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沙》耿惟语

32、第 32 章

　　画室里挂着厚厚的暗红色遮光窗帘，摆满围成圈的木质画架和木椅，中央强烈的灯光照射石膏像形成清晰的光与影。
　　恍神中，
　　仿佛有铅笔摩擦素描纸发出的沙沙声响。
　　明，调子的层次不够哦，站远一些看，这样比较容易把握整体的明暗变化。
　　明……
　　这样叫我的只有一个人……
　　“哎呀，果然是林微明同学。”
　　明朗的男声截断我的回忆。
　　偏头望去，身旁是位年纪颇大的男性，银白色头发有些蓬乱，清澈的眼眸露出不合年龄的灵动。他是我中学时教导我绘画的美术老师傅欧，对我遇刺的事情也有某种程度的了解。
　　“傅老师。”
　　我恭恭敬敬的行礼。
　　“好久不见，难得你会来画室这边，已经不要紧了吗？”
　　“是的，虽然还有复发的可能性，不过目前我的焦虑症已经没问题了，记忆也全部恢复。”
　　“恭喜你！”
　　傅老师喜气洋洋的拍我的肩膀，
　　“如何，要不要进来看看啊？你以前的素描和水粉作品现在还在墙上当范例呢。”
　　“真……真的吗？”
　　“哈哈，进来，进来，午休还有很长时间才结束。”
　　他拉开遮光帘，灿烂的阳光潮水般灌进画室。
　　“你看，就在那里。”
　　顺着老师的食指望去，起先突如其来的光芒晃白我的视线，好一会儿才从贴满画的墙上认出自己的作品，来不及感慨，就发现我的画作旁边的那副素描内容也是马赛石膏像，和我的马赛取景位置稍有不同，那强劲有力的线条，对比鲜明层次清晰的明暗调子，不需要确认右下角的名字我就知道那是谁的作品。
　　我们画画时总是坐在一起，画作也总是并肩排在墙上，时常共用一把美工刀削铅笔，他时常作画时分给我一只耳机听同样的音乐。
　　曾经给过我那般美好的时光，侑哥哥。
　　不可思议，竟然可以这样平心静气的回想。
　　我完全放下了吧，晦暗苦涩的心结。
　　“老师，现在我还能再画画吗？”
　　他沉吟片刻，
　　“试试吧，如果你决定走艺术这条路，老师会很高兴的。”
　　微微停顿，
　　“晚自习时先来画画看吧。”
　　傅老师欲言又止。
　　很快我就明白那个欲言又止所代表的含义。
　　握着铅笔，面对空白的素描纸，我却再找不到以前作画的感觉了。
　　况且没办法直接画石膏像，只能先画最简单的几何形体，混在一圈月轮学院的初中生里，无形的压力简直让我窒息。
　　以前因为很勤奋的学习绘画，我这个初中生都和高年级或高中生在一起画画，那时候产生的优越感和现在的落差让我下笔都痛苦不堪。
　　枯坐到八点半，我只浅浅画了几条糟糕的线。
　　还是不行吧。
　　失去的东西不可能那么容易找回来。
　　随着老师宣布下课，响起收拾画具的声音，招呼朋友回家的声音，值日生清扫的声音，然后，很突然的，有女生尖叫的声音，紧接着画室外涌起熟悉的喧哗。
　　我迅速站起用身体挡住画板，门口出现久夜挺拔修长的身影，画室里顿时掀起兴奋的浪潮。
　　“哇！是谁啊？好帅！”
　　“骗人，是久夜学长！”
　　“陈久夜？就是高二那个很有名的帅哥？”
　　“怎么会来这里？他要学画吗？”
　　“那样可是超幸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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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夜是来接我的，想到自己马上要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自己却画得这样差劲，我恨不能消失才好。
　　算了，我不要继续画画，不要继续丢脸下去。
　　我用力扯下画纸，木质画板的四角只余下安全图钉和破碎的纸片。
　　“微明，可以回去了吗？”
　　久夜略略探身进来，温雅的容颜浮现微笑。
　　我只觉说不出的刺眼。
　　如果是两年前，我会很骄傲的拉他过来看我的画作，可是现在却想大喊大叫让他滚出去。
　　讨厌！讨厌！
　　我不发一语走向门口，久夜看清我的脸色后很困惑的半垂黑眸。
　　“林微明同学，记得明天中午来画室。”
　　傅老师夸张的挥动双臂。
　　胡乱鞠躬答应着我离开画室，在走廊里越走越快，久夜在后面默默跟着。
　　越过宽敞的大门，凉薄的空气扑面而来，我的长发迷离视线翻飞乱舞。
　　可恶！连头发都和我作对！
　　我陷入和长发殊死搏斗的境地。
　　冰凉修长的手指自后拢起我的长发，温柔轻缓的以指梳理。
　　“带发圈了吗？”
　　低沉略哑的嗓音滑过耳膜。
　　我从口袋里摸出发圈递给他，久夜接过绑好头发，顺势将我纳入怀中。
　　“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他下巴搁在我头顶柔声细语。
　　我摇头。
　　“不能和我说吗？”
　　久夜扳过我身子与我抵额相对。
　　黑瞳深邃，星辉流转。
　　我无声。
　　他有些落寞的抿起唇。
　　真狡猾，明知我对你这种表情没辙。
　　“没什么，只是我……好像没办法再画画……”
　　我不情不愿的出声。
　　他豁然开朗。
　　“还以为怎么了，不会画画也无所谓吧。”
　　“可是我不会别的呀。”
　　他讶异的扬起眉。
　　豁出去了。
　　“久夜，我的成绩不好，可是我原来画画很不错的，如果是文化课分数要求比较低的大学艺术系我还有自信可以考上，可是现在我连最简单的几何形体都不会画了……”
　　“这个，我觉得不用急吧，你才高一，慢慢来就好。”
　　“可是久夜已经高二了呀，再一年半就会离开去念大学，我不想和你分开，如果能进同所大学的话只需要忍耐一年的分离。可是我的成绩没办法追上你，才想试试艺术系……”
　　久夜低低笑着挺直背脊。
　　“笑什么？人家很认真的说！”
　　“知道，知道。”
　　明亮清澈的灯光自久夜身后的中庭铺展开来，光晕沾染他修长的轮廓，点点细碎的光芒跃动在他随风飘动的发尖。
　　“哪，微明。”
　　久夜垂眸握住我的双手。
　　“什……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绝不会离开你。大学什么的在本地随便选一所离家近的就好，我肯定比你更无法忍受分离，所以安心吧，你只要保持现状就好。”
　　“可是……”
　　“虽然很高兴你对我这么用心，可是微明不需要考虑太复杂的事，把一切都交给我，我会好好守护你，不让你受一丝伤害，别想太多好吗？”
　　凝望着他湿润深遂的黑眸与蝴蝶振翅般轻轻颤动的纤密睫毛，倾听着他弦乐般优美动人的言语，很难不被这个温雅俊美的少年所蛊惑，不知不觉顺从他的要求。
　　只要表示同意就能见到他绽放出比月光更美好的笑颜吧。
　　安心接受他的庇护一定比较轻松，保持现状是最简单的事吧，根本没必要去自寻烦恼。
　　何况，被久夜这样深刻的眷恋着不正是我的愿望吗？
　　那为什么，
　　会觉得他温存迷人的态度有着无法言喻的违和感？
　　我，是不是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久夜注意到我的踌躇，眼底迅速滑过流光，他唇角勾起。
　　“不说话当你同意喽，很晚了，我们回家吧。”
　　我们牵手前行。
　　一轮弯月悬在苍茫的夜空，闪烁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