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沙》耿惟语

19、第 19 章

　　“你喜欢惟真的吗？”
　　我执着的追问。
　　知夏转头，微凉的长发拂过我的面颊。
　　“没有。”
　　她回答得如此不知所措。
　　“真不像你坦率的作风，这样隐瞒好朋友很过分哦，快快从实招来。”
　　我咯咯笑着埋脸在她发间。
　　“你真无聊，我要回去了。”
　　知夏想逃，我哪里会让她得逞，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耍赖，“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少烦我，喜欢那种笨蛋的应该是你吧？”
　　(⊙o⊙)…
　　“别胡说！我对久夜是一心一意的！”
　　我立即撇清关系。
　　开玩笑，我和久夜发生的种种从未隐瞒过知夏，她怎么就能得出这种不靠谱到极点的结论？
　　“我又没说是现在，你八成都忘光了，惟真很可怜啊。”
　　知夏掰开我的钳制，白瓷般光滑的肌肤上有雪花融化，凝成小小一滴水粒。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睡在那棵树下的？校园里那么多棵树，你为什么单单对那棵树有那么深的感情呢？”
　　“因为中学时惟真在那棵树下救了我的命。”
　　知夏轻轻摇头，发尾随之荡漾。
　　“微明，在遇刺之前你就喜欢往那棵树下跑，因为在那里，你可以见到红头发的男孩子，他午休时总是呆在树上。”
　　雪花渐渐密集，穿成白色的帘幕。
　　“我们从小学开始就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你亲口对我说过，你喜欢常常呆在树上的红发精灵，惟真是你的初恋……”
　　她望着目瞪口呆的我眉宇间浮现透明的忧伤，
　　“回去吧，雪下大了。”
　　知夏牵着我的手回山庄。
　　我完全混乱了。
　　迷迷糊糊混到最后一晚，明早就要启程回去，今晚原本是我期待已久的烟火大会，现在却完全没了心情。
　　久夜不理我，知夏整日发呆也不理我。
　　还有更糟的没有？
　　答案是有。
　　惟真这迟钝得和恐龙有一拼的自我中心少年突然堵住我去路，我很郁闷，因为是在女洗手间前。
　　“小睦说你和知夏怪怪的，他要我问问你。”
　　惟真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我纠结着望着他，叫我怎么说啊？我中学是不是暗恋你？
　　“我问过你了。”
　　惟真说完点点头越过我往外走。
　　“你等会儿！”
　　我拉住他。
　　搞什么鬼啊，这家伙真让人火大。
　　“你，认真回答我，我们中学的时候感情很好吗？”
　　我豁出去了！
　　惟真奇怪的看着我，手抚后颈想了想，
　　“见过你，可没说过话吧，大概……啊，你对我说过，好像是救命啊，对，就是这句。”
　　“……”
　　“然后我好像给了让你喊救命那家伙两拳，你们就都昏过去了。”
　　“还真是……那时候谢谢你，救了我。”
　　“嗯？救你？其实是你当时喊得声音太大害我睡不着才跳下去，一开始根本没发现是你啊，早知道的话我早在你受伤前就跳下去了。”
　　“听起来我们好像很熟啊。”
　　“的确算熟吧。”
　　惟真看着我的脸做恍然大悟状，
　　“你失忆不记得了，中学二年级开始吧，我在树上睡午觉，你就在树下睡，几乎天天见面啊。我那时候不怎么理会别人，你每次来也都挥挥手然后各睡各的，所以都没说到话呢。”
　　惟真露出怀念的表情，笑容干净清澈。
　　“啊，还真像小睦说的那样，我们两个的本质非常相像啊。”
　　“不会吧？”
　　我惊秫。
　　“他是这么说的。除了自己感兴趣的人事物，眼睛就看不到世界上其他的东西，完全以自我为中心。”
　　“倒是很能概括你的特性，为什么我也是这样？”
　　“你不是吗？”
　　“当然了！我对人可是很温柔的。”
　　“表面上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相处起来也容易，对深层接触别人的内心却觉得麻烦，这是小睦对你的评价。”
　　“……过分……把我说得很没心没肺似的……”
　　“我的心情就从来没注意过，明明认识很久了。”
　　惟真平淡的说道，末了给我一个意图不明的微笑，
　　“小睦的原话。”
　　他转身离开，留下深受打击的我自生自灭。
　　原来在别人眼里我和惟真的等级是一样的吗？
　　“呜哇啊啊啊啊！知夏啊！”
　　我擦着眼泪四处找知夏。
　　山庄里没有，我冲向庭院，双胞胎正从反方向回来。
　　“怎么了？不会又被欺负了吧？”
　　幸灾乐祸的晴空学长嘿嘿笑着。
　　还好不是和这家伙同一等级，我还有作为人类的自尊和希望。
　　“不，只是受到了打击。”
　　我老实回答。
　　“因为陈久夜不理你？你不是百折不挠的吗？”
　　难得稳重温柔的晴朗学长也会开玩笑。
　　“才……才不是因为……总之，学长，难道我是很自我中心的人吗？和惟真那么像吗？”
　　“惟真？你们两个根本是同一种家伙啊。”
　　晴空学长给了我致命一击。
　　“呜呜……过分……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站在廊下哇哇的哭。
