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章》战时辉煌

11、第三章 金灵（一） 自打

　　自打有记忆起，爸爸就经常打骂我。如果妈妈阻拦，他会连带着妈妈一起打！
　　我不明白自己挨打的原因，尽管在他面前，我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了，但他还是不放过我。打着打着，我就习惯了，但是我不能容忍他殴打我妈妈。
　　我们一家生活在一个小县城里，这里背靠大山，整个县城都没几户人家。大部分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有一些老人还留守在这里。爸爸初中就辍学了，听妈妈说是因为经常打架，和别人斗狠，捅了很大的篓子，所以被劝退了。在那个年代，上学的孩子本就不多。爷爷和奶奶虽然也没什么文化，但是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受到教育，有出息，赚大钱，所以节衣缩食硬是给他找了个学校。但无奈这唯一的儿子生性顽劣，只喜欢偷鸡摸狗，打架斗狠，成了县里的恶霸。因为是老来得子，奶奶对爸爸异常宠爱，不问是非；爷爷生性自私，对自己的儿子要么不闻不问，要么就是棍棒相加。这种家庭组合在那个年代似乎是常态。
　　妈妈二十岁时就嫁给了他，但是本应作为家里的顶梁柱却好吃懒做，极其嗜赌。那时爷爷奶奶已经不在了，他们给儿子办完婚姻没多久，就双双去世了。家里本就没有固定的经济来源，而且他们成婚三、四年依然没有孩子，爸爸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妈妈无奈，只好离家，像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去大城市务工了。妈妈在大城市大概呆了一年多，挣了些钱，就又回到了县城，没多久就有了身孕。初知老婆怀孕时，爸爸是异常欣喜的。这些年因为没有孩子，我们家私下里一直被人指指点点。虽然他们不敢当着我爸爸的面说什么，但是对我妈妈却是肆无忌惮。好不容易等到我出生，却又是掀起了另一场风言风语——俩人在一起那么久都没怀孕，这去了趟大城市，回来没多久就有了？爸爸看着襁褓中的我，越看越不对劲，这孩子的长相怎么一点儿都不随自家呢？他偷偷去了趟省城医院，检查后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精子成活率极低，他是不会有自己的娃儿的。看到结果的一刹那，他是完全懵掉的。
　　这些事都是妈妈说给我的。每次我挨打或者她挨打了，她就会抱着我跑出去，我们躲在树洞里，她絮絮叨叨说这些有的没的，她或许只是作为一种发泄，而我却听进去了并且记到现在。我天生就聪明，说话和走路都比别的孩子早了很多，记忆力很好，学东西极快。有次挨打后，我问妈妈为什么他还让我活下来？既然明知道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知道了自己的老婆给自己戴了绿帽子，为什么他能忍下来？以他的性格和脾气来看，这根本不可能啊！问出这话时，妈妈有些错愕，她没想到这话会从一个四岁孩子的口中说出来。但其实我也清楚，这种话问了也是白问，不论我们被打的有多狠，妈妈始终都认为自己是犯错误的人，即便自己是被迫的，但身子被别的男人碰过了，被打也是应该的--这愚昧无知的想法恰恰是一个从未受过教育的女人的可悲之处！
　　我无数次的想过要跟那个男人同归于尽，但想归想，我并没有合适的条件去实施这个行为。但在我七岁那年，这个机会终于来了！我们这边有条小河，说深也不算深，里面会有些小鱼小虾。爸爸除了酗酒好赌，钓鱼是他唯一一个属于正常人的爱好。那天他在外面喝的醉醺醺的回来，按照以往的习惯，他应该是耍酒疯，打人摔东西，然后睡觉，但那天他却莫名其妙地翻箱倒柜找他的鱼竿，一脚深一脚浅的出去钓鱼了。我和妈妈都大大的吐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回了肚里--这是多年挨打的习惯性反应。隔壁的张婆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过来请妈妈帮忙改衣服。这边的冬天来得特别快，该修补下冬天穿的棉袄了。张婆婆年纪太大，眼神不好，我爸爸在家时，她从不敢上门，但爸爸不在时，她会时不时的过来请妈妈过去帮忙，每次去，都会给妈妈塞一些零用钱。
　　看着她们的背影，我愣了好一会儿神。我钻到床下，翻出了爸爸平时放在那里的散装高度酒，定了定心就出去了。
