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沙》耿惟语

16、第 16 章

　　久夜的妈妈非常美丽，令人惊艳到失魂的地步。
　　我的怒气却几乎喷薄而出，想拎着她的衣领摇晃她，大声质问她为什么不管久夜！
　　“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当然认识啊，妈妈。”
　　晴空横插进我们。
　　宛如冷水浇头，我冷静下来。对啊，她的儿子还有双胞胎呢，险些做出非常失礼的事情。我垂首行礼，转身头也不回的走，胃痛得要命，喉头泛酸。
　　冲进洗手间，我今天第二次呕出清水。
　　我忍不住呜呜的哭。
　　浸湿的手帕递进我手里，小心的没有碰到我的肌肤。
　　擦擦脸，我抬头，那比百合花更娇艳的容颜浮现温柔的笑意，她轻轻的问：“还好吗？”
　　我合眼点头，筋疲力尽。
　　她什么也没问，友善的开车送我回家，漂亮的眸子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幽幽凝视着隔壁，那栋洋房在夜色中静静伫立。
　　久夜……
　　怎么办？我想和你妈妈谈谈话，想知道她对你不闻不问的原因。可这样深入你的世界你会生气的吧，然后又说些会让我哭的刻薄话。
　　明天，你真的会回来吗……
　　我很想你……
　　想见到你……
　　我带着期盼恍然入梦。
　　事实上，久夜回来得非常快，快到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少年温雅俊秀的容颜就呈放大状搁在床边，深邃的黑瞳流光轻转。
　　“……”
　　我迷惑的瞧着他，再瞧瞧他摆在我面前的手机，我和惟真的照片诡异挂在屏幕上。
　　偏头，做可爱状，我傻乎乎的笑。
　　久夜的语气温柔如水，
　　“别装傻，这照片你没个解释我饶不了你。”
　　恐吓！赤裸裸的恐吓!
　　是不是人哪你，这么久不见不是该互诉离情或是执手凝噎的吗？为什么我是这种待遇？
　　“没什么呀，是晴空学长开玩笑拍的……”
　　我往被子里缩。
　　他似笑非笑弯起唇角，手指缠住我的长发张口咬下去。
　　“呜哇！我错了，错了。惟真陪我去看病，顺便一起吃饭，至于学校里乱七八糟的谣言都和我没关系，真的没骗你。”
　　受不了，我早晚会被久夜搞到心脏破裂。
　　“谣言？什么谣言？”
　　一听这话我差点儿撞墙。我也太诚实了，什么都坦白，远在海外的久夜怎么可能知道学校里新一轮的八卦呢？我还呆呆的自己往枪口上撞，会被掐死，一定会被掐死。
　　“没什么，呵呵呵……”
　　我干脆连头都缩进被子做乌龟。
　　“林、微、明。”
　　他咬着字正腔圆的国语，语气轻缓如雾，把我吓个半死。
　　“怎么回事？你们俩背着我干什么？从实招来，别逼我对你上刑。”
　　上刑？剧情怎么一路狂飙到虐恋了？
　　我拼命蜷身，久夜已经在拉扯我的被子，我们隔着被子角力，不断嚷嚷些意义不明幼稚无比的废话，例如“你不出来是小狗……”、“你不放手才是小狗……”、“乖，出来哥哥给你糖吃……”“你是老巫婆……”、“我从英国带礼物回来了，你不想看吗？”、“想……还是改天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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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微、明。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没等我回话，他把我连人带被子一卷就扛上肩头，踢门出房间。
　　“哇啊啊！救命啊！妈妈！妈妈！”
　　“你喊啊，喊也没用，我来时你家里人正要外出，正好把他们可爱的女儿托付给我，现在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
　　“怎么不喊了？”
　　“你刚刚说的话好变态。”
　　“……”
　　眩晕着跌进客厅的沙发，被子剥离般滑落，久夜温雅俊秀的容颜近在咫尺，黑瞳温润，略长的额发在他眉宇间投下鸽灰色暗影，柔和美好得宛如月光。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怕我，第一次见面时还吓哭了呢。”
　　他低笑，愉悦极了，
　　“后来每次把我当鬼似的躲，不情不愿的苦着脸，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你为什么会害怕我呢，难道我的本性你看出来了不成。没想到即使你因为我被人欺负，还是愿意照顾受伤的我，比我自己还要爱护我的身体，连同我所重视的人也要一起关心，对我负面糟糕的地方也能包容，你这个人，好奇怪，我有点儿弄不清你的心思……”
