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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梦繁华 ...

  •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圆月初生,淡淡的清辉洒落在池上,银粼在水面跳跃着,微微荡漾着池心亭上的两个人影。
      胡杏林信手拨弄着怀里的琵琶,声音清脆,珠落玉盘。抬眼望望凭栏而歌的桃玉,一袭红裙即便在暗夜中,也格外鲜艳夺目,映衬出一对善睐明眸和一张娇嫩的面庞。
      胡杏林有些苦涩地一笑,桃玉是那样年轻,就算经过了雨雪风霜,也还是可以喜悦欢欣,对遥不可知的未来生出美好的期待。
      弦音渐缓,桃玉的歌声低回婉转,娓娓诉来。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胡杏林手腕一抖,掌底琴弦“砰”地一声折作两截,断处割破手指,几滴殷红的血珠点落到浅淡的黄衫上,绽开一朵朵艳丽的花。
      桃玉吃了一惊,赶紧扑上前来,抓住了胡杏林的双手:“杏姐姐,你是怎么回事?”
      胡杏林摇了摇头,把手抽了回来:“不要紧——桃玉,这里有些凉了,我们回去吧?”
      桃玉颇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她,嗫嚅着道:“可是……这曲子没练好,老爷回来了我又要挨骂的……”
      胡杏林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桃玉的肩膀:“不会的,我替你和他好好说。”
      两人出了亭子,缓缓步入苗府的后花园。一只蚱蜢蓦地从草丛中跳起来,惊得桃玉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胡杏林忍不住笑道:“这你也害怕,我年幼的时候,还常常和弟弟捉它们玩……”她忽然打住,沉默不语,耳边又回旋起方才惊心的句子:“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但她的年少岁月,已经很久没有入梦了。
      沿着后园的小径曲曲折折兜着圈子,苗家的花园着实不小,远远望见了侧院的墙篱,却还许久都走不到。胡杏林小时常和弟弟在自家后院中玩耍,她小,他更小,她追小鸟、扑蝴蝶、折花草,从这头飞快地跑到那头,而弟弟却步履蹒跚,摇摇摆摆走不几步,便脚下一软跌倒在地上。他哇哇大哭,她却扮个鬼脸,羞他没出息,但最后总还是要跑过去,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仔细地掸去衣上的尘灰,哄着抹干他脸上的泪水。
      胡杏林不记得,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自己再也不肯随意地嬉耍玩闹,只是倚在院中的秋千架下,默默地嗅着紫藤的香气。跑来跑去的人变成了弟弟,手中紧握着生满结疤的枯枝,当成名剑宝刀一般,舞的呼呼生风。
      那时他朝气蓬勃、气吞万里,他一脸憧憬地问她,姐姐,我将来也要像爹那样,马上破敌,拜将封侯,你信不信呢?
      她莞尔,那是她至亲至爱的弟弟,她无由不信。
      直到她十六岁那一年的冬天。
      “杏姐姐,留神。”
      别院已在眼前,高高的门槛横亘在脚下。胡杏林感激地对着桃玉一笑,迈进了院门。秋意浓重,狭小的院落里,梧桐树已经落了一地的叶子,有几片顺着风飘上了廊子,扑在两人的衣襟上。
      胡杏林走进房间,将琵琶横在桌上,就着灯火照了照自己的手指。血早已止住了,指尖只留下两道细细的痕迹,然而碰上去,还是生生地疼。
      就像碰到了某些陈年往事一样。
      桃玉翻箱倒柜地寻着药膏,胡杏林道声“不必”,挨着床边坐了下来。裙衫沾了血渍,不好继续穿着,便唤了丫头进来解带宽衣。胡杏林双手触到脖颈后面的衣带结,摸到下面掩着一根细细的红线,她僵了一僵,伸手将它抽了出来。
      红线的下头,系着半块铜板大小的玉石,浅淡的鹅黄色,中间却赫然杂了一条深红的色泽,从玉石的一侧洇开,蜿蜒着几乎绕到另一边。胡杏林把它放到手间摩挲着,玉石贴着身子久了,透出一股温热的浅香气息。
      桃玉过来帮她披上干净的外衣,凑上前也盯着玉石看:“杏姐姐,这玉很是奇特,你一直这么宝贝它,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来历?”
