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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暗流云 ...

  •   转过一个弯,又是一个弯,羊肠般细狭的小路似乎望不到尽头,眼底除了山麓连绵,还是山麓连绵。
      还不到黄昏时候,天色却已愈来愈暗淡。慕江泠抬眼望望天空,重云低垂,水澹生烟——怕是要下雨了吧。
      背后的苏云川悄无声息地递了一顶斗笠过来,慕江泠微微怔了一怔,接过来扣在了头上。
      恍惚记得很久很久之前,在平江府的城外,雨意缠绵的时候,有人曾做过同样的事情。眼眸一转,仿佛还能看见那个人的模样,群青的衫子被雨水洗的清亮,对着她浅浅一笑,阴沉的天气也放晴了半边。
      她刚认得他的时候,是洞庭湖难得的雪天。君山岛上满眼层层叠叠的苍翠,瞬间挂上了薄如蝉翼的素纱。雪花一片一片旋下来,点点滴落在万顷碧波之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随即消失了踪影。天冷的出奇,可他却喜欢只披一件斗篷,那样单薄的青色,在雪地里格外清楚,在湖上却融成了一片。他给她吹那首曲子,红艳艳的桃花一次又一次在乐声中绽放,不管北风多紧,只要他在,她就永远生活在春天。
      但是现在呢……
      “大小姐,这边。”
      “嗯?”
      慕江泠回过神来,才发觉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岔路口。她略带歉意地对着苏云川笑了笑:“到底我还是来的次数太少了。”
      苏云川看看天色,略有些忧虑道:“我们可要加紧步子了……”
      慕江泠会意地点点头,两人运起轻功,向山顶上飞掠而去。深秋的枯草在脚下飒飒扑倒,西风过耳,把衣衫撩得胡乱纷飞。一滴,两滴,雨水开始缓慢地坠落,打在脸上,凉意透骨。
      当流云馆的轮廓在乌云下渐趋清晰,两人的衣服早已被淋得透湿了。
      一,二,三,慕江泠暗暗计数着。这是自己第三次来到这个地方了,而每一次来,都比上一次更加厌恶与恐慌,更加迫切地想要逃开。
      一个高大的黑影突然出现在了路边,天空忽然一道明亮的闪电,把他的脸色衬得惨白。尽管慕江泠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好几步。
      “大小姐,苏统领,属下奉帮主之命,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慕江泠长长出了一口气:“原来是卢长老。麻烦你了,天气这么恶劣,还劳你在此久候。”
      三人沿着青石甬道缓缓向里。雨越下越大,如同垂下一道巨幅的水晶帘幕,十步开外的景致都已朦胧不清。耳畔忽听得“吱呀”一声,是卢天焕推开了流云馆的大门。慕江泠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声音细微得自己都听不真切。她一侧身,闪了进去。
      水气渐渐散去,流云馆的暖意扑面而来。大厅里的火盆生的很旺,蓝色的焰舌一跳一跳,跃起老高。
      “总算是暖和……”苏云川话说了一半,忽然硬生生地打住了。
      慕靖穿着一件深黑带暗纹的袍子,容色冷峻地立在大厅中央。在他脚下,一张席子歪歪斜斜地铺开,上面横七竖八地倒卧着几个毫无生气的人形。
      “泠儿,你来看看吧。”
      慕江泠把斗笠摘了下来,漆黑的长发从两边垂落,有水珠一颗一颗滴了下来。不止如此,她的两只袖口和衣襟边缘,也都在向地面氤氲起一汪水渍。
      卢天焕有些犹疑地望了望慕靖:“帮主,是否先叫大小姐去换件衣服……”
      慕靖断然一喝:“叫她过来看!”