　　我沿着河一路向下走，大概走了两百多米，就在那里看到了爸爸。走近时，他并没有察觉我。他真的喝大了，鱼竿在那边架着，头一点一点的，眼睛要睁不睁的样子。我没有说话，把酒悄悄的放在他的怀里，转身躲进了后面的树丛，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朝他丢去。虽然我投掷的力气很大，但对于已经深度醉酒的人来说，只能让他睁开眼察觉下，并不会让他多疼。他直了直腰，向左右看了看，低头时应该看到了怀中的酒。果不其然，他慢悠悠的咬开了装着散装白酒的塑料袋，一口一口的喝着。我在后面看着，心脏狂跳。我的身体因为过于激动而微微颤抖，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等待着时机。那两袋白酒没多久就下了肚，我悄悄地向前走去，一直观察着他。我站定在他面前，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发出了巨大的鼾声。我盯着他，看了好久好久，用手指戳了戳他的眉心，没反应。我捡起一块大石头，朝着他的头顶正中间，狠狠地砸了下去。。。。。。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发泄自己憋在心里多年的怨恨，我一次比一次砸的重，我知道，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不成功，那我就完了。我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直到我累的脱力，石头掉在了脚边。我大口的喘着气，一下子瘫倒在了他的身旁。我没有马上离开，只知道自己很累，也丝毫不怕附近会有人路过。等我的气慢慢喘匀，恢复了体力，我站起身，看着那颗惨不忍睹的头颅。我拖着他，一寸一寸的挪着，把他拖进了河里。。。。。。我把带着血的小石头一个一个捡起，玩起了水漂。等我玩够了，就跑回了家：我要把这个好消息马上告诉妈妈！
　　但是妈妈的反应却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想——她惊恐的看着我，眼睛慢慢向下看着我衣服上的点点血痕。她捂着自己的嘴，眼泪不住的往下流，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我一下子慌了，我手足无措的想上前扶住她，她却抬手给了我一个巴掌——这个巴掌彻底把我打蒙了。为什么？为什么打我？我做错了什么？我明明是为了你啊？？？我捂着脸，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妈妈打完那一巴掌，我就知道她心疼了。她想说什么，但是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响。。。。。。。
　　第二天，男人死讯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小县城。
　　“死了，喝多了去钓鱼，折到河里了！”
　　“啥呀？是坏事做多了，阎王爷来手了！听说脑袋都开花了，脑浆都出来了，老吓人了！”
　　“是被他媳妇的野男人打死的！听说那俩又勾搭上了，找上门来了，把他男人打死了丢河里了！”
　　看着家门口围了一圈的老头老太太，听着他们绘声绘色，手舞足蹈的描述，仿佛他们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似的。我面无表情，拿起家里的菜刀冲到了门口驱赶着他们。老头老太太们顿时吓了一跳，颤颤巍巍，互相搀扶着四散开来，嘴里仍絮絮叨叨地念着。我不理，彭的关上了大门。
　　派出所的警察来了两次，问了些话，走了下流程——在我们这种小地方，大部分的人都是混吃等死的，公职人员也不例外。最后这件事就以意外草草的结了。
