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沙》耿惟语

23、第 23 章

　　冬夜沉寂，寒星寥落。
　　我昏沉沉被久夜抱上了汽车，勉强维持一丝清醒，反复呓语着“侑哥哥，你不要死”。
　　背负另一个人的生命，太过沉重，我承担不起。
　　烟草混合着海水的气息在我耳畔低低回应，
　　“我会好好活着赎我的罪。”
　　我们此生可能已无法再次相见，维系在我们之间的沉重枷锁打开之后，彼此再无牵连。就像两条交叉而过的线，离开交点，只会越来越远，奔向不可能再次相交的前方。
　　真的要说再见了……
　　曾经给过我……
　　无数欢乐悲伤的……
　　侑哥哥……
　　请你……
　　活下去……
　　即使痛苦……
　　也请你一定要……
　　活下去……
　　我真的……
　　很喜欢你哦……
　　侑哥哥……
　　车子驶入深夜的街道，昏黄的路灯飞速向后退却，不时有错肩而过的车灯照亮久夜忧郁的黑瞳。
　　薄霜般清冽透明的，比夜色更深遂更黑暗的忧伤缓缓绽放，他仿佛是风吹过就会散去的夜露。
　　我勉力抬手，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肌肤。
　　久夜受惊的张开唇，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视线落入我的瞳孔，他用手掌按住我的手贴上自己的面庞，忧伤的微笑模糊不已。
　　“啊，你很努力呢，微明。”
　　他微微侧脸，柔软的唇落在掌心，雪花一样轻。
　　“我也会努力的。”
　　久夜像是汲取力量一样垂眸感受我掌心的温度。
　　我很累，脑子里一片混沌，想安慰他又不知怎样做才好。
　　“睡一下，到了我叫你。”
　　他垂首轻声诱哄。
　　我们额头相抵，我凝视着深邃如海的黑瞳再也无法保持清醒，倦极睡去。
　　梦中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我一个人呆呆的走着，彷徨无依，不辨方向，脚下是绵延无尽长长的道路，我一直走一直走，焦急的不得了，就是走不到尽头，找不到出口，怀疑自己是不是停下不动任凭黑暗包围比较好。
　　“有没有人啊？”
　　我大声的呼喊，空旷的回音一波波重复漂荡。
　　慌乱的跑着，杂乱无章的喊叫，我被孤零零的遗忘于此了吗？
　　“久夜！久夜！你在哪里？！”
　　我跌在地上惶恐的大叫。
　　在这里啊……
　　微弱的，低沉的，略哑的嗓音拨动琴弦般悠悠滑过耳膜。
　　一直都在……
　　你身边……
　　侧脸昂首，那融于夜色的长风衣翻飞鼓动，仿佛展开的黑色翅膀。
　　身形修长，容颜温雅，略长的漆黑额发随风飞扬，深邃如潭的眸子闪动星芒，唇畔不经意间掠起的弧度优雅惑人。
　　他向我伸出手掌，柔声唤着我的名字……
　　微明……
　　微明……
　　“微明。”
　　慢慢张开双眼，久夜温雅俊秀的容颜近在咫尺，他温柔的微笑。
　　“等下再睡，我们到家了。”
　　他抱着我出去，爸爸妈妈满脸担忧站在铁门外，正和一位卷发女性说着什么，那位女性略微偏头，露出百合花般娇嫩的面庞，淡如月胧的气息层层扩散。
　　我瞬间清醒。
　　久夜，居然叫他妈妈来接我们！
　　上车的时候我神志不清没发现，现在可大大吃了一惊。
　　不安的望向久夜，他微笑着摇摇头，眸光如水。
　　爸爸赶过来接下我，上下检查一番才吁口气转而神情严肃的瞪着久夜，
　　“真想给你几拳。”
　　“很对不起。”
　　久夜低头赔礼。
　　爸爸哼着撇过头。
　　“没有得到您的同意我就擅自做主非常抱歉，明天我会过来说明情况，今天请先让微明休息吧，她很累了。”
　　久夜深深鞠躬致歉。
　　爸爸气呼呼的转身，
　　“混小子，明天早点儿滚过来。”
　　“是。”
　　久夜直起腰冲我摆出苦瓜脸，一副你看我不受欢迎吧的表情。
　　我几乎笑出声来。
　　越过铁门，那对同样漂亮文雅的母子映入视野，夜风清冷，久夜漠然的语句飘来，
　　“妈妈，去我那边坐一下吧……”
　　门扉在我眼前合上，某种强烈的情感翻涌而上，卡在喉头不可抑止。
　　爸爸妈妈什么也没问，似乎已经知道了事情大概，妈妈帮我换好睡衣掖好被子就关灯离去。