      慕江泠心头忽然一阵悲哀。她不在乎父亲的凶怒,但是她几乎已经想不起来,父亲到底多久没有肆意地开心过了。
      她举步过去,蹲下了身子。冰凉的手指触到席上人的颈中,感觉到的是同样的冰冷。脉搏早就没有了,那么……
      慕江泠的身子忽然一颤,她的手摸到了那条致命的伤口。极细,极浅,但却划在了无可挽救的命门。
      她慢慢地站起身来,抬起手的时候,掌心里已多了一片桃花瓣。
      那一年她在洞庭湖心,听他吹《小桃红》。他笑着说,你和我去平江府吧,我们桃花坞的桃花,四时常盛。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慕靖冷笑了一声:“看不出来么?怒江五虎死在顾忱的星沉剑下,这小子还嚣张地写信给我,言五人无恶不作,责我治下不严,称替我万湖帮清理门户。”
      他目光愤愤扫过厅中三人,最后凝定了苏云川的脸:“苏统领,听说你和泠儿讲,将来若有机缘,还没准要去投靠顾忱呢,是不是?”
      慕江泠脸色一变,苏云川却抬起眸子,迎上了慕靖逼人的眼神。
      “不错,属下确曾这样讲过。”
      慕靖点点头:“好大的胆子——我且给你个机会,解释解释吧。”
      外面的雨愈发下的急了,风声尖啸着,突然冲开了密闭的窗子。凉气在厅内一阵盘旋,火盆中的火苗被压了下去,摇曳着几乎熄灭。
      慕江泠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窗边,伸手去拉在风雨中摇摆不定的花窗。雨水恣意地敲打着她的手臂,她摸索了好久,都找不到关窗的撑子。
      “属下没什么可解释的,如果帮主不给属下这个机缘,那属下自当永远效力万湖帮。”
      “砰”地一声,慕江泠终于把窗子重新合上。卢天焕向火盆里加了两块炭,火苗一下子窜起了老高。
      “机缘?”慕靖眉头一挑,“那怎样就算是给了你机缘?”
      苏云川略一沉吟:“当万湖帮已不复侠义风气之时,就是属下离开的机缘到了。”
      慕江泠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慕靖的脸色,出乎她意料的,慕靖面上凌厉的神情竟渐渐褪去,轮廓变得柔和下来,“你在警告我么?”
      “属下不敢。”
      慕江泠暗自吐了一口气。
      慕靖从桌上拿起顾忱送来的薄薄信纸,扬着头重又读了一遍,手一抖,将它丢进了火盆。火焰卷噬上来,信纸洇开一片红晕,不一刻工夫就化作了飞灰青烟。
      他忽然话锋一转:“苏统领,卢长老,麻烦你们二位,带人把怒江五虎好生安葬了吧。”
      两人忙应了一声,扯着席子拖向了厅外。慕江泠拧了拧衣上的雨水,挪着步子凑近火盆烤了起来,隔着温暖的橘红色,父亲的面庞似乎变得久违的温情脉脉。
      “您叫苏统领和我一起过来,就为了问他刚才那句话么?”
      慕靖把目光转向了别处,淡淡道:“你自己也不敢来吧。”
      慕江泠一时百感交集,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流云馆建在半山腰,七进院落里种满了枫树,每到秋日来临,霜染红叶,整个院子就像山间跳跃的一簇光焰。这处住所是母亲的陪嫁,慕江泠记得很清楚,她幼年时随母亲回娘家,曾经在山下驻足,母亲痴痴遥望此处,却始终没有领她走上来。
      慕江泠第一次来这里,是母亲过世之后一年。流云馆亭台寂寂,枯叶委地,蛛网暗结,厚厚的尘灰积满了每一个角落,就像是从来不曾有人经过。她本来以为能在这里找到母亲少女时代的些微痕迹,但是流云馆里却什么都没有,纵然合闭所有的大门,也仿佛是这世上最空旷的所在。
      她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把流云馆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但她上次被带来这里,就已经是这样的深沉黯淡。所有的房间都是暗紫色的帘幔,古旧的家具散发出潮湿腐朽的味道,一个个鬼魅般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从哪里忽然飘出来,又忽然间没了行迹。
      慕江泠在火上烤完了一边的袖子,又翻过来烤另一边。
      “也不是不敢,可是我不喜欢来这里。”她抬起眸子,凝视着父亲,“爹,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称霸武林……真的很重要么?”
