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沙》耿惟语

11、第 11 章

　　窗外雷声隆隆，暴雨倾盆。
　　我枕着手臂睡觉，雨天特有的湿气带着咸咸的气味。
　　有人敲我的课桌。
　　“干吗？”
　　我动都不动。
　　敲击声不停。
　　“知夏，你想干吗？”
　　我加大声量郁闷的问。
　　“什么干吗？下课你就睡，不想告诉我你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对不对？”
　　知夏大小姐啊，你的敏锐能不能别浪费在我身上，为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做点贡献去吧。
　　“对不起。”
　　我小声道歉。
　　知夏沉默。
　　“真的很对不起，我有反省。”
　　继续忏悔。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周围充满课间常有的嬉笑打闹，桌椅碰撞的咚咚响声。
　　“知夏？”
　　我惶恐的抬头。
　　她的目光黯淡无光，往日那种尖锐到刺人的美丽仿佛被这场大雨淋得湿漉漉的，她的视线犹犹豫豫在我脸上转圈，
　　“你……嗯……你受了伤……你……有没有……”
　　她的手指动了动又握紧。
　　“没事，我没发作。”
　　知夏明显松了口气，目光一凛，一巴掌砸在桌面。
　　“你白痴啊！听不懂人说话啊！不会自己小心些不受伤啊！上哪里发疯把自己搞这么凄惨？昨天还敢旷课！你长本事了！怎么你要走堕落之路是不是？”
　　“我错了，错了，我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你以为认错就可以蒙混过关对不对？你表面乖乖认错，心里却嫌我罗嗦不断腹诽我是不是？”
　　“冤枉，没有啊。”
　　“还说没有？你以前什么事情都第一时间和我说，现在你看看你的腿，有完好的地方吗？还想瞒着我！你想气死我对不对？我死掉就没人管你了！白痴！”
　　“对不起了！求你原谅我吧。”
　　啊啊啊啊，救命呀，知夏真发火谁也不敢惹她啊。
　　“你以为装可怜就……唔唔……”
　　知夏余下的怒吼淹没在惟真结实有力的手掌中，他目光迷离，带着睡意一手勾住知夏纤细优美的项颈，一手牢牢掩住她桃花瓣般粉嫩的唇。
　　教室里瞬间安静，连我在内所有人屏气凝息瞪大眼睛呆呆看着他们。
　　“你吵醒我了。”
　　惟真孩子气的皱眉，散乱的浅淡额发落在他麦色肌肤上仿佛轻盈的流苏。
　　知夏脸都红了，她死命拍打惟真的手臂。
　　我小心戳戳惟真，
　　“放开吧，她快憋死了。”
　　“哦。”
　　惟真略略松手，又再捂住。
　　“别再大吵，我很困。”
　　知夏气得浑身颤抖，趁着惟真放松手掌时一口咬在他食指上，直咬出了血印，狠狠推开他，却再没说一句话，挟着暴风雪回座位。
　　惟真盯着手指发愣，迷茫的转头看向我，
　　“她是猫吗？”
　　窗外一道紫色闪电落下。
　　我严肃的点头，
　　“还很不好养。”
　　“去死！”
　　斜后方噼里啪啦飞来书本，惟真抄手拦下反丢回去，错打中知夏隔壁的同学，她哎呦一声咯咯笑着丢回来，又错打中我前面的同学，他转身也加入战局，片刻间三班教室里书本乱飞，哄笑声，叫嚣声，口哨声混乱的交织在一起，引得外班的学生纷纷停步，伸长脖子张望。
　　惟真躲着漫天书本快乐的大笑，翘起的头发被前座的男生笑闹着揉得更乱，干净清爽的面庞闪动着阳光般的笑容，浑身不见丝毫戾气。
　　“这是什么呀！喂喂喂！大家听我说！班长的书皮里上写着女生的名字呢！”
　　“哇啊啊啊，快还给我！”
　　“是谁啊？快讲快讲！”
　　“哈哈哈哈。”
　　“齐隆的书里写着好喜欢你呦！你喜欢谁啊？”
　　“你这是侵犯隐私！”
　　“喂!这本书也有写……”
　　……
　　三班很快开始新一轮寻找书里秘密的游戏，每个人随手抢过书就翻，有发现的就大声喊出来，当事人立刻跳出来气急败坏的分辨，一波又一波的笑声震颤着屋顶，久久不散。
　　我们班的班主任停在门口微笑，假装没发现早已响过的电铃。

