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沙》耿惟语

17、第 17 章

　　一周后我出院了。
　　不可思议，中学时整整住院半年才踏出这栋触目皆白的建筑。我叉着腰指着大门嚷嚷：“该死的破医院，我这辈子都不进这门……”
　　“省省吧，下礼拜你还得复查。”
　　身边的知夏撩拨头发，
　　“你精神倒好，我真怀疑医生给你打的是不是□□，兴奋成这样。啊，我忘了，有个活体□□在嘛，真是神效啊，比我们这些个路人甲乙丙有用多了。”
　　“哦，裴学妹的领悟力过人，我只能说这是个人魅力问题。”
　　另一边久夜的回答让人吐血。
　　“陈学长当然好本事了，你让柔弱的女孩子身心受害可是易如反掌啊。”
　　“哎？怎么比得上裴学妹随便锁人家记忆这么了不起。”
　　“呵呵呵，学长才是了不起，把人家刺激到精神病发作。”
　　“哪里哪里，学妹到现在也不说明病因才心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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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眼前出现狮子老虎凌空死斗的错觉。
　　低头，快走，钻进爸爸的车闭目养神，妈妈在副驾驶席呈兴奋状态：“不愧是我女儿，真受欢迎，你看这两个情敌吵的多热烈。”
　　吐血啊，他们俩怎么连线也够不上情敌吧？
　　可回到家某贵公子继续表示怀疑，
　　“你那个好朋友该不会是同性恋吧，怎么看我的眼神活像我跟她抢情人似的？”
　　我一口水噎在气管。
　　“咳咳咳，胡说什么呢，知夏虽然是耽美的狂热爱好者，对我是纯粹的友情，只是我的病情她总以为是自己的责任才拼命护着我，你不要想些乱七八糟的。”
　　“她的责任？”
　　久夜只手托腮摆出听故事的姿势。
　　“也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
　　他黑瞳闪了闪，温声软语，
　　“你的意思是不愿意我介入你以前的生活？”
　　“啊哈哈哈，这个，事关知夏，我也有大部分重点记不清，真没什么可说的。你要不要吃水果，我去拿。”
　　久夜后仰，食指敲着沙发扶手，黑瞳眯起，
　　“微明，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病吗？”
　　我默然。
　　“我和你的主治医生，就是那个锁你记忆的蒙古大夫谈过，你的神经官能性焦虑症再次复发可说是意料之中，所谓的锁住记忆是深度催眠的一种，并不是可以消除记忆，仅仅是给你遗忘的指令。如果你一直逃避下去，不去面对这段记忆，你的病永远不会好，会反反复复的发作。”
　　他伸手轻轻缠住我的手指，我忍不住微微颤抖。
　　“瞧，你又在发抖，这样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个热情的拥抱啊，赶快治好它。”
　　我恨不能扑上去咬他，我说你这么积极治病呢，这种自我中心的强度和惟真有一拼。
　　他缠着我的手指，我颤抖却也不愿意放开，两个人倒在宽敞的沙发发呆。
　　“微明。”
　　“嗯？”
　　“我给你贿赂你能不能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中学时那件惨案你能记起来的全部。”
　　“那得看你贿赂我什么？”
　　久夜低低的笑，侧头看我，黑瞳亮闪闪的，手一扬，晶莹剔透的玻璃娃娃落在我怀里，折射着璀璨光华。
　　好漂亮。
　　我捧起来赞叹，玻璃凉滑的触感一如久夜的体温，轻盈脆弱得让人心生怜惜。只是，这手掌大小的娃娃，怎么这么眼熟呢？
　　“眼熟吧，参考我美貌定做的。”
　　久夜唇畔弯起，垂头俯在我耳畔低语，
　　“准许你抱着他睡。”
　　热气腾腾上涌，我连滚带爬缩进沙发另一头，
