱摇摇头:“只余下五天而已了,我猜他们不会再来。这四十多日都平静无波,想必唐门在一力准备,要在今夜一举拿下。既然失败,他们知我们有所准备,大概不会再妄动。”
      骆寒山面色凝重:“但愿如此吧,本来咱们人手就不多,这回又伤了不少,我再离开的话,大哥这边万一有事情,麻烦恐怕小不了。”
      金乌忽然从旁插嘴道:“我倒有个主意,就不知各位肯不肯听。”
      骆寒山浓眉一挑,带着些问询地看了看他。顾忱却了然一笑。
      “有人要拔刀相助么?”
      金乌嘿嘿一笑,尚未答言,那矮个子早在一边叫了起来:“喂喂,我说你到底是谁啊?”
      金乌瞄了他一眼,故意也大声叫道:“那你又是谁啊?”
      骆寒山瞥了瞥他二人,笑道:“你们怎么都像小孩子似的——这是我们桃花坞的许之徽,这个是万湖帮的金乌金统领……”
      他一语未毕,许之徽面色却已骤然暗沉,随即冷笑一声道:“万湖帮的人?莫非是来挑衅的么?你们慕帮主本事还真不小,宝贝女儿收回去了,接济官兵的差事弄到手了,现下居然还勾结起唐门来了……”
      金乌双眉一竖:“你说谁勾结唐门?”
      许之徽白了他一眼:“我都瞧见了,就你们万湖帮那个……”
      顾忱轻轻一咳,将之打断:“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吧,我想慕帮主还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
      骆寒山扯了扯金乌的袖子,将他拉到自己身侧道:“金统领,是这么回事,我们方才瞧见苗湘庭和唐门的人在一起。你不是应该和他回君山岛了么?”
      金乌闻言几乎从地上跳起来,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又实在觉得丢人,满腔怨怒之气无处发泄,只好重重一掌击在枫桥的桥栏上。桥下正有一尾鲤鱼跃出水面,拍出一串涟漪,落了一江闪闪星辉。
      许之徽讽刺一笑:“金统领武艺高强,江水都为之波动了呢。”
      顾忱瞄了他一眼,淡淡道:“那时在太湖夺官盐,我也和苗湘庭打过交道。这个人性情奢暴,却又阴险深沉,当初投靠万湖帮,也无非是势败投机。近来武林风波不断,他变投唐门也不算稀奇。”他转向金乌,又道:“此事恐怕也不在金统领预料之内,慕帮主应该也还不知情吧?”
      金乌知他有心给自己和万湖帮开脱,不由心下感激,点头道:“本来因苗湘庭劫掠少女一事,准备带他回去交给帮主发落的。是我自己太不小心,给他半路跑了……我这些日子也都在找他,谁料竟然跑到唐门去了,真是可耻!”
      骆寒山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难怪过了这么久,你还在这一带晃荡。”
      顾忱道:“现在他下落既知,金统领还是早回万湖帮报给慕帮主知道的好,究竟你一个人,不太可能从唐门手里把他掳回来。”
      金乌黯然地叹了口气:“我办差不力,倒给帮里惹了不小的麻烦——这人想必要帮着唐门把我们往死里算计了。”
      骆寒山闻言,亦露出几分担忧之色来:“我们和唐门结仇也不小,尤其是我们姐弟和苗湘庭还有些私人恩怨,恐怕他也不会让桃花坞好过。”他微微一阵犹疑,似在想该不该问出口,最后还是没忍住:“大哥,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何将军的意思么?”
      顾忱眉心一拧,没有答话,却扭头向金乌问道:“金统领方才想说什么主意?莫不是要帮忙把我们受伤的兄弟送回去么?”