      胡杏林双目微垂:“这块玉……”
      原本的样子她几乎已没了印象,总该是一色不杂的鹅黄,完满的一个圆。母亲说过,那是她在寒山寺求的护身符,是她亲手把它挂进父亲的脖子里,送他万里征战。
      胡杏林对送征的场面记得分外深刻。她和弟弟总是跟在母亲身后,弟弟年幼,常常扯着母亲的衣角不松手。而她则喜欢抱着父亲,尽管他的衣甲冰冷到令她厌恶,但一想到不知要隔过多少漫长的思念才能够重见父亲的容颜,她就什么都顾不得。
      她那时懵懵懂懂,还不明白每一次这样的送行,都有可能是永远的诀别。她总是兴高采烈地说,祝爹爹早日凯旋,加官晋爵。现在忆起来,父亲回应她的,全都是苦涩的笑意。
      玉石在手心里握的久了,色泽益发地鲜艳起来。胡杏林重新把它拴回脖子里,玉石贴在心口,才觉得踏实安心。
      她对上桃玉好奇而期待的眼神,不由得张了张口。这个女孩子简单而澄澈,她会明白自己、同情自己的吧?
      然而,这故事该怎么讲呢?
      那一年父亲吃了败仗,被人抬着回了家门。她躲在帘子后面偷偷窥视,看见了父亲胸前触目惊心的刀痕——外翻的血肉,流脓的创口,衬的父亲灰暗的脸色愈发没了光彩。
      而被父亲戴在胸前的玉石,也就是在挨这一刀的时候,堪堪裂成了两半。
      母亲说,到底还是好东西,替你挡灾。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玉身,上面已被父亲的热血浸上一缕鲜亮的红。
      父亲伤愈之后,她们姊弟曾在院中见他痴立发呆。她问爹爹你怎么了,父亲说,你们还记得我教你们的那首诗么,骆宾王的那一首。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弟弟应声而答,父亲仰天大笑。而她突然觉得害怕,因为从没见过父亲这样激烈地表达他的感情。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就是那天,父亲认真地说,你们要记得,我们骆家的人,不管发生什么,都是这样的气概。
      胡杏林忽然想痛哭一场——她现在,甚至都不能说自己姓骆了。
      一个轻盈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随即响起了叩门声。桃玉奔过去把门拉开,只见一个稚气未脱的双鬟小丫头在门外探了探头。
      “夫人,老爷回来了,说是今日有要紧的客人来,要您到前厅相陪。”
      胡杏林叹了口气,点点头把小丫头打发了,坐到台前重新梳妆。一手摸起杏花形状的簪子,斜斜插在髻上,对着镜子看看,竟有一瞬觉得不认得自己。
      当父亲尸骨无觅、弟弟下落不明、母亲沉菏而亡的时候,胡妈妈说,你不如就随了我走吧。她一点头,从此就是了胡杏林,世上再也没有骆秋水了。
      桃玉替她取过斗篷来:“都九月中了,天气凉的很,杏姐姐还是披上吧。”又扭转头瞧瞧桌上断了弦的琵琶,拧了拧眉毛道:“姐姐刚把手弄坏了,就别拿它了。”
      胡杏林笑着拍拍她,转身出了屋门。九月十五的月光明晃晃照下来,院子里无处不被笼上轻盈的薄纱,秋虫呢喃,在草叶间跳来跃去。
      胡杏林熟门熟路地转上左手的小径,快步穿过花园,步进廊子。遥遥地望见大厅灯火通明,隐隐约约顺风吹过来阵阵笙歌管弦,中间还夹杂着几人的语声和笑声。苗湘庭的语调非常低沉,然而却极有穿透力,重重地敲打着她的耳朵。