      有一瞬间,她感觉到慕靖即将暴怒,然而一阵沉默之后,那股阴然森冷的杀气却缓缓流散开了。慕靖一掀后襟,重重地坐了下去,椅子发出了刺耳的“吱扭”一声。
      “泠儿……帮我倒杯茶吧。”
      慕江泠心头一酸,父亲语气中的疲惫让她没办法接着方才的话问下去。她默默转过身子,拎起桌上的青瓷茶壶,手指抵在壶身上,感觉到淡淡的温凉。
      “茶都凉了,要不要再烹一下?”
      慕靖摇摇头:“这样就可以。”
      一道清亮的水柱落进精巧的茶杯中,小小的一圈水光,微微有些摇荡。慕靖接过杯子,却不就饮,而是抬起头来看着慕江泠:“帮中诸事恐不大顺当吧?”
      慕江泠亦拉过一张座椅,在慕靖身侧坐了,皱眉道:“原来爹也知道么?您这些天把功夫都耗在‘影子’们身上,下边没人盯着,简直乱成一团。”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原本想接着劝父亲回君山岛去,然而他真的会听么?
      正在犹疑,便听得慕靖重重“哼”了一声。
      “我想也是。怒江五虎还不是背着我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结果生生把命丢了!”
      慕江泠略有些诧异:“原来爹您相信……”她看了一眼燃得正红的火盆,“……那信里写的……”
      慕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比我更清楚,顾忱不会随便杀人,是不是?”
      慕江泠自走进流云馆以来,第一次露出了些微的笑意。
      慕靖叹口气,错开了眼神:“今天下午的时候,卢长老又报了另一桩事情过来。泠儿,你还记不记得,太湖夺官盐那一年,投靠我们的苗湘庭?”
      慕江泠眼前顿时浮现出一张瘦削阴沉的面孔,她点了点头。
      “那时你对我说,此人面相虚诈,不似善类,然而我却还是把他纳在手下。这个人心思缜密,谋事周到,若用得好,其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慕靖停了一下,仰头把杯子中的茶水喝干了。
      “这些年来在我们万湖帮,他倒也始终兢兢业业。不想我几月没回君山岛,就开始放肆了。”
      慕江泠听得迷迷糊糊,忍不住打断慕靖的感慨,问道:“苗湘庭究竟做了什么?”
      “据说是强抢民女。”
      慕江泠无言。她拎起茶壶,又给慕靖的杯子里注满了水。茶水比方才更加冰冷,她不禁迟疑了一下,然而慕靖却毫不在意地接了过去。
      “我已叫金乌去扬州了。到底传闻是否确实,待他查查看再说吧。”
      火盆噼噼啪啪地燃烧着,慕江泠的衣服还有些泛潮,然而双颊却已染上两团温暖的酡红。手心和脚掌都渐渐覆盖上暖意,流云馆的环境似乎也变得亲切起来。
      一个“影子”忽然从窗口掠了过去,慕江泠不由厌倦地一喟。
      “今晚还要在这里过夜啊……”
      慕靖“哧”地一笑:“那是当然,莫非你还想冒雨回到君山岛去?”
      慕江泠眨眨眼睛,面上忽然露出一个慧黠的神情:“爹别卖关子了,这时节忽然把我找过来,不会只是要我看怒江五虎的尸体,或者听苗湘庭的不轨行径吧?”
      慕靖哈哈大笑,丢下茶杯站起身来:“泠儿,跟我来见个人。”
      慕江泠随在父亲的身后,从侧边出了大厅。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从廊子里向外望去,庭院的地面已经积满了水,庭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带着泥土粘着在地面上。慕江泠缩缩脖子,紧了紧衣衫,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几分。流云馆的长廊曲折回旋,走到北面又转而向西,最后钻进一道拱门,来到西边的小院。
      此间院落中央是一个小小的荷花池,在这个季节早已只剩下几片残叶,雨水打上去,能清晰地听见噼噼啪啪的响声。三间小屋中,只有靠右的一间亮着几点灯火,慕江泠跟着慕靖走过去,然而父亲的脚步却忽然停下了。
      “听。”
      屋子里飘出了一个少女柔软清朗的声音。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然而优美的诗诵马上就被一个男子不耐烦地打断了。
      “行了行了,怎么没事念起这个来了!”