　　我在黑暗中屏息默数，确认妈妈离去后挣扎着爬起，拖过椅子围着棉被观察隔壁，窗玻璃结了薄薄的霜，隐约可见一楼的落地窗透出温暖的光线。
　　好多次像这样看着久夜所在的地方，昼夜晨昏，阴晴圆缺，视线总是忍不住追着对面跑，心情随着它阴暗而沮丧，随着它明亮而喜悦，长时间望着它也不会无聊……
　　只是这样守着那一方透出的灯火……
　　就能感觉到幸福……
　　好奇妙……
　　这样的心情，这样的自己……
　　夜色愈见深浓，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门扉打开，暖黄色光源流水般倾泻而出，我唰的打开窗子，冷风顿时侵袭而入。
　　久夜美丽的母亲擦着眼睛出来，久夜落后几步送出铁门外，凝望着他妈妈车子开走的方向出神。
　　我将身子往外探，寒风鼓动我睡裙领口半透明的雪白蕾丝，引起了回身的久夜的注意，他抬头，静静凝望着我，黑色丝质衬衫吸收暖光闪动着晶莹的色泽，白色长裤雅致修长。
　　似乎可以这样对望着直到沧海桑田，不幸的是我冷得颤抖，久夜动了，相当干净利落的越过格栏，敏捷的攀上二楼，甩掉鞋子推我进去反手关窗一气呵成。
　　黑暗中他的瞳孔灼灼发亮，倚在窗边默然不语。
　　我很尴尬的拽着棉被一角不知如何是好。
　　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氛围，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房间好窄。
　　这个时间段和这个人呆在一起很不妥当。
　　“你……”
　　急于摆脱困境，我发出声音，
　　“你能不能下次从门进来？”
　　……
　　某些绮丽绚烂的东西静悄悄灰飞烟灭。
　　低沉的闷笑震动胸腔，久夜伸手拉我入怀，顺势跌坐在地板上，头埋进我颈窝低笑，害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你可真会破坏气氛，我的茱丽叶。”
　　“茱……茱丽叶？我以前就想说了，你对我称呼太怪异，什么茱丽叶、公主的，很丢脸哎……”
　　“微明。”
　　“嗯……嗯？”
　　黑暗中他摸索着我的面庞，冰凉的指尖滑过唇角，灼热的双唇伴随着他轻浅的呼吸倏然而至，温柔的摩挲着唇瓣，手指移至我的后颈突如其来的加深这个吻。
　　深深的，长长的拥吻。
　　短暂分开后他再度侵袭，缠绵悱恻，辗转不休。
　　“久……”
　　“嘘……”
　　“你怎么了……”
　　“别说话……”
　　“你不对劲……”
　　“……”
　　他停下来，枕上我的肩头，双手箍紧我的腰身。
　　“久夜？”
　　“你知道吗？妈妈她……当年离开时没发现我追着车子跑……之后爸爸也不让她来见我，关于我的消息全部封锁，我的事……她一直都不知道……”
　　少年微微颤抖着低声诉说，
　　“妈妈哭得好伤心啊，说对不起我，要补偿我，可是呢……微明……如果妈妈不能回到爸爸身边又有什么意义呢？她终究还是抛弃了我，真不明白她到底想拿什么来补偿，我家已经没有了，要怎么办才好？”
　　我用力抱住他，心痛难忍。
　　“我真的，真的不能原谅她。我就对她说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你就过你的幸福生活去吧。我以后再也不见她，这样一定比较好……”
　　略略停顿，他的声音猛然欢快。
　　“你要称赞我。”
　　“嗯，久夜你真了不起。”
　　“还要说喜欢我。”
　　“嗯，久夜我喜欢你。”
　　“有多喜欢。”
　　“久夜，这世上我最喜欢你，你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真的？”
　　“真的。”
　　项颈处传来湿润的温热，他要将我窒息般收紧手臂。
　　我泪流不止，在这个冬日寒夜，我怀中的少年能依靠的，只有我柔弱的肩膀。
　　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共同流泪，分担痛楚。
　　我想我们已经准备好，彼此依靠着共同面对明天。
　　只要和你在一起……
　　我就会更勇敢……
　　久夜……
　　喜欢你……
　　非常的……
　　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