      金乌不由一阵窘迫。他方才听骆寒山抱怨人手不够,确有此种相帮之意,然而忽然把苗湘庭的事情抖了出来,又让他顿生难堪之情。嗫嚅了几声,他方答道:“若是顾公子和各位还信任我的话……”
      顾忱浅浅一笑:“我当然信任。”
      骆寒山亦迅速接道:“我自然也信任。”
      许之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公子和骆少爷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说着低头敲敲手中双钩,往前大大地迈了几步,头也不回道:“我还是到后面去守着好了。”说着自顾自向寺内走去。
      骆寒山对着金乌讪讪笑了笑:“金统领,他这人就这脾气,你别介怀。”他微微一喟,对顾忱道:“我看我还是去追他……”顾忱点点头,骆寒山便飞也似地追许之徽去了。
      金乌不免尴尬,一时无言,只得仰头望天。不知不觉间,已是星汉西流,天色微曙。顾忱看看他,道:“那这回就麻烦金统领了。”
      金乌应了一声,心中明白桃花坞也并不必须自己帮忙走这趟差事,只不过刚才闹得没面子,顾忱有意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这样想来又觉得面上有些发烧,赶紧道句“那我先走了,天亮再来找公子”,便欲下桥而去。
      然而行不几步,忽听顾忱在背后唤他一声,金乌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问询般地一扬眉头。
      “金统领,我有件事情想问你……我杀了怒江五虎,慕帮主难道没说什么?”
      金乌有些惊讶地发现,顾忱脸上竟然露出一个略显调皮的笑容。
      “听说是挺生气的,不过我见帮主的时候也没听他提起。”他想了想,又道:“倒是大小姐说了句……”他忽然醒悟过来,赶紧打住了话头。
      顾忱笑意果然渐渐隐没,将头别过了半边:“哦,她说什么?”
      金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心中暗暗自责半天,终于还是没办法,只得老实回答:“大小姐说,有人骄傲过头,还反以为荣呢……”
      顾忱沉默了半晌,忽然又笑了起来:“反正她也不是第一回这么说我了。”
      金乌好奇心顿时大盛,看看顾忱没有生气的迹象,遂大着胆子问道:“顾公子对大小姐究竟是怎样的感情?为什么好端端的要退婚?”
      顾忱的回答出乎金乌意料的爽快:“我爱她,可是我不爱给万湖帮当棋子。”
      金乌呆了一呆:“什么棋子?”
      顾忱倚定桥栏,凝视着桥下静静的江水:“五年前官盐在太湖被抢,何将军托我们母子代为打听此事。当时到处都在风传此乃万湖帮所为,我娘便令我去君山岛见慕帮主……”
      金乌点点头:“不错。那时我正在运河上捉小贼,恰好没赶上这件事。”
      顾忱不应他,只是自顾自往下说:“那时正是冬日,君山岛下了大雪,到处银装素裹的,很是好看。我到的时候,慕帮主正在和长老们议事,于是我就独自在湖心亭候着。闲的无聊,就摸出笛子来吹。一曲终了,才发现身后有人站着,披着斗篷却不肯把头罩住,漆黑的长发上落满了雪花,她偏着头对我笑,说,这曲子真好,好像瞧见桃花在我眼前一朵一朵绽开了似的。”
      金乌看他面上神色愈来愈柔和,心下不禁一阵感慨。
      “当时我并不知道她是谁,我也不在乎,我和她说,那你不如和我去平江府,看我们桃花坞的桃花。她却只管笑了半天,然后说,我爹叫你进去呢。”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天地寂寂,只能听得到枫桥下不休不绝的水声。
      “我此生大概再不会有那样动心的时刻,但我还是不能为此做违心之事。”
      金乌隐约有些明白了顾忱的想法,他皱了皱眉:“帮主想要一统武林,也算不上什么坏事情,他看重公子,想你成为他的得力帮手,其实也谈不上棋子什么的……”
      顾忱望定金乌:“干什么非要统一武林?尤其是要付出血的代价才能做到?”
      “……”金乌全没料到他有此一问,一时不由卡住了。
      顾忱有点伤感地一叹:“也许是我想太多了,但是……我还是不能。”
      天色已亮了大半,寒山寺的轮廓在晨曦中勾画了了。金乌甩了甩头,好似要把纠结不清的念头都甩走似的:“我还是先帮公子把受伤的人送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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