　　我怔怔望着他惑人的微笑，听他低沉略哑的嗓音流淌，
　　“我离开了两星期，微明你，想念我吗……”
　　久夜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让我的心也跟着战栗。
　　想念你吗……
　　每一天……
　　每一分……
　　每一秒……
　　都在想念你……
　　想得心口都泛疼了……
　　我轻轻反问他，
　　“那你呢？久夜你，有想念我吗？”
　　深邃的黑瞳雾气弥漫，蛊惑我的神智，钳制我的灵魂。
　　“有啊，我很想你……”
　　那是轻盈的，蝴蝶振翅般的呓语。
　　纯净美好的白色光芒无边无际的铺展，仿佛跃入云端，抵达神的花园，青葱遍野，鲜花满地，有天使动人的歌声隐在天际……
　　他垂首，带着淡如月胧的气息压上我的唇瓣。
　　我兀自呆呆看着他。
　　含糊不清的喟叹逸出他弯起的唇，濡湿的黑瞳朦胧迷离，修长冰凉的手指滑上我的后颈拉向他，吻上他柔软的、微凉的双唇，瞬间灼热。
　　红黑相间杂乱无章的光团在我眼前炸裂开来，疼痛疯狂席卷我的神经，胃部绞痛，呼吸困难。
　　“不要！”
　　挣开久夜，我捂住肩部颤抖不已。
　　好可怕。
　　鲜血，夏天，飞机掠过长空拉起的白线，无边无际的疼痛与惊恐，逆光而立巨大的黑影，闪光的刀刃……
　　救救我……
　　“救救我……”
　　无意识的呻吟。
　　棉被轻轻覆在我身上，有双深邃的黑眸探索着我的恐惧。久夜拢起额发，瞳孔凝起恼恨的风暴。
　　之后我发起了高烧，内心明白我的病情一发不可收拾的严重。干脆长睡不醒算啦，偏偏，偏偏在久夜面前发作，还是那小小的幸福落在我掌心的时刻……
　　久夜，不会再想见我吧。
　　毕竟，我是个有缺陷的人，还对他隐瞒了这不知何时会发作的精神病，我终其一生，都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不如，现在就去死吧……
　　至少，有你给的思念作伴……
　　昏睡，清醒，再昏睡，再清醒……我反反复复的折腾，每次醒来身边都是不同的人守着，迷迷糊糊吞进些食物就接着睡。
　　不知是第几次清醒，我挣扎着起身，背后被人塞进枕头，我环视周围，大片的白色，是医院。果然住进来了，我意料之中的瞧瞧挂在上方的点滴。
　　转首看见照顾我的人时惊得险些一跃而起。
　　对方百合花般的温暖笑脸安抚性的绽开。
　　久夜的……妈妈……
　　我该叫什么，阿姨？糟蹋了美女。姐姐？平白长久夜一辈他会掐死我。
　　“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她温声问道。
　　我睁大眼点头。
　　“那吃东西吧，我儿子特意买来的。”
　　橘子罐头摆上病床附带的折叠桌，她看着我乖乖吃下去。
　　和久夜母子团圆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发生的？哎呀，太好奇了，我多少开始理解前同桌赵睦八卦的心理活动。
　　“你和我儿子很熟吗？”
　　她淡淡问道：“我是说久夜。”
　　“他住我家隔壁。”标准答案。
　　她很惑人的眯眼，唇角优雅弯起，和某人的恐吓前兆出奇的相似。
　　“呃……因此比一般同学的关系亲密些……”
　　我补充。
　　室内很安静，只有点滴的声音单调的回响。
　　“我儿子回国前的日子，他有没有说起过？他过的好吗？”
　　这位母亲小心翼翼的探问。
　　我看着她，深深的，直到她面色发白，带着凄绝的味道。
　　“你爱久夜的对不对？”
　　我问，体内涌起锐利的疼痛。
　　“当然，他是我儿子。”
　　我对她的回答微笑，泪水却扑簌簌落下。
　　“那为什么……对他不闻不问？久夜很伤心，你知道吗？”
　　他在大雪天追着你的车子跑，被车子撞到……
　　你知道吗？
　　他回国前的日子很荒唐，到了心灵扭曲的地步……
　　你知道吗？
　　他绕了整整一天才提起勇气去远远看你一眼……
　　你知道吗？
　　他在暴雨里所流下的泪有多痛……
　　你知道吗？
　　“久夜太可怜了，求求你，对他好一点儿，别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别让他伤害自己……别让他伤心……”
　　我抱膝哇哇的哭，
　　“求求你，陪着他，我是没办法了，我要死了……”
　　“你闭嘴！”
　　门口有人咆哮。
　　我噎了噎，抬头看见久夜青筋直冒冲过来，我哭得更凶，
　　“呜哇啊啊……好恐怖……久夜好恐怖……”
　　久夜温雅的面庞已经开始扭曲，他深呼吸，深呼吸，努力展示贵公子的淡定，柔声安慰，
　　“乖孩子，别怕，你刚刚看到听到的都是幻觉。”
　　“……”
　　我迅速瞄他一眼，“你骗人。”
　　“怎么会，我从来不说谎，你见过比我更真诚的人吗？”
