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沙》耿惟语

35、第 35 章

　　是不是唯有死你心里才会只有我？
　　这种话！
　　这种话绝不该是你说的！
　　“久夜！你根本不明白死是怎么回事！别说的这样轻巧！”
　　翻涌的怒意喷薄而出。
　　我攥着他的衬衫几乎撕裂它。
　　“林侑就明白对吧？”
　　他清冷的言语在空气里震荡。
　　“久夜！”
　　我抬头想捕捉他的黑瞳却被他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只要提到他你就会失控，你们之间好像谁都插不进去。你差点儿死在他手里，他也险些为你死。只有那个人你忘不掉，他根本就是你心里拔不掉的一根刺！”
　　他收紧怀抱，我难以呼吸。
　　“微明，别这样对我。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放弃，只要你全心全意爱我，让我死都行。”
　　笨蛋久夜！什么死不死的！笨蛋！
　　光是想到你不复存在我就恐惧得发狂！
　　为什么你还要怀疑我的心意呢？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胃部绞痛，浑身冰冷，头也开始晕眩。
　　我知道自己不太妙，眼前雾茫茫的一片。
　　到底该怎么说怎么做久夜才能有安全感？他实在孤寂太久，怎样才能让他相信自己被人所爱？
　　思绪纷乱，心情郁结。
　　冰凉修长的手指触到我的额头，他终于察觉到不对。
　　久夜慌乱的松开手臂，我立刻向下滑。
　　啪沙。
　　灰蓝外套垂落地面。
　　窗外流动着脉脉风声。
　　光影浮动，我昂首，
　　久夜瞳孔深处有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脑海有白光炸裂开来，恍惚中久夜身后绽开华丽的银色烟火，少年伸出手，笑容钻石般闪耀。
　　什么时候，我失去了他真心的笑颜？
　　什么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神只剩恐惧和忧虑？
　　什么时候，关于他的事情我只能从旁人那里知晓？
　　明明我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此刻却遥远得仿佛天涯海角。
　　“你……回去吧……”
　　我推开他冰凉的手掌，思路从未这样清晰。
　　“久夜，你回英国去吧。”
　　直直望入他渐渐狂乱的黑眸，我的言语镇定有力。
　　他瞪我，双唇紧抿。
　　窗外交错的枝桠冒出稚嫩的花苞。
　　远方有彩色的风筝舞动。
　　无云，碧空如洗。

　　晚，十七点三十分。
　　我准时出现在画室，沉静的用安全图钉固定好画纸。
　　傅老师站在到我背后，掩不住的笑意堆满皱纹。
　　“晚安，林微明同学。”
　　“晚安，老师。”
　　我握住铅笔眯细眼睛观察几何形体。
　　“还记得构图方式？”
　　“刻骨铭心。”
　　“周末有面对高三考生的加强班，要参加吗？”
　　“参加，我想尽快恢复以前的水准。”
　　他拍拍我的肩头以示鼓励。
　　整堂晚课我进展缓慢，右手简直像是另一个人的，硬是不肯顺从我的心意。
　　老师宣布下课时，我发现周围有些人嘲弄的窃笑，还有个同组的初中生故意大声喊我学姐。
　　我不理，径自收拾画具向老师鞠躬告退。
　　出门，听见后面有同级生严厉的训斥那些初中生，她嚷着“林微明的厉害你们根本不知道”。
　　我忍不住弯起唇角。
　　自己何等幸运，总是有人护着。
　　我在走廊慢慢走，搜寻那抹修长的影子。
　　越过宽敞的中庭依然没有他的痕迹，穿过校门，步下长石阶，我停住脚步。
　　夜风摇曳着萌芽的枝桠，唰啦啦的响。
　　月色朦胧，黑色车体上滑落清浅的流光，车窗降下，透露出卷发掩映的美丽容颜。
　　“嗨。”
　　她有些局促的微笑。
　　久夜的妈妈……
　　我恭敬的问好，然后和她相顾无言。
　　幸而最终没有泪千行，只是面对面坐在一起喝着咖啡。
　　咖啡店的装潢很温馨，卡布基诺也很香醇，钢琴曲诗一般的优美。
　　对面淡如月胧的女子忧郁的浅笑，
　　“介不介意我叫你微明？”
　　我摇头。
　　她用指尖按压眉心，
　　“抱歉啊，微明，我这个人说话有些直，你是不是想和我儿子，久夜分手呢？”
　　比起知夏阿姨你委婉多了。
　　我把头摇了又摇。
　　她松口气，开朗起来。
　　“久夜他去找您了？”
　　我双手圈着杯沿小声的问。
　　中午时他不等我再说半句话转身就逃，电话也不接，原来是去找他妈妈了。
　　“嗯，听说你让那孩子回英国去，他认定是我对你说了什么，冲我大发脾气呢。”
　　“很抱歉。”
　　“啊，不，我不是在责备你。而且我确实想让他回去，只是那孩子受到很大的打击，看起来不太好。”
　　她顿了顿，“其实我也很好奇，你怎么突然间想让他回去？”
　　舒缓的钢琴曲悠悠流淌。
　　我的心脏又开始抽紧，
　　“他不快乐……”
　　我的声音细如蚊呐，
　　“久夜现在根本不快乐。”
　　这是我不愿正视的、残酷的现实。
　　她在对面深深叹息。
　　“硬生生抽离自己熟悉的生活，勉强自己偏离预定的人生，放弃所有只为与我相守，真的会幸福吗？”
　　“久夜认为你值得。”
　　对他妈妈的话我只是摇头。
　　“我没有他想得那样脆弱，就算没有他的守护也不会轻易消失，我们两人能走下去的路，并非只有一条。”
　　我直直看入那双美丽的黑瞳，
　　“要说我不害怕是骗人的，可是我相信他会等我，即使暂时不能守在一起，我们还有几十年的未来。比起见不到面，他不开心我会更难过。”
　　“你明明还是小孩子……”
　　她哭了。
　　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泪水。
　　是啊，我还是孩子，也不知自己的选择对还是不对。
　　唯有对那个少年纯粹的、执着的情感，比世间最清澈的水还要透明。
　　久夜，遇见你是何等的幸运。
　　我的人生、未来、目标，
　　从未这样清晰过。
　　久夜，如果没有你，
　　我不会勇敢面对曾有的悲伤，
　　不会有这样坚定的信念，
　　不会相信自己，
　　和你有未来。
　　现在，请你相信我，
　　我们可以牵着手走下去，
　　永远，永远。

　　叩响久夜自内锁住的门扉，我忍不住垂泪。
　　“久夜，是我。”
　　他不理。
　　额抵门板，我强忍抽泣，
　　“久夜，你给我时间，两年就好，我高中毕业就去找你，就算你用赶的我也绝不离开你。”
　　依然没有回应。
　　“我发誓，我向你发誓，今生今世我只喜欢你一个人……没有人会比我更喜欢你，久夜，你就相信我一次好不好？求你，什么都别放弃，等着我去你身边。”
　　房门内声息皆无，可我知道他在，他听见了，只是不愿意理会我，我甚至能够想象得出久夜斜靠着床坐在地毯上痛楚的表情。
　　毫无疑问久夜在生气。
　　就像他常说的，他个性真的很糟。
　　闹脾气的样子和小孩子没什么差别。
　　这一次，又要多久不肯和我说话？
　　无奈的转身回家，经过庭院，发现有小小的洁白的桃花悠然绽放。
　　莹润如玉，暗夜凄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