　　我曾天真的以为只要他消失了，我和母亲以后的日子就不会那么糟了，哪怕日子过的再清贫，但给我几年，等我长大了，我就可以出去挣钱养家了。但妈妈生病了，她突然变得喜怒无常，前一秒还在搂着我，抚摸着我的头，下一秒就会把我狠狠地推到在地，拿起身边一切能用的东西砸向我。。。。。。如果能打到我，她会马上回过神来，满眼愧疚的心疼我；但如果打不到，她就会一直追着我，歇斯底里的咒骂着，骂我白眼狼，没心肝。周围的人都说她疯了，说她被爸爸上身了，男人回来讨债了。我不信邪！一开始她打我时，我还会跑，但后来我就不跑了，任凭她打骂，我以为她发泄够了，也就好了，但是情况却愈演愈烈，当她清醒过来，看着我身上的青紫，会抱着我嚎啕大哭，狠狠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惩罚着自己。对于这种状况，我束手无策，心力交瘁——她正常的时候，对我特别好，但是当她发疯的时候，对我像仇人似的对待。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半年，她原本就瘦弱，一下子又瘦了一圈，她身上的肋骨清晰可见，脸颊深深的凹陷了下去。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她早上起来，打了盆水洗了洗脸，刷了牙，然后拿起门口的扫帚，清扫着地面，发丝一缕一缕的垂在她额头上。。。。。。我看着心里发酸，她也不过才三十岁出头的年纪，但看着已像是五十多岁的妇人，曾经面容姣好的她，已完全没有了发黄相册上那张带着腼腆笑容的面容。她转头看到我醒了，脸上竟然难得的笑了。她把扫帚放回了原位，在衣服上搓了搓手，打开她当年嫁过来时带过来的破旧的小箱子，从箱子的最低格里翻出了皱巴巴的纸币。这一切都是无声的，我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心里觉得好幸福。这样平和的时光真的太难得了！那天，她带我去吃了县里的一家包子铺，我从来没有吃过外面卖过的食物，心里高兴的不得了。等我小心翼翼，舔嘴吧舌的吃完了那一个包子，她拉着我坐上了长途大巴车。这同样也是我第一次坐车，我好奇的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山，树和一片片的小房子，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但是有妈妈在，我去哪都行。
　　当我们出现在莫府门口时，我被眼前的“大房子”彻底震撼了！我手足无措的躲在妈妈身后，小手扯着她那带着补丁的衣角，怯怯地看着门口的保安。像我们这样的人，是根本不让进的。妈妈也没有多说什么，倔强的在大门旁边站着，保安轰我们走，对着母亲推搡了起来，我一下子像一头愤怒的小豹子，狠狠地一口咬住保安的手。保安疼的滋哇乱叫，用另外一只手打我的头。。。。。。正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我们的面前，成功的为这场混乱按下了暂停键。我看到一个男人从车上缓缓的走下来，他有些诧异的盯着我，又侧目看了看我的妈妈。这个男人风流了太多年，睡过的女人不计其数，怎么可能记得眼前这个衣衫破旧，像乞丐似的女人呢？妈妈嗫嚅着，看着那男人的一刹那，第一反应是低着头，身子在颤抖，又马上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了眼，把我往前一推，推到了这个男人的面前。她脸色苍白，用极细的声音说道：“你的种！”简单三个字，让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那男人皱着眉，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又低头看了看我。不知道是父母和子女间天生就有一种奇妙的联系还是怎样，这男人向前一步，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细细的打量。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生物遗传真的太可怕了！虽然我们从未见过，但是当我第一眼看到他，我就本能的知道他是我的亲生父亲。我盯着他的眼睛，他也盯着我，我们的五官简直是一模一样，尤其是眼睛，他的眼睛轮廓很特殊，具有非常高的辨别性，而我，也恰恰是这种类型。
　　我慌忙推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妈妈的身边跑。妈妈却狠狠的推开了我，带着留恋和不舍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我大声嚎叫着，奋力要追过去，但身后的男人拽着我的衣服，我根本挣脱不掉。我撕心裂肺的叫着：“妈妈！妈妈！我不要留在这！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带我回家啊！”但妈妈像完全没听到一样，头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