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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二十八章 再生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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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一洲拿着白盈然的辞职报告看了又看,程式化的内容和语言,不含什么感情色彩。
他有一种想把手里的东西揉成团或者撕成碎片的冲动,却终于还是慢慢放下,说:“还有一个多月合同就到期了,你都不愿意再等等吗?”
白盈然抱着个盒子,站在陆一洲办公桌前点头。
“先坐下。”陆一洲道。
白盈然犹疑片刻,在对面的椅子里坐下。
“这两天休息得好吗?”
“还好。”
“去哪里玩了?”
“陆总,我们可不可以言归正传。”长痛不如短痛,她今天铁了心来辞职。
陆一洲低头沉默,须臾道:“我不同意你辞职呢?”
“不同意我也是要走的。”
“合同期不到辞职要付违约金,不知你签合同的时候有没有仔细看过。”陆一洲抬眼望她。
当初他本想和她签个长约,怕她不肯,才常规似的签了一年,只是增加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违约金。
“还是等合同期满再说吧。”真是垂死挣扎,哪怕多留她一点时间也好。
“我愿意付违约金。”白盈然轻声道。
陆一洲的呼吸不顺畅起来。他强忍了情绪,微微一笑:“你和吴涛进展得不错?”
白盈然脸色微红,低头不答。
“是他让你来跟我辞职的?”
“我辞职和别人没有关系。”白盈然抬眸撞上灼灼逼视的目光。
“我知道你早想离开,那笔违约金想必有人很想替你付。”陆一洲讪讪道。
白盈然暗吸了一口气,说:“谢谢你给我这个工作机会和一直以来对我的关照,违约金我自己会付,付多少让人事部通知我就行。”
陆一洲沉默半晌,一笑摇头:“算了,你想辞职我也拦不住。良禽择木而栖,人么,总是要往高处走的。”
话里含了讽意,白盈然听而不闻,将抱在手里的盒子放在桌上,道:“这些我觉得还是还给你。”
陆一洲伸手打开盒子,扫了眼里面的东西,脸上勉强维持的笑容消失殆尽——盒子里放着他生日那天送给她的钻石项链和几块洗净叠好的手帕。
一切割舍得如此干净!
“听说吴涛马上要到市检察院工作了,也对,你还是跟着他有前途。”
陆一洲想白盈然于他所谓的不敢高攀,其实是一种不屑吧。如今,她是要飞上更高的枝头了。可是,她分明不是这样的人,以他从L中开始对她的了解。
那么,她是真的喜欢上吴涛了。
所以,她那饱含自尊顽强坚定的门第之论在他那里灰飞烟灭,又或许这只是用来搪塞自己的东西。
分明做了她来说再见的准备,为什么心里还是这样难过?
真是到了彻底失去她的时候了吗?
不,他何尝拥有过她?他敌不过永远在她心中的顾尘凡,比不了如今在她身边的吴涛。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强求罢了。
心头闷滞,他深吸了一口气。喜欢有什么用,他和她的缘分注定就这么多。
“陆总,没事的话,我走了。”白盈然从椅子里站起来。
“等等……”陆一洲唤住她,“我有样东西给你,今天不给,怕是以后也没机会了。”他从抽屉中取出一个木匣,放到她面前。
白盈然疑惑地打开,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一霎思绪排山倒海。
*
中州书画社1982年版《再生缘》,清陈端生著,是白盈然追寻了整个中学时代的书。
“你怎么知道……”嗓子里仿佛堵了什么东西。
“L中的时候,我坐在你后面,总不能白坐了那半年。就是不知道你现在还要不要了?”陆一洲感伤的语气有些自嘲。
“你……怎么弄来的?”白盈然知道这书的难得。
陆一洲不说话,仿佛在想他何时何地如何为她找到了这样一套书。
真是太久远了,那些青葱岁月恍惚而来,倏忽而去。他想告诉她,他辗转在表弟同学的家里偶然得见,用了自己最心爱的一张错版邮票去换,那邮票如今已价值连城。
他想亲手将那些书送给她,那一年的骨折却让他带着它们一起回了北京。他不愿经人之手转交,他想留一个再见她的借口和机会。只是想不到,最终是在这样的情境下把它们送出去。
“记不清了,喜欢就收下。”陆一洲语声淡淡。
“谢谢,我很喜欢。”白盈然合上匣子抱进怀里,抬眸最后一次看他。四目相对,忽然有种要落泪的感觉。
她转身离去,似听见一声轻唤。她加快脚步,没有停留。
相濡以沫的感觉很好,但有时也不得不相忘于江湖。
*
白盈然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属于她并不算多的东西早已整理完毕。她把手中的木匣放在打包好的纸箱上,抱着它们默默离开。
