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沙》耿惟语

13、第 13 章

　　冰凉的雨水打在我身上，非常非常的冷。
　　久夜的背影在前方晃动，
　　仿佛暴风雨中迷途的帆。
　　看着他我的心好疼，可我不敢哭，害怕一不留神就失去他的身影。
　　他跑得好快，
　　我追得好辛苦。
　　肺要炸开，喉咙深处灼烧不已。
　　我跌倒。
　　大雨哗啦啦的砸下来。
　　怎么办？久夜要跑掉了！要跑掉了！
　　“久夜！等我！久夜！”
　　我用尽气力大喊。
　　久夜，你等等我，你等等我，我好害怕你就此失去踪影，好害怕你就此不再出现。
　　前方的背影前冲几米，停下来。
　　我不敢眨眼，生怕是错觉。
　　少年缓缓缓缓转身，修长的身子单薄得像是枯萎的落叶，黑发被大雨淋透，湿漉漉贴在他苍白的面容上。
　　不能再让他跑掉！
　　我挣扎着起身，耗尽全身力量朝他奔去。
　　他空茫凄然的神情越来越近，
　　我的心也越来越痛。
　　大雨滂沱，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泡沫。
　　久夜孤单的站在雨中，不知所措。
　　“久夜……”
　　我狠狠圈住他纤细的腰身。
　　他怔怔看着我，眸子幽深幽深黑不见底，苍白至微微透明的面庞水湾交错，不知是雨还是泪。
　　“你知道吗？”
　　他青白的唇轻轻张开，
　　“我妈妈很了不起，生在武术世家，很年轻就在武道馆里当师傅，我爸爸爱上了她，轰轰烈烈恋爱、结婚，回去爸爸生意重心的英国，过着富裕的生活，生下我和妹妹，幸福美满的像童话。”
　　他唇边弯起弧度，有着惊心动魄的美丽。
　　“可是又为什么会离婚呢？那天早上很冷，很冷，她哭着说想要自己的生活，抱起妹妹转身就走，我追出去，哭喊着妈妈，可她就是不回头，我追着她的车子跑，她却越开越快，越开越快……”
　　他的眼底涌起雾气，
　　“我跑啊跑，已经看不到车子了，我还是跑，心里总想着，妈妈怎么会丢下我呢，她带走了妹妹不是吗？怎么会丢下我呢？也许，也许在下一个转角，我就能看见妈妈的车子，她会伸出双手拥抱我，带我一起走，然后然后，惹恼妈妈的爸爸会捧一大束花朵来道歉，祈求妈妈原谅他，我们一家人继续幸福快乐的生活……”
　　久夜捧起我的脸，
　　“可是为什么……她不停下来呢？为什么丢下我呢？为什么即使我被路上的车子撞到，她也不回头呢？为什么我断了腿躺在医院，她也不出现，我等了那么那么久，她还是不出现。我念书得到第一，她不出现，我拼命惹事打架，她也不出现，我酗酒洗胃，她竟还不出现……现在我知道了，我的好坏根本不重要，她是真的不要我了，她只爱妹妹，因为小梓是武术天才，是她的骄傲，而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在她眼里一点儿也不重要……”
　　狂乱的恨意扭曲他苍白的脸，
　　“她今天求我呢，求我别带妹妹走。她真的只在乎妹妹呢，在她眼里我是没用的废物！丢了就不用再想的废物！她不爱我，我也不要爱她，我讨厌她，讨厌她，恨不能宰了她！我是不是很坏？你看，你追着我干什么,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坏人！”
　　“久夜！你不要这样说自己！”
　　我哭喊。
　　大雨迷乱我的视线，我怀中的少年模糊得快要消失掉。
　　“你不信吗？我非常非常的坏，我总是故意说些刺伤爸爸的话，让他一天比一天痛苦，最终远远躲开我。我还知道小梓是妈妈的宝贝，就转到她隔壁学校拼命说服她和我走，我要让妈妈也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他用力握住我的肩膀，目光散乱，
　　“微明，其实我对你最坏。我见到你第一天开始就千方百计利用你，那天晚上其实是我故意惹事打架，被你撞见了，我就威胁你。我在学校里讨厌被女生纠缠追问，就故意对你特别好，让你替我挡掉麻烦的女生，害你被欺负，你受了伤，我还是缠着你不放，让你拖着伤腿陪我走一整天……”
　　他低低的笑，带着凄绝的味道，
　　“你真傻，怎么没发现我是个坏人呢？”
　　雨如倾盆，我已经冷得麻木，颤抖着、执拗的圈着他，深深注视着他薄冰一样阴郁的黑瞳。
　　“你真傻，微明，你真傻，放开我吧……”
　　“久夜……”
　　我流着泪微笑，
　　“你才傻呢，我怎么可能放开你，让你一个人呢？”
　　“为什么？”
　　他残酷的嗤笑，
　　“因为迷上我的脸？哈哈，你是不是要说喜欢我了？我告诉过你，我回应不了你，我没办法真心喜欢上谁，这也不介意？你要拯救我吗？你这么了不起要拯救我吗？”
　　“我救不了你，减轻不了你的痛苦。”
　　“那你放手呀！抱着我干什么！放手呀！”
　　我不理会他的挣扎，死死圈住他。
　　“久夜！你要我保护你！你忘记了吗？你拜托我保护你！”
　　雨好大，我的心也被淋得湿透，冷冷的颤抖。
　　“你真的很罗嗦！讲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鬼话啊！淋雨会生病的！我抱着你会暖和些啊！我在保护你啊！傻瓜!傻瓜！久夜你这个大傻瓜！”
　　我拼命喊，双臂用力真想把他拦腰勒断。
　　“谁是傻瓜！保护我这样的坏人有什么好？你才是傻瓜！”
　　“坏人坏人,你烦不烦！有人这样说你吗？有吗？你这个妄想症傻瓜！笨蛋！白痴！”
　　我嘶哑着嗓子大喊。
　　久夜愤怒的咆哮，
　　“你才烦！你才是笨蛋！你这个小学生笨蛋！我为什么要和你这种笨蛋吵架？你懂什么！你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白痴大小姐！你凭什么对我说三道四！我为什么听你的！我疯了吗？还是……你疯了……”
　　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久夜把头垂在我肩膀，压抑着声音哭泣，他环着我的双臂狠狠收紧，我们像要彻底杀死对方一样拼命拥抱，贴近到无法呼吸。
　　比夜更深，比初吻更甜蜜。
　　也许我们会这样拥抱着一起死去。
　　也好，
　　至少不是他自己一个人，
　　孤零零的，
　　像个迷路好久的孩子，
　　独自彷徨，
　　独自哭泣，
　　以后有我陪着你，
　　永远永远，
　　陪着你……
　　我眼前闪出大团大团的白光，恍惚中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