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沙》耿惟语

12、第 12 章

　　学生餐厅发生的事件并没有发展到最糟状况，我们三个没受什么影响，甚至我还被归入值得同情的角色中，尤其是班里的同学，几乎统一对安芸学姐采取敌对态度。
　　惟真正式转入三班，赵睦嘻嘻哈哈回来了，和知夏变成同桌，整天吵得天翻地覆。
　　安芸学姐无声无息退了学。
　　空气渐渐寒冷，学校终于通知可以穿便服上学。
　　在门口套上白色风衣，我推开家门。
　　清晨灰蓝的天际辗转发亮，庭院里枝叶茂盛的树木满目金黄，在晨风里片片飞舞，翻卷着秋天的色彩。
　　长发迷离我的视线，我伸手撩起，怔住。
　　那一抹修长的黑色透过四散飞扬旋转的金黄落叶闯入视野。
　　少年优雅的单手插兜，黑色柔软的衬衫衣角随风微微摆动，呼应着白色外衣上简洁典雅的黑条纹装饰，衣领翻起扫过他初雪般的面庞，肌肤仿佛透明般白皙。
　　略长的额发覆上他深邃的黑瞳，他温雅斯文的容颜带着淡如月胧的气息对我绽开微笑。
　　久夜，
　　你回来了，
　　见到你母亲那天后你就消失不见，
　　我夜夜守在窗前等待对面房间亮起灯火，
　　整日害怕你不再出现，
　　害怕就此见不到你，
　　现在，
　　你终于回来了，
　　会不会，
　　现在的你只是幻影，
　　只因为我太想见到你，
　　久夜……
　　“早安，微明，我来接你上学了。”
　　是我熟悉的，低沉略哑的嗓音。
　　天际有洁白的鸽群飞过。
　　风摇树枝飒飒的响。
　　金黄落叶，盘旋而下，盘旋而下……
　　长发扬起，脚步轻盈，穿过秋叶的帘幕，我捉住少年丝质衣料包裹的躯体。
　　他的腰身好细，我的双臂居然可以圈起来。
　　“怎么了？”
　　耳畔有温热轻浅的呼吸。
　　我摇头。
　　“抱歉，没和你说清楚就离开了好几天。”
　　他理我披散的长发，
　　“你卷进去的那个帮派从事贩毒，比较难搞，我和陆家动用了不少关系摆平它，这样你不用担心以后会被人盯上。”
　　“人家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赖在他怀里不动。
　　“傻瓜，我不回来谁保护你。”
　　保护我？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来保护我，我真的这样没有用处吗？
　　我被刺痛了，泪水沾湿他的胸口。
　　“怎么，你感动得哭了？”
　　他摩挲我的发顶低低的笑。
　　我抬头注视他温雅俊美的容颜，
　　“久夜，你不要保护我，换我保护你好不好？”
　　他愣住，幽深的眸子闪过几点星芒，透出柔软的暖意。
　　“好，拜托你保护我。”
　　“你……”
　　我皱眉，“你就不能拜托的诚恳点儿？”
　　“我诚恳的拜托你，林微明小姐，请你保护我。”
　　久夜忍住笑一本正经请求。
　　“好，我会保护你不受任何伤害，保护你幸福快乐。”
　　我喜赳赳的许下承诺。
　　久夜深邃的眸子水波荡漾，温柔的视线几乎可以融化冰雪。
　　他揽我入怀，
　　我们彼此拥抱。
　　金黄落叶，盘旋而下，盘旋而下……

　　久夜请假的时间减少了，开始连续上完整的课，可是他不参加任何体育活动，体育课也见习，真不知他想塑造身体孱弱的美少年这个形象多久。
　　“林微明，外找～～～”
　　有同学在门口诡异的冲我笑。
　　我出去，发现整条走廊的学生的目光都投向我。
　　不，应该说是投向我对面长身玉立俊美无匹的少年，自从他开始穿便服上学，身上的光芒更盛，他的衣服日日不同，或优雅，或神秘，或清新，或纤美，仿佛凭空出现多个类型的久夜，让月轮的每一天充满期待。
　　我心底哀叹，既然引人注目成这个样子，在学校离我远点儿会更让我感激不尽。
　　“怎么，好像见到我不是很开心。”
　　久夜俯下身子，单手扶住门框，明亮的蓝色薄毛衣衬托出他的斯文雅致，黑瞳温润，专注得仿佛我是世间唯一色彩。
