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沙》耿惟语

27、第 27 章

　　亚登森林啊，总觉得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厅的名字很熟悉呢。
　　啊，莎士比亚喜剧《皆大欢喜》中的男主角奥兰多在亚登森林里在树皮上刻下思念罗瑟琳的爱情诗句，很经典的爱情场面，女孩子应该觉得很罗曼蒂克吧？
　　的确。
　　哪，微明，我们去那里喝东西吧，然后在桌子上刻下我们的爱情宣言。
　　会被赶出去的，你那是破坏公物。
　　唔，换成对着喝红茶的你倾述爱语呢？
　　我会全部喷出来的，绝对。
　　扯着意义不明的对话，我们牵着手，向前走。
　　对我来说，那家咖啡厅有着重要的回忆，磅礴的雨夜，破碎的玻璃杯，冲出门的少年……当时真的很痛苦，现在却有着独特的甜意，就像是品尝纯正的黑巧克力，甫入口苦得想流泪，慢慢的，舌头浸满醇厚的美妙滋味，带着苦涩的幸福感缓缓流入喉咙。
　　时间流逝，滴落的泪水也会变成美好的回忆。

　　真难缠，以后有女儿决不让她学什么功夫。
　　好不容易闪过昔日全国武术冠军妈妈擒拿的久夜做了个莫名其妙的决定，他长腿几步冲出铁门，迅捷无比占领了车子。
　　果然钥匙没拔。
　　久夜发动车子，轮胎摩擦着地面，黑亮的车子疾驶向前，让人畅快的想大叫。
　　很快，很快就会和你见面。
　　我的，我的，我可爱的微明。
　　车窗外流动着住宅区温暖的光影，无数房间透出的暖黄光源连接成美丽的飘带。
　　曾经最惧怕的，是你不肯割舍一切和我走。这个地方，有太多爱你的人，无论是你的父母还是朋友，每个人都那样深刻的爱着你，珍惜你。不得不承认，最初我嫉妒你嫉妒得发狂，我缺失的一切你都拥有的那么完美。
　　正是因为嫉妒你，我的视线开始忍不住追逐着你，不断不断窥视着你细弱的身影，慢慢将你纳入心底。
　　只是注视你小小的面庞，比水晶更清透的眸子，那怯怯的柔美的微笑，我整个人就温暖得像要融化在你面前一样，忍不住想碰触你，可你看起来太脆弱，我只好委屈自己用手指感受你细软的发丝，唯恐不小心让你碎掉。
　　好想把你收进怀里劫走，关在盒子里限制你的自由，让你的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只看着我，只爱着我，除我之外的其他人都不理会。这样黑暗疯狂的念头恐怕真会吓坏你，你呀，真的玻璃般脆弱啊，拥抱你的力气大一些就会昏厥，不看紧就会生病，搞得我又生气又心痛，不断不断思考着怎样把你拐走。
　　现在所有问题都不存在，我就要带你走得远远的，切断所有你难以放弃的羁绊，变成只有我的微明，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宝贝。
　　等着我，马上就去接你。
　　少年深邃漂亮的黑瞳流光溢彩，那种世界就在手中的神情灼灼发亮。流畅的黑色车体反射月光，出膛的子弹般向前飞驰。
　　微明，微明，很快我们就会在一起，以后都不会分开。
　　久夜一打方向盘，转弯后小区的大门隐约可见，缀满彩灯的行道树流泻着璀璨光华。
　　见面后说什么呢，“我来了。”、“等很久了？”之类的废话都不够浪漫，还是紧紧拥抱她比较帅气吧。
　　久夜满面欢欣认真考虑着。
　　车灯照亮前方深灰色的水泥地面，两旁的人行道还残留着积雪，稍远处有人影迎面而来，久夜心脏剧烈的抽搐，模糊地预感让他稍稍减速。
　　看清了！果然是微明的爸爸，因为没追到女儿而沮丧的偻佚着身体，晃眼的车灯让他略略抬头，见到久夜的瞬间双眼燃烧起怒火，完全失去理智的冲进车道。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回荡在夜空，车子斜斜冲上石阶，车灯凌乱的晃出虚影，引擎呻吟着撞上树干，挡风玻璃瞬间变成一片白色，遍布细小的裂纹。
　　少年伏在方向盘上面庞苍白如纸，黑发凌乱的披散，破裂的唇想要呼唤般张开。
　　她一定还在等……
　　还在等……