      胡杏林皱皱眉——那是她最厌恶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总是一副阴鸷鸷的容色,任谁也摸不透他的真实心思。
      门口的仆从冲她一躬身,胡杏林脱下斗篷,递到他手中,迈进了前厅的大门。本以为又是众多的客人、绮丽的排场,然而却只有主客两人对坐而饮,在客人的背后立着一个半遮着脸孔的男子,两个乐姬一吹箫,一抚琴,隐身在角落的阴影中。
      客人看起来是个豪爽不羁的青年,一身并不华贵的粗布灰衫,衣带半松半紧地挽着,斜着身子倚在桌案上,笑容放肆恣意。胡杏林甫一出现,他和苗湘庭一齐扭头望过来,而立在他背后的男子也略略侧了侧头。
      胡杏林对着客人施了一礼,靠在苗湘庭身侧坐下了。
      客人一脸赞赏地啧啧不休。
      “这就是苗家嫂子?果然是个大美人啊。苗大哥,你还真是艳福不浅呢。”
      不知为何,明明是略觉轻浮的言辞,但从此人口中说来,却显得真诚坦率。苗湘庭看看胡杏林,似笑非笑地给她介绍道:“这是我们万湖帮东路统领,金乌。你想必也听说过,他可是四大统领中最年轻有为的了,一柄紫电宝刀行走江湖,八方扬名。”
      胡杏林对着金乌一笑,拎起酒壶来替他酌满了杯盏。金乌摇摇手,笑道:“苗大哥别乱说,要论年轻有为,我可实在比不得苏云川。”
      苗湘庭阴恻恻一笑:“苏统领确实了不得,不仅武艺超群,而且智计过人。不过我怎么听说,他对万湖帮怀有贰心,想要叛投桃花坞顾家呢?”
      胡杏林听见“桃花坞顾家”五个字,心头不禁突突一阵乱跳。她不敢看苗湘庭,只得别过头装作去瞧那弹琴女子,不料却瞥见那蒙面的男子,似有些不满意地扭开了脸。
      重重疑惑顿时浮上了胡杏林的心头,这人好生奇怪,究竟是什么来历呢?
      只听金乌笑道:“你听他胡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那日我从成都府办完差回君山岛,听说顾公子来退亲,刚刚离开,我就跑去找苏云川,想问问他是怎么回事,结果没料到大小姐正在他那儿,弄的我有些话也不好问出口了。苗大哥你也知道,我从十五岁起就在帮里了,咱们和桃花坞打了多少交道,也不知为什么阴差阳错,我始终都没见过顾公子的面,于是就打岔,问他顾公子是个怎样的人,谁知道他冒出一句‘怎样的人我也说不好,但若将来有机缘,说不定就会想要投奔他手下’。我那时就笑他没志气,我说要走你走,反正不管谁好成天花乱坠,我都会一直留在万湖帮的。他听见这话又赶紧解释,说自己不过打个比方——我想他也未必是认真的,不过随口一说罢了,连脑子都没过。”
      苗湘庭夹了一箸菜:“没这事就好。近来帮主神出鬼没的,不知在忙些什么,也无暇顾及帮中事务,就怕有些人趁机生了什么坏心思出来。”
      金乌瞄了苗湘庭一眼,又是嘿嘿一笑:“说的是,苗大哥到底是帮主的得力助手,这份忧虑之心令人汗颜啊。”
      胡杏林听他们论及万湖帮内部之事,甚觉自己听之不妥,便起身想要出去。金乌赶紧对她摆摆手:“嫂子坐着吧,其实我们正经事早说的差不多了。是我唐突,听帮里兄弟说苗大哥新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就琢磨着想见见,所以才拜托苗大哥请嫂子过来,若嫂子你就这么走了,我可要窘迫到死了。”
      胡杏林觉得这话极不讲理,然而却也不好再坚持离开,只得敛敛裙子又坐了下来。
      金乌仿佛觉得刚才的话题冷落了胡杏林似的,自己给她斟了杯酒,搭话问道:“嫂子是哪里人氏?怎么和苗大哥认识的?”