      慕江泠心中油然生出几分兴味来,蹑手蹑脚地靠近了房间的窗子。
      “啪”地一声,似乎是书卷丢在桌上的声音,只听少女不高兴道:“哥哥你是怎么回事?这诗不是很美吗?凭什么不许我读?”
      那男子不屑地“哼”了一声:“哪里美了?唐玄宗宠爱杨贵妃,导致国运衰微,这难道不是亡国之音么?”
      “那是当皇上的自己不好,和这诗有什么相干?”
      “你……”
      一个妇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好了好了,言儿梦儿,都别吵了……”
      慕江泠转过头,问询般地看看慕靖,慕靖一笑,走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何将军,是我。”
      慕江泠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何将军?爹您……”然而她要问的话还没出口,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立在门口的想必是方才劝解的妇人,布裙荆钗,容貌平平,然而却自有一种威严端庄的气度,一望即知身份并不寻常。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两只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带着强烈的好奇神气。
      “是慕帮主过来了啊,快请进吧。”
      慕靖领着慕江泠走进房间,桌边坐着的两个男子连忙站起身来相迎。左首的一个年在五十上下,中等个子,脸上已有岁月风霜雕刻的痕迹,颌下的胡须有些凌乱地虬结着,看上去略有些憔悴模样,但双目却燃烧着灼灼生气。右边那个年轻人身材瘦削,容貌俊雅,右手有意无意地按在了腰间长剑的剑柄之上。慕江泠目光向他扫过去,他忽然之间红了脸,赶紧把头垂了下去。
      年长的男子向前一步,对着慕靖一拱手:“慕帮主既到了,就坐下开宴吧。”他说完,忽然又笑了:“倒好像是在下反客为主了。”
      慕靖哈哈大笑:“何将军是爽快人啊。”他将慕江泠向前一推,“这是小女江泠,”又指着屋中众人给慕江泠指点,“这是何英怀将军,你想必已知道了。这位是何夫人,那是何公子嘉言,千金嘉梦。”
      慕江泠一个个行礼过去,六人遂在桌边坐了下来。桌上早已密布数道佳肴,另有清酒一壶,摆在正中。何英怀亲自起身将所有酒盏斟满,举杯向慕靖致意道:“如无贵帮搭救,只恐在下一家老小都要命丧途中了,这杯酒在下敬慕帮主。”说着猛一仰头,将酒水灌下肚去。
      慕靖自然随之饮尽,何家家眷和慕江泠也都跟着喝了。这酒是温过的,进到肺腑甚是舒坦,慕江泠只觉热气贯穿身子,直达到手尖脚尖。她暗自思量,何英怀一意要求北伐,开罪了李后,此番名义上命其南下戍边,实则不过是被贬出京城,恐怕李后还不肯轻易将之放过,或者便在路上加以截杀。此事大概被帮中弟子撞上,施以援手,故而何英怀才有了方才敬酒的说辞。
      然而似乎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正想着,忽听身侧何夫人问道:“慕姑娘,你莫不是淋了雨?身上衣裳好像还有些潮呢,可别把身子冻坏了。”
      “啊……”慕江泠对着何夫人微微一笑,“不碍事的,我小时候常常被爹罚在风雨里练剑……”
      何英怀笑了起来:“慕帮主对女儿也这么严格?”他说着向窗外望了望,又接道:“在下还以为只是训练这些‘影子’才下了狠功夫。”
      慕江泠心中一动,恍然明了疑惑之处。父亲在流云馆培养“影子”,乃是一件极其秘密的事情,纵然是万湖帮内部,除了父亲和她之外,也只有三大长老和四路统领知晓详情。然而父亲却将何家四口安置在此,还特意把自己喊过来和何将军见面,不知是要做什么文章。
