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沙》耿惟语

28、第 28 章

　　抬头是湛蓝清澈的苍穹，丝丝缕缕线一样的白云蜿蜒而过，清爽的风摇曳着浓翠的树冠，叶片反射阳光翻涌起银色的海浪。
　　久夜恍神踱过林荫路。
　　这是什么地方？
　　熟悉的风景，熟悉的青草的芬芳，踏上缓坡，会有棵很特别的大树。
　　树！
　　久夜跑起来，洁白的衬衫下摆迎风鼓动。
　　看到了！
　　心脏瞬间雀跃。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隙洒落下来，仿佛缓缓落下的金色光粒，轻轻黏着睡在树下的少女那纤美柔细的面庞，她丝一般的长发散落肩头，微风沙沙撩起她白色制服的裙摆。
　　忍不住满腔欢喜的微笑，久夜伸手撩起少女一缕长发，单薄细软的触感就仿佛是幸福被握在手心，略略拉扯，少女就会娇憨的唔唔嘟囔着张开双眸，比水晶更清透的瞳孔会映出他的身影，深深的清晰的映出他的容颜。
　　嗨，微明。
　　趁少女慌乱的起身在她耳畔呼唤她的名字，因害羞而压低的小脸染尽绯红，那圆润的耳垂渐渐粉嫩，让人想咬上一口。
　　好可爱，好可爱。
　　拥她入怀，倾听她零碎的言语。
　　久夜……
　　嗯，多叫几遍我的名字吧，只有你可以让它如此美妙。
　　太晚了……
　　怎么会晚？你就在我的臂弯里。
　　你来的太晚了……
　　风猛烈摇晃树冠，草屑狂乱的飞扬。
　　四面八方的乌云骤然集结，投下大片的阴影。
　　微明！微明！
　　久夜收紧手臂，少女的身影愈见单薄，她倏然抬头，大滴大滴的泪珠簌簌滑落。
　　你为什么这样晚才来……
　　他慌乱的想辩解，少女啪一声碎裂成沙，任他怎样捉也捉不住，任他怎样呼喊也不回答。
　　微明！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消失不见！
　　你亲口答应和我一起走的！
　　你说过喜欢我的！
　　你不能这样！
　　微明！
　　微明！
　　“微明……”
　　久夜嘴唇翕动，几不可闻的发出声音。
　　别抛下我，如果连你都离我而去，我要怎么办才好？
　　他纤长秀气的睫毛颤动，缓缓张开双眼，入目是纯白的顶棚，耳边是骤然喊着“他醒了！”、“医生！叫医生！”这样的嘈杂，迷茫了数分钟，他眨动黑瞳，看清眼前淡如月胧的人儿。
　　“妈妈……”
　　微弱的言语仿佛是幽深夜里独自绽放的昙花。
　　他的手被包在妈妈温热的双掌间。
　　那张美丽的，与他非常相似的丽颜挂着感恩的笑容，清晨特有的微蓝光线如珍珠般在她发隙间跃动。
　　原来是这样啊。
　　久夜想要苦笑。
　　原来是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触到您啊，妈妈。
　　门外一阵喧嚣，梓夜硬拖着医生过来，哭红的双眼依旧湿润。
　　“啊，醒的真快，不愧是年轻人。”
　　矮胖的医生笑眯眯为久夜做检查，
　　“没什么大碍，只是轻微的脑震荡，不放心的话住院观察几天，安安静静躺几天就又是活蹦乱跳的小伙子。”
　　妈妈不断的道谢，妹妹梓夜忍不住欢呼起来。
　　医生揉揉眼睛，
　　“行了，我也该回去了，有事按护士铃就好，别拽着我跑了，年纪大喽，和你们年轻人没法比。”
　　“抱歉啦。”
　　梓夜不好意思的敬个礼。
　　医生摇摇头拿她没辙，转首看了看久夜，忍不住教训他，
　　“你呀，让你妈妈和妹妹哭了大半夜不觉得羞耻吗？是男人就别让女人哭。小小年纪开什么车啊，这次算你运气好没出大事，你知不知道有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昨晚送进来至今危险期没过，你干嘛……”
　　医生惊讶的看着虚弱的少年不顾一切挣扎着下床，点滴被扯落，鲜血溅上雪白的被单。
　　“久夜！”
　　“哥！”
　　两个女人同时扑上去压制少年，少年惶急的叫着什么人的名字，支离破碎的声音暗哑细微，俊雅的容颜浮现仿佛要哭出来似的表情。
　　有人快步越过医生，毫不温柔的将久夜按进病床。
　　“朗哥哥。”
　　梓夜讶然。
　　“陈久夜，微明的确也在这间医院，想知道详细情况就给我老实点儿。”
　　晴朗淡漠的看着安静下来急促喘息的少年，