      他背后那蒙面男子,眼神也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这两个问题令胡杏林大感尴尬,她偷眼看了看苗湘庭,对方却没有什么反应,只好硬着头皮答话:“我老家在婺州义乌,不过……也已经很久没回去了。至于和我家老爷认识么,这个……”她在心中飞快地编着故事,然而越是急切,就越是想不出说辞来。
      苗湘庭不失时机地开口了:“金统领非要拿这个问题来难为人!莫非我们夫妻还不能留点秘密?”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金乌会意地跟着笑起来:“是我问多了,夫妻间的事情……哈哈……”。胡杏林大为窘迫,忙低头把杯中酒水饮尽,一时喝得急了,不由呛住,倚住桌子咳嗽起来。
      苗湘庭拍拍她后心,对金乌道:“你嫂子不能多喝,人你也见了,不如让她回去歇着吧?”金乌举箸摇摇点了一下苗湘庭,嬉颜道:“大哥果然疼爱嫂夫人。”胡杏林咳得脸都红了,赶紧借机站起来行礼道别,在厅口取了斗篷披上,望别院走去。
      秋意凉重,往常无事时常在花园中嬉笑玩闹的仆从丫头们,如今一个都不见踪影。胡杏林疾步转过廊子,忽觉一阵轻风拂面,眼前灯火顿时一暗,再抬起头时,一个身影已经立在了面前。
      “什么人!”
      那人缓缓转过身子,对着胡杏林微微一躬:“夫人不要惊慌,在下是……金统领的从人。”
      胡杏林凝视着对方,黑衣蒙面,果然是刚才席上见过的奇怪男子。
      她戒心陡生:“你有何事?为何尾随于我?”
      那人略略一顿,方答道:“在下只是想问,这府中……茅厕在什么地方?”
      胡杏林有些怀疑地看了看他,指了指净手之所的方向。那人颔首称谢,然而却不离去,凝视着胡杏林又问道:“夫人是婺州义乌人氏?”
      胡杏林既觉恐慌,又有些恼火:“不错,我是义乌人,你又待怎样?”
      那人坦然道:“夫人,在下并没有恶意……在下的家乡也在义乌,忽遇乡亲,觉得有些亲切而已。”他说着,抬手缓缓取下了面上罩巾,月光明晃晃的,映出了一张年轻秀朗、棱角分明的面庞,隔着重重夜幕,殷切地望了过来。
      胡杏林只觉胸口似被重物击穿,先是麻木地没了感觉,不知过了多久才隐隐觉得闷闷地疼。她不记得曾见过此人,然而他的形神轮廓,却如此亲近和熟悉,恍惚间便是来自那个已经隔绝了许久许久的旧时岁月。
      昔日的平和幸福,与如今的无赖度日,明明是接连不断的过程,却仿佛一幅被撕开了的图景。胡杏林觉得自己被眼前这个人硬生生扯回到那条不可弥合的缝隙上,四顾茫茫,不知所从。
      “你……你姓什么?”
      胡杏林此话出口,猛然觉得后悔。她指望这个陌生人给她怎样的回答呢?她明明已经知道所有她想知道且她该知道的东西,其他的所有都是多余。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人双眸中似有潋滟水光的流动。
      “骆,骆宾王的骆。”
      胡杏林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想垂下头去掩饰,然而又舍不得把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
      她有整整十二年没有见过他了。
      “夫人呢?夫人又姓什么?”
      “我……”千言万语涌到嘴边,胡杏林突然冷静了下来。早在没进苗府的时候,她已知晓他的下落,然而始终不曾投奔不曾相认,皆因为自己已经不配。
      不配再姓骆了。
      “我姓胡。”吐出的声音格外平静自若,连胡杏林自己都觉得惊讶。
      那人沉寂了一阵。胡杏林想要拔脚离去,却怎么都迈不动步子。
      那人又幽幽地开口了:“夫人让我想起了姐姐。”
      胡杏林心底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波澜,她心烦意乱地应了一声“哦”,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那人叹了一口气,自说自话般固执地讲着故事:“在下十二岁那年,跟着父亲到边关镇守。那时年幼无知,只觉打仗气势盖世,却不懂沙场风烟,埋骨无数。父亲战死,我亦几乎亡于阵中,幸得顾歆将军搭救,方得活命。然而半载之后重回故里,方知母亲病故,长姐卖身……”
      他忽然顿住,略停一停,才接道:“我无处可去,多亏顾将军垂怜,把我带回家中,抚养同亲生一般,我亦尊他如父,奉宁夫人为母,喊他的生子作大哥。然而即便已经如此过了十二年,这些日子又是无可言说的幸福满足,我却始终都有不可弥补的遗憾,因我再也不能回到过往,和姐姐在一起度过的胜景繁花般的岁月。”
      胡杏林背转身去,倚住了廊下的柱子。她微微一喟,苦笑道:“无论什么样的胜景繁花,到头来总如水中浮月,不过是梦幻一场罢了。”
      那人固执地摇摇头:“纵然如此,我还是想要找到姐姐,我不期望回到过往,我想和她度过未来的日子——就算不是什么好日子也无所谓。”
      胡杏林别过脸凝视着他,正对上一双满是热切与渴望的眸子。有一瞬间,她几乎要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诉说自己旷日持久的惦念。然而她和他却像是两座紧紧相连的峰峦,离得那样近,却跨不过中间那一道深深的谷地。
      “见到又怎样呢?你姐姐既已卖身,说不定已与人为妾,为奴,乃至……”她一咬牙,终于狠心说了出口,“……为娼,那时你可能接受?”