　　他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是嫌我最近过的太闲了，想让那帮女生再追着我跑吗？
　　我退开几步保持距离，看看周围一圈支起耳朵旁听的人，很无奈，很无奈的咬唇。
　　“有事你就不能给我打电话或发短信吗？”
　　我小声抱怨。
　　“那样……”
　　他也放低声音，“我会看不到你的脸。”
　　热气腾腾窜上来，我的脸肯定红透了。
　　久夜低低笑出了声。
　　“除了欺负我你不会干别的吗？”
　　“你的反应好有趣。”
　　我狠狠瞪他，转身就走。
　　“抱歉抱歉，是小梓想见你。”
　　“梓夜？”
　　“对，她问你今天晚上有没有空，最近我们可能要回英国一趟，之前想要请你吃顿饭。”
　　“可以啊，今天不去补习班。”
　　“好，那地点等下传信息给你。”
　　晕倒。
　　“所以说你干嘛特意过来，直接写在信息上不就得了？”
　　我接着小声抱怨。
　　久夜垂眸，轻咳一声，撇开目光声音挑高。
　　“想见你，有错吗？”
　　(⊙o⊙)…
　　这个青涩害羞的表情是怎样？
　　我捕捉到他眼底一线促狭的流光，他伸手挡住自己唇边泄露的笑意。
　　是恶作剧！
　　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离开，四周因为八卦而兴奋的同学们一拥而上，对着我机关枪似的提问题兼大呼小叫。
　　什么绅士，什么王子，根本就是个坏心眼的小孩子！！！
　　啊啊啊！陈久夜！我恨你！
　　我又再度开始了被不同年级不同班级的学生参观的生活，赵睦又开始缠着我挖我和久夜间的内幕，知夏的书也分毫不差飞上他的脑袋，连难得清醒的惟真也幸灾乐祸的瞧我热闹。
　　郁闷。
　　最恐怖的还是他那群狂热粉丝，估计是被我的平凡滋生出无限的信心，想着通过我接近久夜，因此要和我拉近关系的女生人数飙升，放学时许久不见的猫鼠游戏再度上演，久夜粉丝团以及无数凑热闹的学生围追堵截我这只可怜的小老鼠。
　　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在惟真抱着游戏心态的掩护下逃出校园，躲躲闪闪跑进久夜指定的咖啡厅，气喘吁吁出现在他面前。
　　梓夜还没到，她坏心眼的哥哥心情很好的拉我坐下，仔细替我梳理乱发。
　　“你……你……你故意害我……”
　　我颤抖着控诉他。
　　“怎么害你？”
　　久夜把柠檬水推给我，带着奸计得逞的淡笑。
　　“你上午跑去我班级说那种鬼话，敢说没想过我会被你的迷们追？”
　　“又不是现在才开始。”
　　他无辜的撩拨我的长发。
　　“你……你……你……”
　　好生气。
　　“而且啊……”
　　他黑瞳闪闪发亮，
　　“我喜欢看你因为我而伤脑筋。”
　　我差点儿昏倒。
　　“陈、久、夜。”
　　“你叫我名字的声音也很可爱。”
　　“……”
　　“常常受伤，像玻璃娃娃这一点也惹人怜惜。”
　　“……”
　　我的火气烟一般消散，不安慢慢扩大。
　　“久夜……你怎么了？”
　　我的长发缠绕在他指隙间。
　　“微明，我是很过分很差劲的人，不值得你对我好。转来月轮之前我一直在英国念书，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国外时我特别能惹是生非，打架酗酒什么都干。”
　　他苦笑，眸子深幽。
　　“因为长得好，主动靠上来的女人也多，女朋友换过一个又一个，没真正喜欢过谁，也不想和谁牵涉太深。”
　　我沉默，心底慢慢冰凉。
　　他捉起我的发丝搁在唇边，黑瞳深不见底，
　　“太喜欢我就会受伤，我啊，无法回应任何人的感情。”
　　瞬间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心事被看穿的狼狈，无由的恼火，被拒绝的沮丧，乱糟糟堵在胸口，连呼吸都格外困难。
　　久夜，
　　为什么？
　　每当我觉得靠近你一步的时候，你就伸手推开我；每当我被你温柔对待，下一秒你就狠狠刺痛我；每当我正视对你的感情，你就让我想放弃。