　　我怔怔站在亚登森林咖啡厅外。
　　店门闭合，暂时休业的牌子在黑暗的建筑外散发着冰冷的荧光。
　　周围缀满绚烂明亮的彩灯，就只有那紧闭的门扉浮动着黑暗。
　　居然休业……
　　抱膝坐在门前的台阶，我仰望夜空，耀眼的霓虹遮蔽星月，染得天空一片暗红。
　　好几次这样满怀不安的等着久夜，每每此时就会想到这么句台词，
　　等待并不辛苦，因为还有希望在……
　　可是我很辛苦，很辛苦，你不出现我就又不安又恐惧，各种糟糕的想象充塞脑海，总想着会不会是你出了意外？会不会是你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会不会是你想放开我的手？
　　久夜……
　　喜欢你……
　　所以想要相信……
　　你也是……
　　这样喜欢我……
　　真心的……
　　喜欢我……
　　头埋进臂弯，不知自己等了多久，我只觉越来越冷，头痛欲裂，咳嗽吐气一样不断滑出喉咙。
　　我想看表，抬起头，景物却在眼前摇晃，像是不稳的摄像机拍出的影像，高楼在视野里九十度倾斜，额角啪的触到冰冷的地面，眩晕凶猛侵袭，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四肢使不出力气。
　　我虚弱的试了好几次才撑起身子，勉勉强强保留一丝清醒。
　　电话……
　　要给久夜打电话才行……
　　如果我昏倒进了医院……
　　他会找不到我……
　　我翻遍口袋才想起手机不在身上，扶着墙壁起身。拐角那边有台IC卡电话，真幸运，我钱包里一直放着IC卡，起初只是因为卡片的图案漂亮，没想到会派上用场。
　　也许是命运呢。
　　颤抖着插入卡片，我忍不住这样想。
　　每个数字都熟记于心，我指尖按着键盘，听筒里传来欢快的流行歌曲……
　　音乐不断重复响起。
　　久夜，我已经到了，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音乐戛然而止，我立正站好，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脑子轰然作响，我呆呆盯着话机上方半圆形的绿色罩顶，脑海深处纯白色的光芒炸裂开来。
　　我茫然看着话筒。
　　久夜，为什么你不接电话？
　　挂上话筒，拿起话筒，按下号码，音乐响起，电话局讨厌的女声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多彩的霓虹依旧闪烁，川流不息的车子驶向远方。
　　我孤零零立在残雪堆积的街道，陪着我的只有绿色圆顶的IC电话机，听着根本不是我想听的声音。
　　我在这里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
　　我在原地动弹不得，听筒一旦离手我就彻底是一个人，被遗弃的一个人……
　　我捂嘴剧烈的咳嗽，拿开手掌，发现了殷红的血迹。
　　按照一般剧情，这个应该就是名称古怪的绝症前兆了。
　　我忽然咳嗽着笑起来，绝症啊死亡啊在我身上根本不可能发生，惟真有陪我去检查，结果只不过是前一段焦虑症发作时过度呕吐引发的胃壁出血，连药都不用吃，养着就会好。
　　亏知夏、小睦、惟真看到我吐血全都面如死灰大受打击的样子，被吓到了，一定是被吓到了，他们的那种样子好好笑，好好笑啊。
　　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为什么不接电话……
　　为什么还不来……
　　话筒滑落，无助的在空气中晃动，持续着无人听见的单调重复，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缀满行道树的彩灯灿烂光华，堆叠的光芒映出少女倒地的身影，她的眼角还残留着泪痕，柔弱娇小的身躯仿佛碰触就会破碎。
　　一辆救护车旋转着顶灯呼啸而过，氧气罩覆上少年毫无血色的面庞，他长风衣的口袋里不断不断回响着手机铃声，少年纤长秀气的睫毛微弱的颤了颤，铃声已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