      月光如水,把他的脸色映的惨白,胡杏林有一刹那竟然感到一阵害怕。
      “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她都是我姐姐,永远都是。”
      漫天的星辰仿佛同时落进了胡杏林的眸子,眼前一片朦胧的光辉,庭院、树丛、池塘,什么都看不清晰,却宛如回到幼年,那片小小的院落,她和他嬉戏的天地。她终于流下眼泪来,再也忍不住喊了一声“寒山”,话音未落,已被对方紧紧拥住。
      他长大了,再也不需要自己将他扶起,给他照拂,而是已经可以成为令她深感安心的依靠。她摸到他颈子里挂着的另一半玉石——此生终究有这一日,能见到它重新成为一个完满的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松开手,凝定她道:“姐姐这些年都在哪里?又怎么会嫁给苗湘庭的?”他说到此处,不禁皱了皱眉,又加上一句道:“此人原先独霸太湖,绝非善类,万湖帮慕靖老糊涂了,竟然把他收在手下——我那时听见消息,既希望真能找见你,又害怕真的是你随了他……”
      胡杏林幽幽一喟:“那时传来消息说爹爹战死,你恐也被金人掳走了,娘伤心过甚,一病不起。爹爹向来无甚积蓄,给娘看病又花费许多,到她过身之时,已然家徒四壁。我要将娘下葬,却连口棺材都买不起,还是四邻施舍才勉强办完了丧事。那时我衣食无着,茫茫然不知道怎么办,恰碰上扬州的歌班经过,有个管事的胡妈妈瞧上我,我就跟她来了扬州。”
      骆寒山不禁握了握拳头:“姐姐……你再多等一等,我便回家去了……”
      胡杏林摇摇头:“阴错阳差的事情,谁能料想得到呢?”
      “那后来,你就在扬州遇见了苗湘庭?”
      胡杏林看了看弟弟的脸,心头浮起一股说不出的苦涩味道:“我一直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直到五年前,桃花坞和万湖帮携手在太湖夺回了官盐,我才听见你的名字。那时我还怕是认错了,向许多客人打听过才确信下来。我不是没想过去找你,然而我已做了七年的乐妓,想想都觉得惭愧……那时候我已经二十三岁了,对一个以乐舞娱人而谋生的女子来说,也确实人老珠黄了。我盘算着若有合适的客人,嫁了也就安稳了,结果就结识了苗湘庭……”
      骆寒山很是不以为然:“难道就没有更好的?”
      胡杏林怔愣了半晌,方苦苦地道:“你可知我为何与他相识五年才嫁进苗家?我初时自然也不曾想过要跟了他,他那时也有夫人,不过常常到我那里坐坐,并没提婚姻之事。彼时我身边客人已不多了,亦没什么旁的选择,到去岁上他夫人病死了,他便忽然提出要娶我。我那时也很不情愿,然而不知他从什么途径,竟打听到我和你的关系……我想你已成江湖上有头面的人物,何必为此丢了面子……”
      骆寒山脸色顿冷,一跺脚道:“姐姐竟然为了这个么!难道我会介意什么面子!”
      忽听脚步声近,苗湘庭低沉刺耳的声音蓦地响了起来:“难怪金统领的从人一去不回,原来竟在这里戏弄贱内么?”