　　“咦咦咦！为什么会哭起来？我说错什么了？！”
　　晴空学长不安的窥视我，双手胡乱揉我的头顶，
　　“女孩子怎么说哭就哭，我家妹妹可从来不这样，难道我家的梓夜其实是弟弟？哎呀呀，我的观念怎样修正才好？”
　　“该修正的是你的脑袋。”
　　晴朗学长凉凉讽刺一下哥哥，俯身问我，
　　“像惟真糟糕到让你哭吗？”
　　“……呜呜……不是这个问题……只是……我原来是个冷漠自我的人……我还一直以为自己很温柔善良的……呜呜呜……”
　　“哈哈哈，真是可爱，为这种事大哭还真有你的风格。”
　　晴朗学长很干脆的抱住我笑道。
　　“朗，好狡猾，我也要。”
　　晴空学长也抱上来。
　　“呜哇！放开我！不能呼吸了！”
　　“微明，陈久夜过来了呦。”
　　“什……”
　　没等我对晴朗学长的话反应过来，一双手掌猛然自后扳着我的肩膀拉入对方怀中，丝质衬衫柔滑的触感擦着我的面庞，瞬间我仿佛跌落云端般的不真实。
　　“你们，想打架吗？”
　　低沉略哑的嗓音自上方响起。
　　“噗！”
　　“哇哈哈哈哈！”
　　晴空学长指着久夜笑得惊天动地，晴朗学长比较厚道的移开视线忍笑。
　　我不敢抬头，久夜的脸色肯定难看至极。
　　“哈哈哈哈，陈久夜，比起你平时的温文尔雅，现在这种吃醋的表情更有趣呀。哇哈哈！”
　　晴空学长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走吧，继续呆在这里会传染白痴的。”
　　久夜揽着我作势转身。
　　“噢噢噢，你要逃跑吗？刚刚是谁说想打架啊！”
　　“……”
　　“哎呀呀，我忘记了，陈久夜是病弱少年，对不起啊，你好好休息去吧，小心着凉。亲爱的微明，这种没用的家伙快点儿甩掉比较好。”
　　赤裸裸的挑衅啊，他们关系很不好吗？
　　“真没办法，看来得教教你绅士礼仪，免得出门丢人。”
　　久夜放开我，手关节格格作响。
　　“等……等一下，别动手，就母亲来说你们是兄弟啊。”
　　我的一句话登时让三个男生脸色发青。
　　“谁和这种装模作样的废物是兄弟啊啊啊啊啊！”
　　“算我求你，不要总冒出来这种比恐怖电影还可怕的发言。”
　　“微明，我们还是去喝杯茶吧。”
　　晴朗学长很干脆的拉我走，留下战场给两个热血少年。
　　“我说错什么吗？可是你们的妈妈和妹妹都是相同的人，按照常理你们明明算是兄弟啊，还是同年兄弟。”
　　“那样想的只有你吧，现实是残酷的，我们和陈久夜的关系非常差，那家伙真让人看不顺眼，我们还是第一次这样讨厌一个人。”
　　“哎？”
　　我偏头思考，
　　“难道是因为久夜和你们妈妈、妹妹是真正的血亲，你们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而不安？”
　　晴朗学长停住，我顿时为自己的鲁莽懊悔。
　　“对不起，我……”
　　“不，说不定就是那样。”
　　晴朗学长转头，轻轻拍拍我的头顶。
　　“与其说是不安，更像是恐惧，那个家伙是来抢梓夜的啊。”
　　他流露出淡淡的悲伤，
　　“比起我们来，梓夜和他的关系更深刻。只要他说句话，梓夜就会和他走，我们怎样努力也留不住她。微明，陈久夜很喜欢你，想办法留下他吧，这样梓夜也能够留下来，帮帮我行吗？”
　　“学长……”
　　夕阳变幻色彩收拢最后一丝光线，深紫色余晖晕上少年柔和的轮廓，渗透着伤感的情潮，忽快忽慢的袭上心头。
　　“学长，不是这样呦……”
　　我的视线朦胧，
　　“久夜对我并不是你想的那种感情，一直以来他太寂寞了，无论是谁，对他有足够的耐性和温柔就可以被接受，只要能稍稍填补空虚他就会紧紧捉住不肯放手，可时他又不肯真心以待，对感情既渴望又排斥，非把喜欢他的人弄得伤痕累累才算完。他对我，比起喜欢来更痛恨，我拥有的正是久夜缺失的那部分。他抢梓夜，是因为梓夜能够填满他一半的内心，他想要的东西已经在你和晴空学长身边了不是吗？”
　　晴朗学长没有作声，我却没法控制自己停下来，
　　“我只是陪着久夜的人，他不会真心喜欢谁，那个人根本不像你想象那样的在乎我，很抱歉我帮不上忙。可是学长，梓夜是不会轻易离开你的，请你相信这一点，经历过家庭破裂的孩子是不会容忍家庭再次破裂的，无论久夜说什么她都不会走的，现在你们才是一家人。”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晴朗学长艰难的发出声音。
　　“因为久夜格外亲近我，表现得像恋人一样，都没人发现他对温情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他这样子肯定是带走梓夜的计划没有成功，他要不回妹妹，又没办法原谅母亲，内心越来越空旷，才想从我这里得到爱，能给的我都给了，可是他不满足的部分我就算努力也做不到……”
　　正是因为我什么都明白，才会感到痛苦，因为喜欢久夜，又会感到幸福。
　　纠结的苦闷化为热泪奔涌而出。
　　“对不起，微明，对不起。”
　　晴朗学长伸臂拥我入怀，我抓住他的衣襟狠狠的哭，哭过之后我要对久夜微笑。
　　快乐的、美好的，
　　对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