　　“胡说什么呢……谁……谁……”
　　“小心些，玻璃很容易碎，和你一样。”
　　他的黑瞳透出暖意，
　　“呐，我都把自己的替身给你睡了，还不快从实招来。”
　　“你这个人！平时斯斯文文都是装出来的呀，怎么说话像个痞子？”
　　“本来就是装的，说得好像你第一天认识我似的，我不是像痞子，我根本就是雅痞好呗，这也算个人魅力的一部分。”
　　“算啦，是和你讨论这个的我太无聊，不理你，睡觉去。”
　　我抱着娃娃直接跑上楼，关门，落锁。
　　心脏还在怦怦的跳。
　　真的能够全忘记吗？
　　那才真的有鬼，只要闭上眼，那个炎热到残酷的夏天倏然而至，皮肤仿佛还能感受到阳光曝晒的灼热，我绕了很远的路跑向心爱的大树，边跑边想升上高中这段距离就会缩短，却忽然被人半途拦住。
　　那个人我不知姓名，只晓得他是知夏爱慕者中狂热的一员，他说些什么呢，我没听清也记不得，只想快些奔向我的树荫，我越过他身边，蔚蓝天空有银翼的飞机滑过，拉起细细薄薄的白线，那是我最后看到的平和景象……
　　锋利的刀刃刺穿我的肩膀，锐利的疼痛骤然侵袭，我扑倒在地，哭喊着想挣却挣不起，回首视野一片模糊，只有刀锋反射阳光的冰芒闪烁，成为我一年多来挥不去的噩梦。
　　胃部绞痛，我喘息着倒在床上，手中有冰凉的触感，小小的，精致的玻璃娃娃晶莹剔透，闪动着点点清辉。
　　久夜，我真的不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伤害我，连同惟真的记忆都不想要。
　　别逼我，求你，别逼我。
　　那夜狂风呼啸，冬季第一场大雪降临人间。
　　接着下了第二场，第三场，当第四场雪细细碎碎黏上发丝时，我正在成绩栏前为自己一塌糊涂的期末成绩汗颜。
　　“知夏，你就不能劝劝你家老太爷别把全校的成绩单都贴出来吗？网站上是成绩单，寄到家里的是成绩单，这破板子上的还是成绩单，我都不想活啦。”
　　“微明，你病那么长时间，成绩已经不错了，你看看人家陆晴空，没灾没病成绩垫底还那么开心。”
　　知夏终于击败班长勇夺全学年第一，心情愉快的很。
　　“我不要和他同一档次！”
　　无论如何我也在人类这一范畴啊。
　　“成绩真的有点儿惨呢。”
　　久夜从后面找我的名字并且很快找到，他要笑不笑的抿着唇，更加深我的怨念，凭什么这个比我请假还多的家伙可以排在成绩栏前面，我就只能在后面。
　　“不公平，知夏你是不是透题给他，不然久夜为什么考那么好？”
　　身边两人一个用“你白痴吗”的眼神看我，另一个不疾不徐的笑，黑瞳闪过怜悯笨蛋的光芒，温言说道：“成绩好是因为我上课专心，哪像你，对什么都不用心，有难题就缩在一边不肯面对。”
　　我负气的扭头，知道久夜会过来轻轻理顺我的长发，柔声细语的哄着。
　　只要他愿意，可以温柔得宛如一池春水。
　　他坚持的东西却没人能撼动分毫。
　　例如对我记忆的恢复，他简直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最开始压着我和事件相关人员一一面谈，可惜不顺。
　　当事人之一裴知夏的证言。
　　“陈学长英俊潇洒聪慧灵敏，这点儿小事哪还用得着渺小的我，就不耽搁学长宝贵的时间，我回班了。微明过来，下堂课有临时测验不能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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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怨我，知夏一开始就不喜欢你。
　　当事人之二木惟真的证言。
　　“那天我也在树上午睡……”
　　他斜倚在保健室的病床上，藏蓝色对襟毛衣大半卷在腰际，浅淡额发掩住他慵懒的容颜，那段回忆对他，是否也残留着难以磨灭的痛楚?我和久夜在他对面安静等着他的下文，时间流动，我忽然有种预感，跑到惟真身边，预感应验。
　　他睡着了……
　　-_-!