      慕江泠拧拧眉毛,心头突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天色已晚,外面的雨水依然缠绵不绝。酒过三巡,盘碟中的饭菜几乎都已见了底,尤其是何嘉梦,埋着头只管大吃大喝,把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卧倒在椅子里,模样又是可爱又是可笑。
      何英怀放下碗筷,面色忽然严肃起来:“慕帮主,前日你和在下说的那些话,在下已仔细考虑过……”慕江泠心头一跳,忙竖起耳朵听着,无奈何夫人偏在此时起身,拉着她笑道:“慕姑娘陪我过来讲讲话可好?”慕江泠只好随着起来,两人一直走到窗边。何夫人将窗子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夹杂着泥土气息的凉风顿时灌了几缕进来。
      从窗缝里望出去,只能看到屋檐下一条线般坠落的水珠。天地仿佛淹没在无尽的水雾里,房间就像一叶孤舟,在黯淡的世界上寂寞地飘荡,前方一片渺茫。
      “这屋子太闷了,又都是酒气,还是外面空气新鲜些。”
      “嗯,是呢。”
      慕江泠一边心不在焉地答应着,一边还在着意留神何英怀和父亲的谈话。
      “……若慕帮主能与官兵合作,那固然好。只是……”
      “慕姑娘今年多大了?”
      “嗯?”慕江泠没料想会听见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二十二了。”
      这个数字一出口,慕江泠自己忽然也觉得感慨。她认识顾忱的那年只有十七岁,一转眼,光阴竟已流转了五年。
      何夫人温柔地一笑:“那也不算小了啊——怎么,你爹舍不得叫你嫁人么?”
      身上的暖意仿佛突然被人抽走了,窗缝里吹进的风冰冷,一直冻到心里。顾忱来退亲的时候,她在湖边送他走,似乎说了两句什么话,但是她现在都不记得,只能想起拂面的湖风,也是这样的冰凉。
      “那怎么会,我爹他……”
      何夫人仔细地端详着她,没有再说什么。两人沉默了一阵子,只能听见雨声和何英怀两人的对话。
      “……官兵这边,自然一向也离不开江湖义士的相帮。不知慕帮主是否知道,军中颇多物资,比如木材、布匹、还有一部分粮草,以往都是平江桃花坞供应的。不过唐门投靠了金人,此事着实可恨,上月他们在汉水渡口劫了物资,还害死了宁夫人,真是让人痛心啊。”
      “唐门不忠不义,早已为正派人士唾弃,不会任他们兴风作浪多久的。”
      何夫人屈起手指,在窗棱上敲了几下。
      “慕姑娘,你心里有中意的人么?”
      慕江泠有些惊讶地望着何夫人,对方的目光坦然平和,眸底流露出一丝浅浅的柔情与关切。她心头蓦地一热,不知怎么想起母亲来,就是从太湖夺官盐回来的那晚,母女二人在窗下对坐,母亲笑意盈盈地问,泠儿,你很喜欢那个人么?
      她不由对着何夫人点了点头。
      何夫人抬手捻了捻她的头发,不赞成地道:“女孩子还是不要多淋水,对身子不好——慕姑娘,你不嫌我多事吧?”
      慕江泠不知道她指的是这句劝说,还是方才对她感情的探问,然而她都不甚介意,对着何夫人摇了摇头。
      “养女儿就是让人操心。我见到你就忍不住想,将来我家梦儿长大了,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慕江泠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有些怔愣地望着何夫人,身后慕靖和何英怀的对话仍在继续,但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人还是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算吃苦也会觉得幸福。”
      慕江泠心中忽有所动:“所以夫人跟着何将军,天南海北也都没有怨言?”