走出甲级写字楼的旋转门,隔断了身后温暖安静的世界,眼前人来人往,车流涌动,城市喧嚣扑面而来。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作雪的样子,寒风裹挟全身,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她紧紧抱着手里的东西拥在身前,希望能以此抵挡些周遭的严寒。但迎面的风里仿佛藏着无数细薄的刀子,刮得她脸颊生疼。它们穿透进她厚实的冬衣,肆意浸淫着她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游走于五脏六腑。
*
陆一洲坐在椅子里,抬手遮住双眼,只一会儿,泪水便从指缝溢出。藏了十多年的书,追了十多年的人,积了十多年的情,就在此刻烟消云散。
心仿佛被掏走了一般,空落落地难受。刚才是自己和白盈然相处的最后时光了吧,最后的时光里,他对她语出讥诮。
他这是怎么了,明明做好预备,不是把要给她的书都带来了吗?从她开始休年假,它们不就安静地躺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了。
他喜欢她,他爱着她,可他有什么权利一定要她接受那些喜欢和爱呢?他怎么能让她这样走了?这么多年,这么多的时光,他想着她,念着她,他们之间不应该这样画上句号。
他倏忽站起,疾步而出。
*
离了喧闹的大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马路,白盈然低头默默地走。
她答应了冯婉秋,早晚有这一场告别,只是不料会如此伤感。她不知道陆一洲怎么得来的那些书,但她知道他待自己的好,从L中到现在。
而她似乎总是让他伤心。
她不想这样的,至少应该看着他度过这场危机再放心离开。但或许,这才是自己该做、能做、于他有所帮助的事。
可她的心为何那么难受?
十字路口,两条不宽的马路相互交错。白盈然神思恍惚地走在路中间,没注意前面的交通信号灯已翻了红。
尖锐的刹车声响起,一辆厢式货车急停在离她不到两米处。她蓦地吓了一跳,慌乱中纸箱上的木匣滑飞出去,跌落在对面的街沿下,匣子里的书散落一地。
“不要命啦?”货车司机探头窗外大喊一声。
白盈然回过神,忙边道歉边跑去捡地上的书。
她弯下腰,伸出手,还没触到书页,便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怔了怔,不及回头,背上已猛然受力。
她飞扑上街沿,身后砰然巨响。
长而尖锐的刹车声充斥耳膜,她蹭破了皮的双手撑起似散了架的身体,惊魂未定。
不远处的马路上,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很快围成了圈。
有人过来扶她,她站起身,头脑发晕。
她朝着人群走去,一个个拨开挡在面前的人。终于挤到最里面,目光落地的刹那,感觉窒息。
她急着去捡那些书的时候,一辆正欲右转的汽车飞驶而来。并不宽阔的马路,停下的货车阻碍了她和汽车司机的视线。
那个在千钧一发拼命推开她的人,果然是……陆一洲。
*
陆一洲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白盈然惶然无措地在他身旁蹲下。
他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累了小憩。但他脸上的血色迅速消退,呈现出一种可怕的苍白。
“陆一洲!”她喊他的名字。
他微睁了眼,看见她,笑容淡淡:“还好追上你。”
他从海恒出来,一路追寻。他看见她跑去捡散落在地的书,全然没注意急速而来的车辆。他大声喊她的名字狂奔过去,用力一把将她推开,自己却再难躲避。
有人打了急救和报警电话,白盈然心慌意乱,泪下如雨。那一声巨响和他落地的距离,该是十分严重的撞击。
“别哭,我没事。”陆一洲看着她,声音宛若游丝飘逸。
“嗯……没事,你没事……你一定不会有事……”白盈然语不成句。
“书呢?”他问。
“……书,书呢……”白盈然茫然四顾。
有人捡了书来,她木然抱在怀中。
“也不知道你到底还喜不喜欢了?”陆一洲笑意凄然。
“喜欢,我喜欢。”白盈然哭着点头,“这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书!”
“喜欢就好……”咽下一口腥甜,意识模糊前,他记得她晕血。
*
救护车里,医生实施了两次急救。
到了医院,病危通知接连发出,医生说情况十分不乐观。看似无明显损伤,但撞击导致陆一洲全身大面积骨折,多脏器破裂加颅内出血严重。
白盈然代替家属在手术单上签字后,右手一直颤个不停,仿佛陆一洲的生命就在她笔下的那几个字里。
赵廷和孙可第一时间赶来,孙可抓住她问:“一洲哥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
“怎么会发生车祸?”