　　不能怨我，惟真睡着的速度可以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
　　当事人之三林微明的证言。
　　“呜呜呜，好可怕呀，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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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怨我，被人捅一刀真的很恐怖。
　　久夜温雅俊秀的脸一度出现裂痕，他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和我一起发抖。
　　“林、微、明、我、真、想、掐、死、你。”
　　他咬牙切齿的说。
　　我眼一闭，半真半假的低头抽噎，他拿我没辙，认命的拢拢头发，撩起丝质衣袖给我擦眼泪，无奈的投降，
　　“好了，别哭，是我不对，乖孩子，别哭……”
　　我揪着不知是第几件被泪水祸害的丝质衬衫忍不住微笑，胸口涌动着甜蜜，切切实实感受到自己对久夜有了意义。
　　他空旷的心，终于有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属于我。
　　细雪飘零，银白世界，庭院里的青松自皑皑白雪中透露一点翠色，跃动着勃勃生机。
　　房间里很温暖，我还是被勒令套上厚实的粗线毛衣，反观久夜不但只穿件深紫色丝质衬衫，还领口大开，项颈间隐隐闪动银链，真是，真是太刺激了。
　　我垂着头努力解题，根本不敢向他瞄上一眼。
　　“你还真拼命啊，寒假作业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
　　久夜看着我完成的一摞作业不无钦佩。
　　“不拼不行，只有完成作业才能参加冬令营的温泉旅行啊，大家都要去，我才不要被丢在家里。”
　　“温泉旅行？”
　　我一惊，抬头看见他无辜的迷惑着。
　　“你不知道！不会吧！月轮的冬令营和夏令营超级有名，今年的冬令营是明湖山庄温泉滑雪七日游！都没人和你说吗？”
　　久夜托腮眯眼，
　　“原来是冬令营，怪不得好多人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温泉，我嫌麻烦全推了。”
　　“我不用你教！你快回家写作业！我帮你申请报名，还有三天就截止了，快走！”
　　我跳起来将他推出大门。
　　“为什么我也要写作业……”
　　“还用问！当然是我想和你一起参加冬令营！”
　　我不容分说将他的厚呢风衣丢进他怀里迅速甩上门。
　　“要命，得去校网申请。”
　　自言自语打开笔记本登陆校网，门口传来铃声，我打开监控摄像头，久夜手上搭着风衣镇定的按着我家门铃。
　　“快回家做作业！”
　　我冲着对讲机尖叫。
　　他温温雅雅的淡笑，很平静的回答，
　　“别把我和你比，那点儿作业我早完事了，开门。”
　　“……”
　　直到坐上开往明湖山庄的大巴我还是想不通，放寒假的第一天他就赖在我家，几时把作业做完的？
　　从市内到明湖车程不近，赵睦陆晴空这两个麦霸一路飙歌把全车师生刺激个够，到达本馆时我有种再见天日的错觉。
　　明湖山庄有着浓郁的日式风格，雅致细腻。
　　踩着雪走进庭院，门旁一株傲梅枝桠曼妙分割湛蓝天空。
　　“嘿嘿，看招！”
　　身后传来破风声，左边的久夜敏捷的环住我的肩膀后拉，雪球呼啸着砸上前面的惟真，碎雪块随着他麦色肌肤簌簌而落，惟真拨开挂满雪的额发，背包一甩，团个雪球就反击，点燃战火的赵睦见势不好旋身躲进人群，惟真的雪团很不幸的招呼上晴朗。
　　“亲爱的，我给你报仇。”
　　唯恐天下不乱的晴空丢开旅行袋，团雪打人，可惜准头奇差，全部击中无辜的人。
　　“哇呸！晴空你瞄谁呢？”
　　“好冷！你别跑！”
　　“后面攻击！陆晴朗你好卑鄙！”
　　“木惟真！混蛋！赵睦在那边！你打我！”
　　“打不到～～～打不到～～～啦啦啦啦～～～”
　　“赵睦！受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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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霎间雪球乱飞，行李遍地，一大群人满园追着打雪仗，连向来标榜孱弱美少年的久夜都加入了，嘻嘻哈哈猛攻双胞胎，气得负责人之一的知夏不顾形象的大喊：“你们这群笨蛋！快停下来去办住宿登记！”
　　雪团同时敲上知夏和我，罪魁祸首木惟真向上丢着雪球绽开干净的笑容，快乐的邀请：“你们，来玩呀。”
　　“可恶！你这个只会睡觉的笨蛋！”
　　知夏把手里的东西通通塞给班长，拉着我上战场。她半毫千金大小姐的形象都没有，笨拙的捏雪球结果一丢就散，我指着她哈哈大笑，不料知夏恼羞成怒抱起一捧雪向我兜头扬来，我抱头边跑边笑，撞上久夜双双跌倒，他揽着我笑不可仰，被丢了满头满脸的雪。
　　我们尽情的欢笑，尽情的逃跑，尽情的反击，每个人都是明快的笑脸……
　　很多客人被喧闹声吸引出来，站在廊下微笑着看这群高中生纵情嬉闹，不知他们是否回想起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