　　久夜，
　　你为什么，
　　每次非看到我伤心流泪不可？
　　水气朦胧我的视线，溢出我的眼眶，止也止不住。
　　发根一痛，他扯得有些狠了。
　　“微明？你信了？我开玩笑的，你怎么就信了？”
　　久夜撩起衣袖用力擦拭我的脸，
　　“真的，我逗你的。对不起，我太坏了，原谅我吧，求求你原谅我吧。刚刚都是我编的，捉弄你的，我不是常常捉弄你吗,你怎么就信了？”
　　他被追逐般越说越快。
　　“你怎么就信了？”
　　他微弱的重复。
　　“怎么就信了？”
　　……
　　你真狡猾，当我想完全放弃你，你就暴露一点儿脆弱让我无法转身就走，你吃定我对不对？
　　咬紧唇，我拽住他衣袖狠狠擦脸，直到他黑色丝质衣袖被我揉得乱七八糟。
　　他默默伸出另一边，同样被我蹂躏个够。
　　深深吸一口气，我干掉面前的柠檬水，转身揪住久夜的衣领用力摇。
　　“你再敢欺负我试试，我决不饶你！”
　　“好，好。”
　　他顺势环住我，在我头顶低低的笑。
　　丝质衬衫柔滑的触感有着微微的凉，久夜的胸膛隐隐的烫。
　　窗外有路灯亮起，蒙蒙细雨被映得闪闪发光，像无数宝石细屑漫天飞扬。
　　安静又美好。
　　“咳，先生，您点的咖啡，请慢用。”
　　身后传来店员带笑的声音。
　　天啊，我还被个男孩子抱在怀里！
　　血液刷的冲上面庞，我急忙推开他。
　　久夜扭过头望向窗外，白皙的肌肤透出淡淡的绯。
　　“嗯——你——要不要喝饮料？”
　　他对着玻璃窗说话。
　　“我……我……梓夜好慢，我去门口等她。”
　　我捂着脸起身就跑。
　　站在店门口，有清寒的风拂过，稍稍降低我灼热的体温。有经过的店员奇怪的看看我，突然倒退回来友善的笑，
　　“小姐，怎么站在这里？不是跟男朋友和好了吗？”
　　男朋友？！
　　我不知所措的看着她。
　　“你男朋友好帅哦，而且好温柔，刚才你哭的时候他的表情不知有心痛，让看见的人心都碎了，你们拥抱的场景比电影还浪漫。”
　　“呃……”
　　我尴尬的不知说什么好，垂头看着地板。
　　“我是有点儿多事，可小姐你不要让男朋友等太久哦，长那么帅还那么紧张你的人多难找啊，你真的很有运气哎。”
　　有人经过我身边走向店内，店员招呼一声继续和我闲侃。
　　“所以啦，快回去陪他吧。万一被人误会成他单独一人，会有大胆的女孩去搭讪他的，那么斯斯文文的男孩子，不好意思直接拒绝的，正需要你上前宣告主权哪。”
　　梓夜，你快来啊，我要羞死了。
　　“去吧，去吧。”
　　店员推着我回店内，我当真哭笑不得。
　　“我不是……”
　　乒！
　　玻璃杯狠狠砸上地面，裂成晶莹的碎片。
　　四周刹那间安静，
　　只有钢琴缓缓流淌出诗一般的旋律。
　　少年倔强孤单的背影修长，
　　凌厉的气息仿佛要涨破他削瘦的身体。
　　哼，
　　他冷笑，
　　寒入骨髓。
　　我惊在原地无法动弹，僵硬的看着久夜转身，奔跑，擦着我的肩膀奔入雨夜。
　　玻璃碎片晶莹透明，半片金黄的柠檬静静躺在碎片里。
　　我偏头，
　　视野里出现一个美丽悲伤的女人。
　　漆黑曲卷的长发拂过她百合花般娇嫩的面庞，黑瞳深邃倒映无数光芒。
　　淡如月胧的气息涟漪般层层扩散。
　　“妈妈……”
　　久夜的声音好轻好轻，
　　“妈妈……”
　　仿佛天空落下最纤细的雨丝。
　　胸口窒息般疼痛，
　　我转身冲入渐大的雨幕。
　　久夜，我要保护你，用我全部力量保护你，
　　不让你孤单一人悄悄哭泣，
　　永远陪着你，
　　受到伤害也不离开你，
　　不回应我的感情也没关系，
　　只要你不要伤害自己，
　　只要你能变得稍微幸福，
　　只要你的心不再那么空旷，
　　要我做什么，
　　都可以，
　　久夜，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比世上的任何人，
　　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