“他……为了救我……”
“就知道是你,怎么又是你?”孙可忍不住大哭,“白盈然,你是他命里的魔星吗?你不是已经走了,离开了,怎么还不放过他?”
白盈然说不出话,或许自己真是陆一洲命里的魔星。她紧抱着手里的书,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
陆一洲还没从手术室出来,冯婉秋和陆鸿明已飞速赶到。孙可跑过去,抱住冯婉秋号啕大哭。
两人哭了一会儿,冯婉秋抬头看见站在一旁的白盈然,甩开孙可走过去。她的目光落在白盈然抱着的那些书上,止不住浑身哆嗦,扑过去一把抢了丢掷在地,抬脚便踩。
白盈然下意识地蹲身相护,被冯婉秋一脚踩住手背,痛得猛然挥手。冯婉秋踉跄后仰,孙可和陆鸿明赶上来急急扶住。
“冯阿姨……”孙可吃惊地望着冯婉秋。
“婉秋,冷静点。”陆鸿明沉声道。
冯婉秋看着白盈然将书复抱进怀中,书籍的封面刺得她眼眸生疼。
“冷静,你们叫我怎么冷静?那年一洲车祸,就是为了这几本书!”
所有人闻言吃惊。
“那天是小年夜,他欢欢喜喜出门,说去拿些东西。我等着他吃年夜饭,等到天黑他也没回来……他那时疼到休克,醒来的第一句话却是问书在哪里。医生说他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些书。”冯婉秋指着白盈然,“原来,这些书是给你的。你这个女人啊,害他一次不够,你要害得他怎样才肯罢休?我可怜的儿子呀,为什么要遇到你,遇到你这样的女人……”
冯婉秋哭得撕心裂肺,白盈然抱着书只觉腿软得再也站不住,颓然跌坐进身后的椅子。
孙可扶冯婉秋坐下,冯婉秋望着她泪眼模糊:“真不明白我儿子看上她什么,你们青梅竹马,打小儿就在一块儿……一洲他,他真是鬼迷心窍,鬼迷心窍啊!”
“冯阿姨,只要一洲哥能好起来,他爱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吧,我只要他没事,没事就好……”孙可哭着说。
冯婉秋摇头:“她哪点比得上你,配得上我儿子?也只有我那傻儿子,当她天仙般地供着。你们让她走,快让她走,让她离我儿子远一点。她走了,一洲才能好起来!”
冯婉秋的话一句句在白盈然耳畔轰鸣,白盈然脸上一阵阵发热。她想起身就走,可她记得在救护车里哭着对已无知觉的陆一洲的保证,她会一直陪着他,直到他平安无事地醒来。
她闭上眼,把书拢在怀中收紧双臂,努力让自己颤抖的身体保持平静。
*
凌晨三点,“手术中”的灯终于暗下。
主刀医生从手术室疲惫地走出来,冯婉秋疯了一般冲上去拉住了问:“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孙可和陆鸿明也赶忙上前,白盈然从椅子里站起来,大气不出地盯着医生的嘴,生怕从那儿吐出令她不能接受的讯息。
“手术还算成功,但病人尚未脱离危险,需要再观察四十八小时,现在我们送他去重症监护室。”医生擦了擦脸上的汗说。
“谢谢,谢谢,谢谢医生!”几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随即奔到手术室门口张望。
陆一洲被推出来的时候,白盈然远远地望着,她从没见过他这么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众人急惶惶随之离开,白盈然很想跟去,但想他们一定不愿见到自己。
她伸手扶墙,有些支持不住。她今天没吃中饭也没吃晚饭,冬日的后半夜最是消耗能量,她得去吃点东西。
明天,她还要继续守在这里,直到陆一洲平安醒来。
*
走出医院的大门,寒意从头顶直贯到脚底。
白盈然瑟缩进医院旁一家二十四小时的粥店,在空荡荡的店堂里坐下,要了一份生滚鱼片粥。
鱼片现制需要时间,她看着窗外发了一阵呆。目光终于落到放在一旁的书上,她搓了搓冰冷的手,翻开其中一本。
上册的扉页上,两行字撞入眼帘。
她有点讶异,之前并没注意。似乎沾染过什么水渍,她仔细看那有些晕开的字句“缘深缘浅总团圆,与白盈然共勉”,底下是陆一洲的署名。
“缘深缘浅总团圆。”她轻轻念了一遍。
这是《再生缘》全书结尾的话,配上后面那句“共勉”,实在算不得什么意境高深、卓尔不群的言语。但她却慢慢捂住了双眼,将奔涌而出的泪水掩盖在手掌之下。
她不知道这是陆一洲何时所写,她读着那些文字,想这也是隔着时空的执着和期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