　　“她被人发现昏倒在雪地里，送进医院时就持续高烧昏迷不醒，已经确诊是肺炎，如果继续高烧不退有转化成脑膜炎的可能性，现在正是危险期……微明她，因为身体原本就很弱，抵抗力比普通人差很多，一旦转化成脑膜炎，即使治好留下后遗症的概率也相当大……”
　　久夜自喉咙深处发出模糊的呜咽，身体虚弱无力却绝望凄楚的死命挣扎，透明的泪水潺潺淌下他苍白的面庞，迅速融进黑发。
　　晴朗眉峰皱起，冷凝的瞳孔有火光闪烁。
　　“给我听着，那个女孩会变成这样完全是因为你，她彻底被你毁了，也许终其一生都要带着令人厌恶的后遗症和痛苦的治疗过活，她的幸福生活仅仅十五年就要结束……”
　　“朗！别说了！你再说一句话我绝不原谅你！”
　　梓夜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晴朗静静抹掉唇边的血丝，冷峻的盯着梓夜。
　　“你现在护着他就能改变事实吗？这家伙根本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你怎么不去看看楼上的特护病房，看看你的朋友现在是什么样子，看看她咳出多少血！”
　　“他是我哥哥！是我哥哥呀！”
　　梓夜倔强的挺立脊背。
　　“因为是你哥哥我才没透露他在这里！不然你以为微明的父母会放过他吗？很多人想宰了他！”
　　“你以为哥哥就不难过吗？微明是他女朋友！是他喜欢的人啊！”
　　“喜欢？这个混账就是这样喜欢人的？喂！陈久夜！男人是要好好守护喜欢的女孩子而不是伤害她！你有为她好好考虑过吗？有负起保护她的责任吗？你这个懦夫！废物！”
　　“你够了没！”
　　梓夜拉扯晴朗的手臂，晶莹的泪珠涌出。
　　晴朗张口，最终抿紧唇线，任由梓夜把他拉走。
　　病床上的少年失去压制，将身子缩成一团，无助的呻吟流泪，又屈辱又伤心，颤抖的肩头让人觉得他还是个孩子，做错事后恐惧后悔的孩子。
　　妈妈默默抚摸着久夜的头发。
　　安慰也好，责备也好，这个时候语言已经毫无用处。
　　同一时刻，知夏形容憔悴坐在特护病房外的塑料椅上，惟真安静的陪在她身边。
　　差不多一年半前的夏天，他们也是这样并排坐在医院里，聒噪的蝉鸣侵袭着绷紧的神经。
　　那是惟真和同校的女孩子值得纪念的第一次交谈，虽说是交谈，大多是知夏讲她和微明的事，琐碎零落的小事，他只是安静的听，偶尔接触到知夏湿润的瞳孔会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她们怎么相识，怎么要好起来，一起去过什么地方，做过什么游戏……知夏剖白内心一样不停的讲，包括刺伤微明的林侑的事。
　　“林侑他啊，一直缠着我，还不断利用微明接近我，真的很讨厌，要不是微明和他关系好，谁要理他啊。微明这个笨蛋，总是那么单纯，根本不怀疑那家伙在利用她，我看了就讨厌，本想忍到他毕业算了，没想到林侑居然无耻的来告白，还说什么是微明鼓励他来的，我太生气了，想着必须彻底断绝他们的关系，就骗林侑，说微明不喜欢我们交往，所以我要拒绝……”
　　知夏的泪水大滴大滴落下，濡湿她浅色的裙摆。
　　“不说这种话就好了，直接告诉林侑我讨厌他就好了……”
　　惟真不晓得该如何反应，也不明白身边的女孩子为什么和初识的他讲这么多话，思绪甚至转到“女孩子的眼泪真多啊”这样的感慨上。
　　知夏抽抽噎噎的追问着，
　　“怎么办？微明知道我做了这种事一定很生气，她讨厌我怎么办？我的朋友只有她一个而已，她不再理我怎么办？”
　　惟真没来由的感到焦灼，如果好好回答身边这个女孩，她应该能停止哭泣。他得说些话才行，说些让她安心的话。惟真苦苦思索，像要搅拌脑汁似的苦恼。
　　最终没能讲出半个词。
　　像丧失了语言的功能，惟真握紧双拳，在哭泣的女孩身边一言不发。
　　当时如果说句话就好了。
　　说句让知夏安心的话也许会改变些什么。
　　现在的惟真这样想着。
　　或许现在可以说出口，和她们相处有段时间了，应该可以找出什么理由让身边的女孩得到安慰。
　　说呀，说些什么呀。
　　惟真愈见焦躁。
　　还是没办法开口，无能为力的软弱感啃噬他的心灵，产生干脆大哭一场的冲动。
　　握紧拳，他的唇依然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