      何夫人笑了笑,却没答话,而是把眼神错开了。慕江泠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太唐突了……”
      两人一时无话,静静地立在窗前发呆。慕江泠忆起当年在朦胧烟雨中,她跟着顾忱走遍了整个平江城,齐整的街道巷陌,三百九十桥,飞檐画栋的园林,曲折的流水和浅淡的远山,还有周遭寺庙中传来的杳杳钟声。
      那些地方究竟如何都没关系,他们究竟说了什么也无所谓,重要的仅仅是她跟他在一起。
      但是那些现在都只能是记忆而已。
      背后忽然传来何英怀爽快的笑声,慕江泠和何夫人一起回过头去。正在椅子里半躺着打瞌睡的何嘉梦也被惊醒了,揉揉眼睛有些迷茫地望着其他人。
      “慕帮主既然这么说,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在下方才所言,亦是出自肺腑,还望慕帮主能加以考虑。”
      慕靖亦笑道:“那是自然,不过先把眼下的事情忙过再说吧。”他言罢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向外望了望,禁不住皱起了眉:“只是这两日天气太坏了,山路水路都不甚方便,待天一放晴,我便派人送何将军上路——今晚就不叨扰了,泠儿,我们走吧。”
      慕江泠对着何家众人浅浅一笑,算是道别。她跟着慕靖甫一出门,便觉凉气袭人,不觉打了个寒战。两人一直走到廊子的拐角处,慕江泠方停下脚步,喊了一声“爹”。
      慕靖站住了:“怎么?”
      “您跟何将军……到底商量了些什么?”
      慕靖沉默了。有一瞬间,庭院里只能听到雨水敲打落叶的声音。一个“影子”忽然掠过,廊下的灯笼被他带起的疾风吹得左右摇摆起来。
      慕靖有些不满意:“这么大的动静,功夫还是练不到家。”
      慕江泠固执地继续:“桃花坞宁夫人过世了,眼下无暇顾及其他,您想趁机把支应官兵的事情揽过来,是不是?所以您才特意把何将军带到流云馆来,让他看您训练的‘影子’,好让他对我们万湖帮的实力放心……”
      慕靖打断了她:“泠儿,你看何嘉言这孩子如何?”
      慕江泠一愣:“什么如何?”
      慕靖扭过头来看了看她:“你也不小了,女孩子终究有一天是要嫁人的……”
      慕江泠顿时恍然,为什么父亲一定要自己来这里,为什么何夫人问了她那些话。
      “爹……”
      慕靖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不管怎么说,何将军都是朝廷的人,纵然眼下不得宠,势力终不是寻常江湖子弟所能相提并论,若能以他为靠山,我们万湖帮的光大指日可待。”
      慕江泠心头一冷:“您是为了这个,才想把我嫁给何嘉言?”
      慕靖脚下步子一顿,说话的语气却仍是淡淡的:“何嘉言有什么不好?名门之后,文武兼备,前程似锦。”
      慕江泠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想发脾气了——而且还是跟父亲。
      “他是没什么不好,但我不想当您的棋子!”
      慕靖猛地回过头来,双目跳跃着灼人的火光。
      “那你以为当初我把你许给桃花坞,是出于什么考虑?”
      慕江泠顿时哑然,她有些悲哀地望着父亲的面庞。
      慕靖扭转头向前跨了两步,走出了廊子。漫天大雨瞬间打透了他的黑衫,水流顺着他的头发和衣服倾泻下来。
      仿佛是被清冷的水柱降了些火气,他的语调重又平缓了下来:“泠儿,朝廷就是朝廷,今日为了官军的利益可以和我们做交易,但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翻脸。你知不知道何英怀提了什么条件?他说希望万湖帮归顺朝廷,侠客义士都加入官军!哈哈哈,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哈哈哈……”
      慕江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慕靖笑够了,接着道:“所以我要和他结亲,你这个孩子一向很聪明,要帮我留意他的动向,帮我在他面前转圜,知道么?”
      他略停了停,眉眼间抹上一丝浅浅的伤感:“泠儿,我明白你委屈,可是世界上的事情,十有八九都不如意。你清楚的,你早就已经失去顾忱了……”
      慕江泠没有答话,只是望着流云馆黑漆漆的夜幕和檐下的雨帘。她觉得父亲的话远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她从没想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失去了顾忱,但是她现在觉得,她即将永远地失去自己熟悉的那个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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