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沙》耿惟语

21、第 21 章

　　久夜按下1103的对讲机。
　　我拼命挣扎着想逃走。
　　“只要再忍耐一下。”
　　久夜死扣住我不放。
　　“该死！有没有人在家！”
　　他愤恨的连按几次对讲机按钮，没有回应。
　　不在家。
　　我慢慢平静下来。
　　“久夜，他不在，我们回去吧，明天再来。”
　　他几乎气急败坏的甩开我的手。
　　“逃过一劫你开心了！你想逃到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我们没有时间磨蹭下去了！”
　　“他不在又有什么办法！”
　　我的声量忍不住提高。
　　“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现在的你别说出国，离开这个城市都不一定好好生活得下去。不过是焦虑症，克服它有那么难吗？”
　　“什么叫不过是焦虑症，那个时侯我多害怕你根本不知道！你现在让我面对的人狠狠刺了我一刀耶，没有惟真我当时就死掉了，不要说得那么轻松！”
　　“这根本不是理由，你只是想逃避，我拜托你坚强点儿！”
　　“坚强坚强，你不是也在逃避，和你妈妈好好谈话都不敢，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们喘着气怒视彼此，都不留情的伤害了对方。
　　焦虑、恐惧混合着难以表达的情感喷薄而出，我后退几步转身就跑。
　　“像个傻瓜似的……”
　　久夜细细碎碎的言语在身后随风逝去。
　　你为什么要说那么伤人的话？
　　顺着宽广的街道一路狂奔直到筋疲力尽，我抹掉泪水，听见了波涛起伏的声响。
　　大海。
　　潮汐特有的湿气扑面而来，我翻过栏杆，跳下堤坝，落在软绵绵的沙滩上。
　　冬夜的大海深邃开阔，浪潮起起伏伏的涛声如泣如诉。
　　“久夜你这大笨蛋！”
　　我双手拢在嘴边面向大海放声大叫。
　　“装模作样的大色狼！”
　　“心胸狭窄的胆小鬼！”
　　“你这可恶的混蛋！呜呜……”
　　久夜他，性格扭曲，麻烦得要命，总是作弄我，利用我，让我伤心……
　　可是有时候也会很温柔，把我放进他心里面……
　　久夜他……
　　是认真想和我在一起……
　　我真是傻瓜，明明不想和他吵架，明明想和他一起努力向前走。
　　“呜呜呜……”
　　我跌坐在沙滩上泪流不止，喃喃念着久夜的名字。
　　“喂！”
　　左方有男生的声音。
　　久夜？
　　我迅速爬起来边向声音来源跑去边低头擦眼泪。
　　道歉吧，然后和好如初。
　　啪咚！
　　脚下一绊，我很干脆的正面着地。
　　“好痛……呜呜呜……”
　　“喂，你怎么样？”
　　这声音不是久夜。
　　我顿时很尴尬，自己还像平时和久夜撒娇似的趴在地上，真丢人。立即爬起来，发现向我走来的男生腿脚似乎不怎么方便，艰难的拖着左腿奋力向我赶来。
　　真是个善良的人，和久夜完全不一样。
　　暗暗腹诽我跑向对方。
　　“我没事，请你不要着急……”
　　路灯昏黄黯淡的光线映出他削瘦的面庞，比久夜更显苍白的肌肤泛着不健康的青色，大大的黑瞳深邃如海，乍一看和久夜的眸子非常相似。
　　时间在刹那间凝固，继而疯狂倒流。
　　眼前掠过的岁月电影片断般清晰，我在黑暗中被迫睁大眼睛观看，那些封锁的记忆。
　　深灰色路面，翠绿可爱的灌木丛，树隙间洒落的阳光碎片，斯文的小少年交到我手中的练习薄，他对我露出的温和微笑。
　　“谢谢林侑学长。”
　　那是更稚气的，我的声音。
　　“啊，你认识我，你是……”
　　少年愉快的偏头。
　　“我是一年七班的林微明，我刚刚加入学长晚间上课的美术班哦。”
　　“走啦。”
　　知夏不耐烦的催促。
　　少年呆呆看着知夏离开的方向飞红了面庞……
　　无论春夏秋冬，透过窗户看见的在上体育课的少年，红着脸想和知夏多说几句话的少年，午休时只要跑去后面庭院总能遇见的少年，晚间美术课坐在身边和我聊天的少年……
　　被他因为同姓林而要求自己改口叫他侑哥哥时的兴奋……
　　被他问着你怎么天天往学校□□院跑，急切间答道在树下睡觉的自己，竟然真的天天跑去睡午觉……
　　被他促狭的点着额头说“小丫头，是不是看上树上那个红头发小子了？快告诉侑哥哥。”时，胸中涌动的苦闷……
　　因为知夏的拒绝陪他难过的自己哭得肝肠寸断……