　　“……”
　　能无比真诚的鬼话连篇我还是第一次见。
　　很明显有人和我看法一致，门旁的梓夜做跌倒状。
　　“小梓，清场，我要和微明单独待会儿。”
　　久夜目不斜视盯着我。
　　“你不会是想揍她吧？”
　　梓夜的话让我狠狠抖了一下。
　　“梓。”
　　“或者是要告白？”
　　“……”
　　久夜沉默，神情淡漠如同他冰冷的体温。
　　“出去。”
　　寒如冰雪。
　　“久夜，医生说了不能刺激她……”
　　他妈妈起身，被梓夜拉住，对妈妈摇摇头，她们出去了，白色房门咔哒一声关上。
　　我不敢再哭出声，有种和狮子共处一室的压抑。
　　久夜静静的立在原地，散发着锐利的气息。
　　“对不起……”
　　我心虚的道歉。
　　“才不想听你说这个。”
　　他挨着我坐在床边，长腿交叠，无可挑剔的优雅。
　　“我并不是故意瞒你，只是半年前我就不那么排斥旁人的碰触，一直以为不会复发，已经完全治好了……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你肯定讨厌我了……”
　　“我几时说过讨厌你！要命，睡了好几天一醒过来就找我茬，你想打架吗？”
　　“我没有……”
　　“‘我要死了’、‘你讨厌我’这些鬼话都是谁说的？你存心气我吧？你不是说要保护我，你要真死了还怎么保护我？”
　　“可以变成你的守护灵……”
　　我双手展开摆出翅膀造型。
　　久夜青筋突突的跳，我垂首继续嘤嘤的哭。
　　“可……可是我这种有缺陷的人真的好讨厌，死了的话就不用拖累别人，爸爸、妈妈、知夏因为我这一年来很辛苦啊，大家都小心翼翼的照顾我……呜呜呜……要是我不存在……”
　　“你果然也在骗人。”
　　他紧紧攥拳，黑瞳浮现薄冰般的阴郁，
　　“假装很关心我，说什么要保护我的幸福！结果没多久你轻巧的要去死！抛开我，不理会我，你和那女人一样！在你们心里我永远都不重要！永远都是被轻易丢下的那个！你去死吧！去死呀！去呀！”
　　一拳擂在墙上，他狂怒的咆哮，仿佛误踏陷阱的野兽。
　　我骇然屏息。
　　“你，都不会想想我，都不考虑我会不会难过……”
　　久夜垂首，额发掩住他骤然惨白的面庞，疲惫轻缓的言语比刀锋更利，
　　“我现在……才真的很讨厌你……”
　　绝望……
　　自心底最深处蔓延……
　　那一夜暴雨滂沱，寒冷凄凉，少年的背影模糊不清，渐行渐远，我的心也恐慌无依，害怕得不知所措……
　　现在，久夜又要跑掉了……
　　他又要跑掉了……
　　这次是不是真的要失去你……
　　永不再见……
　　少年神色空茫，失魂落魄的转身。
　　这次，他也许真的不再回来……
　　丢下我一个人……
　　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不要！
　　绝对不要！
　　我扑上去扯住他的衣角不放，
　　“久夜，对不起，我不会死，不会死，我会好好保护你，不要讨厌我……呜呜呜……我会活上万年……不要不理我……呜哇啊啊……”
　　“你骗我……”
　　“呜呜呜，没骗你，我发誓我会活得好好的，我向所有神仙发誓我不会死。”
　　他身体僵直，优美的侧面微微偏过，
　　“那你老实回答，在我回英国的时候，你想念我吗？”
　　(⊙o⊙)…
　　我哭不下去了，问题跳转的太快。
　　“你想念我吗？”
　　他回身执拗的问，大有视答案量刑的架势。
　　我抬头，对上他深邃如潭的黑瞳，叹息，
　　“你不是知道的很清楚……”
　　他默默注视着我，唇角弯起。
　　“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未尽的言语悉数融化在他淡如月胧的气息中，轻啄浅尝，宛若清冷的雪花落在唇上，柔软的甜蜜。
　　我头脑空白了半天，才后知后觉的尖叫一声，满面通红后退。
　　“你怎么每次反应都这么激烈？我还没深入呢。”
　　久夜摆张温雅纯良的脸说着让人头顶冒烟的话。
　　O(╯□╰)o
　　饶了我吧,人家好歹也是个花季少女, 怎么可能和你这种经验丰富的花花公子相提并论啊。呜呜呜，我怎么喜欢这种表里不一、气量狭小还爱欺负人的家伙，难道我有受虐倾向不成？
　　那边的贵公子大少爷根本不考虑花季少女细腻纠结的心思，倚在床头继续刺激人，
　　“看来只要不接触到你的身体就不会发病，小范围的亲热还是没问题的，虽然不过瘾。”
　　我要活生生羞惭而死了。
　　“你的反应真的很奇怪，开始呆得像木头，之后却像我要非礼你似的……”
　　他黑眸眯起，闪过促狭的流光。
　　“难不成，我就是你的初吻对象？”
　　“你……你……你……”
　　我窘得说不出话来。
　　“真是我？”
　　久夜大吃一惊，转而同情的对我说：“好寂寞的青春……”
　　我抓起枕头狠狠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