　　“你们班上午好热闹啊。”
　　学生餐厅里，几乎每个认识我的人都笑着和我说这句话。
　　“真的好热闹。”
　　斜对面头次在学生餐厅吃饭的惟真笑容纯净，眸子里多了些生机勃勃的光彩。
　　“有什么，这帮家伙整天这样，都不腻。”
　　知夏捧着汤碗唇瓣弯弯的。
　　“我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玩。”
　　惟真对着自己的餐盘捡捡捡。
　　“反正都同班，以后可以常常玩嘛。”
　　我心情很好的微笑。
　　惟真瞳孔深处闪过光芒，转瞬又黯淡。
　　“知夏，干脆让惟真转进我们班吧，也把小睦接回来，他一个人在外班太可怜了。”
　　知夏托腮不说话，我和惟真充满祈求望着她。
　　“拜托你啦。”
　　我拉长声音撒娇。
　　“拜托你啦。”
　　惟真有样学样。
　　知夏猛咳，用筷子指向惟真，
　　“你不要这样讲话，好恶心。别抱希望，我问问爷爷。”
　　知夏的爷爷是月轮学院的校长哎，这事等于定案了。
　　“万岁。”
　　我得意忘形的举手欢呼。
　　啪啦。
　　我的手挥得太高，打到后面的人，碰翻了餐盘。
　　“对不起。”
　　我急忙起身道歉，
　　“那个，我再帮你买一份……”
　　转身看到对方的脸，我吓得僵住了。
　　是那个曾经泼我汤的学姐。
　　我还记得天台上她怨毒的眼神。
　　她紧紧抿着唇，挥手打在我脸上。
　　“哇啊啊啊！”
　　下一秒她发出尖叫。
　　惟真凶狠的抓住她的头发掼在地上，一脚踹上她的小腹。
　　“不要！惟真！”
　　我用力自他身后抱紧他，
　　“别这样！惟真！求求你！”
　　“安芸！安芸！你还好吗？”
　　学姐的几个朋友拥过去扶她，却不敢过来惹惟真，他杀气腾腾的样子让人不敢直视。
　　“林微明！你装什么好人！怎么，又勾搭上一个护着你！”
　　安芸捂着小腹狂喊。
　　惟真前冲毫不留情踹她胸口，我惶恐的被他拖着，急得哭叫，
　　“不要！惟真！惟真！”
　　他停住，身体绷得硬硬的，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透过朦胧的泪水，他削瘦结实的后背与我记忆中模糊的背影重叠。
　　“安芸是吗？”
　　知夏此时才起身，她踏着端庄的步履走近，绽开惊艳绝伦的笑颜，仿佛凭栏怒放的玫瑰，华丽迷人。
　　她居高临下注视着安芸，温婉的开口，
　　“前几天微明摔下台阶，是不是你推的？”
　　“哈，怎么不摔死她！”
　　知夏食指托腮点点头，语气淡如云烟，
　　“滚吧，你被开除了。”
　　安芸楞住，学生餐厅一片寂静。
　　知夏的目光随意扫过围在安芸身边的女生，笑容更妩媚，
　　“你们几个，今后敢动微明一根头发，就等着退学吧。”
　　她华丽的旋身，再不理会旁人，径直来到我身边。
　　“我们去保健室。”
　　我望着她美丽的笑颜，心直直的往下沉。
　　再一次，她为了我使出高压手段，再一次，成为人人畏惧的强权学生，再一次，被其他人所孤立。
　　声势显赫的裴家，裴家的公主，是我最亲密的朋友。
　　曾经，知夏孤傲得如天山雪莲，冰冷锋利，没有人敢惹她，没有人敢靠近她，没人敢随便和她说话。大家都怕她，怕让她不高兴就被退学，怕让她不高兴就搞丢父母的工作。
　　好不容易，现在她可以和大家玩在一起，和大家一起欢笑。
　　如果不是因为我……
　　如果没有我……
　　如果我不是这样没用……
　　“对不起，知夏，对不起……”
　　我被她拉着穿过学生餐厅，人群自动让出道路。
　　“傻瓜，你有什么好道歉的。”
　　知夏平静的撑开雨伞。
　　雨势已然转小，丝线般飘落地面。
　　还有惟真，他明明那么高兴的期待和大家玩在一起。
　　却为了我出手打女生，其他人会怎么看他？
　　如果我不在身边，他们是不是过的比较快乐？
　　我的存在，
　　真的有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