　　炎热的夏天，天空蔚蓝，有银翼的飞机划过天际，拉起淡薄的白线。即将毕业的他粗暴的握住我的双臂怒吼“是你要求知夏不要接受我的吗？！”。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奋力挣开他，我又伤心又绝望，奔向我心爱的大树，刀锋闪动，剧烈的疼痛贯穿我的身体，我不可抑止的疯狂尖叫……
　　视线涣散，最后记得的……
　　是挡在我身前红发精灵的背影……
　　他背弃了我，被完全信任的侑哥哥背弃憎恨的自己，想全部都忘记……
　　连同那份最初的萌动一起……
　　全部都忘记……
　　海潮的声音循环反复，寒冷的海风吹飞我们的头发，暗哑的路灯哭也似的嗡嗡作响。
　　“侑哥哥……”
　　我轻声呼唤就像呼唤一个看不见的幽灵。
　　他的表情难以形容的悲凉，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涌动着水光，他伸手碰触我的面庞，就像被刀子狠狠刺中，我尖叫着逃开，狂乱的冲进大海。
　　冰寒刺骨的海水漫过膝盖，黑暗越来越深的将我包围，世界开始崩溃，脆玻璃般粉碎成沙。
　　我听不见后面恐惧的呼喊，看不见没至腰际的海浪，身体沉重的难以动弹，我向前扑去，寒冷黑暗的海水将我没顶，咸涩的液体冲进口鼻，痛苦的窒息。
　　救我！
　　我奋力伸出手。
　　救我！救救我！
　　有人捉住我用力扯出海面，被夺走的呼吸再度拥有，我猛烈咳着，同时感到无法忍耐的寒冷。
　　“好……冷……”
　　我打着颤呢喃。
　　“废话！大冬天的往海里跑！你这冒冒失失的毛病怎么都不改改！哈啾！”
　　林侑拖着我上岸，我们两个水淋淋的冒着严寒艰难跋涉，他将我的头紧紧夹在腋下，拖着左腿边走边不住口的开骂，总觉得自己半点儿也反驳不了，恍恍惚惚的被他拽进他的公寓丢进浴缸。
　　“你这个满脑豆腐渣的笨丫头！”
　　林侑愤恨的打开花洒，温暖的热水落在我头上。
　　“自己捧着花洒别动！真是的！逃跑不会往后跑吗？那么多条路你偏往海里跳！活不耐烦了！笨蛋！”
　　他用力拽掉我湿漉漉的围巾和大衣，狠狠咒骂一通离开浴室，很可能去别的房间换衣服。
　　侑哥哥，变化好大，从没想过他会这么激烈的骂人，原本很斯文的，可是……
　　我抬头注视着升腾的热气变幻形体，感觉身体慢慢暖和。
　　像这样很照顾人的地方依旧如初，明明他自己也全身湿透冻得嘴唇青紫，还是会先安顿别人……
　　这是以前就让自己很有好感的性格……
　　这样的你……
　　为什么对我动刀子？
　　为什么要背弃我？
　　想知道原因，
　　又不愿意承认是你伤害我，
　　这个事实，
　　对我来说太残酷。
　　“侑哥哥……呜呜……”
　　我把头埋在膝盖上痛哭失声。
　　哭了一会儿，听见浴室外有些骚动，门咣当一声被撞破，久夜气喘吁吁出现在门口，，换过衣服的林侑跟在后面。久夜的神色慌乱无助，见到我那一瞬间安心似的斜斜靠在门边长吁口气。
　　我忽然镇定下来，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
　　总该说些什么。
　　我注视着他开了口，
　　“久夜……”
　　“嗯，你没事就好……”
　　“那个门是推拉式的，硬撞会坏掉，啊，已经坏掉了。”
　　浴室里沉默了一小会儿。
　　“你只想说这个吗？笨蛋！”
　　两个少年同时咆哮。
　　我缩了缩肩。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电话也不接，人影也不见，想吓死我啊？幸好我转回来再次按门铃，不然我就报警了。你怎么掉海里去了？”
　　久夜大步过来抬起我的脸仔细检查。
　　“很冷吧，有没有发烧。”
　　他抵着我的额头皱眉。
　　林侑偷偷瞄了我们一眼，在洗衣篮放下衣服和毛巾，咳了咳。
　　“咳，你先帮她把干衣服换上，尺码虽然不合身总比没有强。”
　　久夜的黑瞳深处滑过锐利的光。
　　“不用，我脱给她。”
　　“随便你。”
　　林侑耸耸肩走开。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垂下眼睛。
　　“是我不对……”
　　他虚弱的接道。
　　温柔的轻吻落在唇上，带着微弱的颤抖，蒸腾的水汽模糊久夜的黑瞳，
　　“我很怕，你会就此消失不再回来……”
　　他是声音蕴含着强烈的不安。
　　“别丢下我……”
　　撒娇似的蹭着我的面颊。
　　我应着，心湖泛起柔软的涟漪。
　　我不再害怕，不再逃避……
　　我的身边……
　　有久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