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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二十九章 我不用麻药 ...

  •   周遭浓雾弥漫,脚下荆棘丛生。

      陆一洲每走一步,便觉得那种钻心的疼痛从脚底直涌向全身。他奇怪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他明明是急着跑出去追白盈然的。他不该和她说那样的话,即使他们之间已无可能。

      她的身影刚刚还在前面,为何转眼就消失了踪迹。

      “白盈然,你在哪里?”他体力不支,痛苦喘息。

      “我在这里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慢?”

      终于看见那巧笑倩兮的脸庞,他伸出手去,白茫茫的雾气迅速灌涌,缭绕遮掩。

      迷雾中忽听一声惊呼,他不由喊着她的名字大步向前,却一脚踩空急坠而下。

      他伸直了手臂想抓住那同样急坠的身影,蓦然轻飘飘一件白衣握在掌心。他吓得一松手,白衣似玉蝶随风而去。

      这是个腾着雾气深不可测的山谷,当谷底隐见,立时就骇出他一身冷汗。那乱石嶙峋,宛若一把把尖锐向上的匕首,正棱角分明地矗立。

      他疯了一般挣扎向下,终于将那身影在落地前一把抓住,紧紧揽抱于怀,拼力翻转。

      似有千万柄利刃同时扎进他身体,痛得他一个激灵,一喉腥甜喷涌。

      他屏住呼吸不敢乱动,深怕那些石头自他身体贯穿而出,触及他护在怀里的人。

      但疼痛仿佛要将他撕裂成片,他想自己是否坠在了地狱的最底层。

      *

      三天后,陆一洲从昏迷中苏醒。

      睁开眼,他看清了围在床边的人——陆鸿鸣、冯婉秋、孙可……没有白盈然。

      “一洲哥,你终于醒了!”孙可红了眼圈。

      “儿子,你感觉怎么样?”冯婉秋哭着问。

      “妈,爸爸。”他费力地吐出几个字。

      “哎,爸爸在这里……”陆鸿明语声哽咽。

      陆一洲的目光微微扫向四周,黯淡的眼眸有那么一瞬显得更为黯淡。没有白盈然,他以为他睁开眼就能看见她。

      他蹙眉闭目,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

      赵廷拿了份快餐走向一直坐在医院走廊上的白盈然。

      “吃一点吧。”他把餐盒塞进她手里,“陆总醒了。”

      白盈然茫然站起,蓦地一阵晕眩,赵廷忙伸手去扶:“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我没事。”她将餐盒递还,“谢谢,我不想吃。你刚才说……他醒了?”

      “嗯。”赵廷点头,“医生说没什么意外的话,已经度过危险期了。”

      白盈然怔愣片刻:“哦,那我走了。”

      “你不去看看陆总吗?”赵廷喊住她,“他应该很想见你。”

      “不去了。”她道。

      木然走下楼梯,白盈然脚步虚浮。

      陆一洲醒了,这一次,老天终于听到她的恳求,眷顾了她。她其实很想去看看他,握握他的手,和他说几句话。

      但,还是算了吧。

      *

      “然然,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沈穆姚打开门,看见白盈然的模样吓了一大跳,“不是都说要辞职了,为什么还连续几天加班呢?”
      “辞职前有很多工作要交接,市郊最后一个项目是我负责的,所以连轴转了几天。”

      “这几天没好好睡觉吧,你看你这黑眼圈……现在都干完了?”

      “嗯,都结束了,以后也不用去公司了。”白盈然望着沈穆姚,“妈,我没工作了。”

      “没事没事,好好休息,调整调整再说。”白永彦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鸡蛋羹,“刚蒸好,趁热吃。”

      鸡蛋羹里加了麻油,很香。白盈然舀起一勺嫩滑金黄的蛋羹,眼睛一阵酸,吸了下鼻子道:“爸爸,你最好了。”

      “傻孩子,今天是怎么了,这么说你妈可要吃醋了。”白永彦笑着说。

      “妈也好,你们都好。”白盈然塞进一口鸡蛋羹。

      “这是哄我们养着她呢。”沈穆姚瞧一眼丈夫。

      “我们的女儿,我们不养谁养,都养了这么多年了。”像女儿小时候那样,白永彦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

      白盈然的眼泪滴进蛋羹,她低头呼噜呼噜吃着最后几勺,整张脸几乎埋进碗里去。

      吃完鸡蛋羹,洗了热水澡,白盈然一头栽倒在自己的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

      陆鸿明和冯婉秋一直在医院守着儿子。

      毕竟是上了年纪,等到陆一洲苏醒,医生告知已度过危险期,两人就如一根拉扯过度的皮筋应声而断,再也支持不住。赵廷将他们送回去休息,孙可则坚持继续留在医院照顾陆一洲。

      陆一洲虽度过了危险期,但麻药过后无休止的疼痛依然折磨着他,白天黑夜于难熬的痛楚中显得尤其漫长。每每望着孙可哭得红肿的眼睛,他便庆幸白盈然不在身边,他不想让她看见这般狼狈、伤痛、病弱的自己。

      念及白盈然,他不觉闭起眼来回想,回想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模样。她的笑容浅浅,她的长发飘扬,她的裙袂轻动,还有风里那一阵阵广玉兰花的馥郁芳香。