      两人回过头去,发现苗湘庭和金乌已经站在了廊子外面。苗湘庭板着脸,看不出是什么情绪,而金乌神色间却颇有些尴尬。
      苗湘庭扫扫廊中两人,嘴角向上扯了一个弧度,然而眼神中却看不出半点笑意:“原来是桃花坞的骆少侠,我们苗家又不是什么狼窝,你来就来好了,怎么还装成金统领的下人,蒙面造访?”
      骆寒山脸色一沉,正要答言,金乌已从旁抢先接话道:“苗大哥,你别误会,其实是这么回事——我来的路上刚巧和骆兄碰上,他听说你娶的新妇也是义乌人,身世状况有点像他失散多年的姐姐,故而想来打探打探。可是他也不好意思平白跑来说要见你媳妇,所以和我商量了这么个蹩脚的法子……”
      苗湘庭一声冷笑:“金统领,你莫要给此人蒙蔽了。近来我们万湖帮和桃花坞关系紧张,孰知他是不是来当细作的。”
      骆寒山一把抽出腰间佩刀:“少废话,你强迫我姐姐嫁你,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他话音刚落,人已掠起,手中刀光一闪,直冲苗湘庭面门而去。苗湘庭侧身闪过,一抬手便丢出一支袖箭来,趁着骆寒山回手,他人已跃到一旁,顺手抄起了院中兵器架上的短棍,迎了上去。
      金乌喊了一声“喂喂”,然而已斗在一处的两人如何肯理他。他皱皱眉,回眼看了看胡杏林,移步走了过来。
      “嫂子……在下有两句话想要请教。”
      “什么?”
      胡杏林心中惶急,只管望着骆寒山,没料想金乌会在此时与她搭话,有些心不在焉。
      “看来你和骆少侠真是姐弟?”
      “不错。”
      金乌微微一笑:“一个是弟弟,一个是夫君,你就这样看着他们打下去?”
      胡杏林一愣,这才错开眼珠回过头来:“那金统领觉得,我该怎么阻止他们?”
      金乌沉吟了一下:“嫂子,方才苗大哥有一句话说的不错,万湖帮近来和桃花坞相处不睦,恐他两人不能修好,届时你是留在苗家,还是随骆少侠走?”
      这问题胡杏林尚未虑及,一时被问的张口结舌。然而她已没有什么需要细思,心结既被打开,她就再也不会离开她最在乎的人。
      “自然是和寒山走。”
      月光下看不清金乌的表情,然而他的语气却似异常感慨:“嫂子,你对苗大哥……是否没什么感情?真如方才骆少侠所言,是被逼迫的么?”
      胡杏林心头五味杂陈,不知该怎么回答,正在发愣,却听金乌又道:“嫂子你可知道,苗大哥在扬州为霸一方,强抢民女为奴?”
      胡杏林想起桃玉来,她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揉着一双哭肿的眼睛。秋风秋雨的暗夜中,她伏在自己怀中,啜泣着说,杏姐姐,他砸了爷爷的船,硬把我拖来了这里。
      她对着金乌点了点头。
      金乌想要说什么,然而骆寒山就在此时低声一喝,只见苗湘庭连着退了好几步,手中短棍已被削去了半截,而骆寒山下一刀已经直逼他的胸口。
      金乌纵身跃起,紫电在手中一横,堪堪挡住了骆寒山的进攻。骆寒山借力向后一翻,稳稳落在了地上。
      “既然金统领要助他,那在下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姐姐不会再留在此处,一定要和我回桃花坞。”
      金乌顿足而笑:“真是的,姐夫和小舅子怎么闹成这样。正好帮中有事,我正要和苗大哥一同回君山岛,这些日子就让嫂夫人和骆少侠团聚团聚好了。剩下的事以后慢慢商量嘛……”
      苗湘庭喘息不定,没有说话。骆寒山重重一哼,收了刀佩回腰间。胡杏林轻轻合上了双眼,这一晚间发生的种种,都像是一场难以言明的梦幻。
      弟弟的出现像是一道灿烂的光辉照过来,然而她不知道那光所照亮的,究竟是未来还是过去。可是她想试一试,就算以后的美好也如同往昔一样,终会春梦一场无觅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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