      他慢慢地想,细细地想,想那之后的一个学期,是他这一生永难忘怀的美好时光。每时每刻,一点一滴,在他脑中流转,压制着从他身体每一处汹涌而出的疼痛。

      可他压制不住那翻江倒海的呕吐。他其实并没有进食,但就是不停地吐,吐出来的全是黄色的胆汁。猛烈的呕吐牵动伤处,立时更让他疼得天昏地暗。

      孙可不停地去找医生,医生解释呕吐是麻药的延迟反应,还有就是脑震荡颅内损伤所致。虽然手术已经吸出了颅内淤血,但创伤导致的脑积水日益严重,必须要把那些积水抽出来才行。

      *

      护士捧着的托盘里一管粗粗的针筒装好了细长的针头,医生带上手套走过来,对着陆一洲道:“陆先生,我要给你抽脑积水了,请你配合,不能动。”

      “这个扎在脑袋上疼吗?”孙可望着托盘里的针满眼恐惧。

      “对疼痛的感知和忍受程度因人而异,但有疼痛是肯定的,所以会用麻药。麻药的副作用也因人而异,这一点我必须和你们说明。”医生回答。

      “会有什么副作用?”孙可着急地问。

      “因为直接注射头部,可能会导致一些记忆力方面的问题。”

      “记忆力方面?医生你指的是……”陆一洲轻声道。

      “记忆力减退或者部分记忆丧失。但也不一定,要看抽积水的次数和麻药的用量,这个现在都不好说,我只能说可能会有这方面的问题。”

      医生取了麻药针,弯下腰准备注射。

      “等等,”陆一洲睁开闭起的眼睛,“我不用麻药。”

      医生顿住持针的手:“你确定?”

      “我确定,我不用麻药。”陆一洲说。

      “那好,陆先生,请尽量忍耐,不要动,我开始了。”医生把麻药针放进托盘,拿起那管抽脑积水的针。

      陆一洲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两边的床架。

      *

      白盈然在家里狠睡了两天,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这么累,仿佛闭起眼就不想再睁开。

      阳光隔着窗户照进来,终于缓过点精神的她起床梳洗,吃了差不多已是午饭的早饭。

      白永彦见女儿无精打采,拉着她出门散心。白盈然挽着父亲走在街上,心里有些不着边际。

      “怎么了,还在为工作的事担心?”白永彦看着默然无语的女儿问,“爸爸的退休工资可以养你,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妈唠叨惯了,有些话你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就行了,我还不是这样过来的。”

      白盈然摇头:“爸爸,我没想这个。”

      白永彦疑惑:“那你不声不响是在想什么?”

      白盈然的脑子里全是陆一洲推出手术室时毫无生气的模样,不知道这几天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

      “爸爸,要是一个人很喜欢另一个人,而另一个人却总是辜负他,该怎么办呢?”

      “哦,这样……”白永彦琢磨着女儿的话,忽然瞪着眼道,“谁敢辜负你,我揍扁了他。然然,告诉爸爸,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不是,爸爸。”白盈然叹气,“如果是我辜负了别人呢?”

      “啊,这……就算那小子没福气呗。”

      “爸爸!”

      终是笑出声来。大概是血缘的本能亲厚,父母对自己孩子的爱,有时便这般深刻到没有原则,白盈然想。

      难得的是一个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能这样爱着你。

      *

      闲居在家的几天,白盈然接到吴涛的电话,出去约会了两次。一次看电影,一次吃晚饭。晚饭后逛商场,吴涛看中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执意买了送她。

      回家关了房门,白盈然站到镜子前,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在那条红色羊绒围巾的映衬下肤白亮丽,明艳动人。

      好一会儿,她慢慢解下围巾,猛地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扔过去。

      她捂着脸蹲下,久久没有站起。

      那个晚上,白盈然睡得很不踏实,做了悠长奇怪的梦。梦里觉得自己一直在哭泣,醒来的时候,枕上湿了大片。

      第二天,她去超市买了一大包东西,然后直奔医院。

      *

      长靴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咚的轻响,伴着同样咚咚的心跳,白盈然深深吸气,沿着病房外那条长长的走廊步步前行。做好了遭遇一切难堪的准备,她要去看看陆一洲,看看他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早上给赵廷打电话,赵廷说陆一洲从重症监护室转去了VIP病房。病房离护士台很近,白盈然走过去的时候,两个护士的谈话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不觉放慢脚步,在护士台旁的一面墙后顿住身形。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出汗呢?”

      “等下次你跟着郑医生去给那个VIP抽脑积水就知道了。”

      “抽个脑积水有什么大不了?”

      “抽脑积水是没什么大不了,可人家是生抽。”

      “什么生抽,还老抽呢,打酱油啊?”

      “什么打酱油,我说的是不打麻药,硬生生拿针扎进脑袋里抽。反正他还要抽几次,下回换你去好了。”

      “哟,这多疼呀,干吗不打麻药,省钱啊?”

      “VIP需要省钱吗?”

      “那为什么?”

      “不知道。好像郑医生说打麻药可能会影响记忆力,他就坚决不用麻药了。”

      ……

      *

      白盈然愣愣地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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