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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二十七章 小城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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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青藤书屋的巷子,离了小路,来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身后的一切仿佛隔世而去。
回到酒店,白盈然窝进自己的房间洗了个澡,一下午的寒风冷冽都被大花洒里的热水冲走。舒舒服服地躺到床上看了会儿电视,终于饥肠辘辘起来,她懒得再出门,翻出一盒方便面。
刚拆开调料包,门铃忽然响。白盈然披了外套打开门,整个人便愣在当场。
“你怎么来了?”她看着门外的人瞠目结舌。
“来给你送新年礼物啊。”吴涛背着个大旅行包笑吟吟站在门口,咧嘴道,“能不能先让我进去,我都快累死了!”
白盈然迟疑着侧身,吴涛进门,将旅行包甩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个舒服。
“你不是去度假了,怎么到这儿来了?”
“度完了,顺便接你一块回去。”吴涛漫不经心道。
“顺便?”白盈然想起他说的自驾游的地方,与此一南一北,开车也要二十几个小时。
“哎哎,你这人,说好的事,临了放我鸽子,不来接你回去,人家怎么相信我们一起出去玩了?”
白盈然脸红:“你来得倒是时候,晚一天我就回去了……咦,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简单,请当地检方协查。”
“什么,你当我嫌犯啊?”
吴涛笑:“就托了我一大学同学,小城小镇的,找个人也不难。”这几天他特别想她,冲动之下愣是千里飞车而来。
“哦,那我的新年礼物呢?”白盈然默然半晌问。
吴涛讪讪道:“我呀,我把自己送了来,难道不是最好的新年礼物?电视里不都这样演。”
“老套。”白盈然嘟囔,“你欠我一个新年礼物。”
“行行,吴检下次补给你。”吴涛笑容灿烂。
白盈然以为吴涛的笑其实很迷人,她总结他是这样一个人:沉稳中不失幽默,大度中不失细腻,敏锐中不失含蓄,常常轻易便能把她逗笑,似一个最能轻松相处的旧友。
“你晚饭就吃这个?”吴涛看了眼桌上的方便面。
“懒得下去吃了,酒店餐厅快结束了吧,你吃了没有?”
“没有。”吴涛摇头,“我不吃方便面,这东西对身体没好处,你也别吃。”
“那我叫送餐服务吧。”
吴涛皱眉:“你窝在这儿那么多天,酒店的东西还没吃够啊?走,我们出去吃。哎哟,开了这么久的车,饿死我了。这顿得你请,快快,换衣服……”
他催着白盈然换好衣服,拉着她出了酒店。
*
白盈然跟着吴涛在街上逛了一圈,发现小城的夜市很是热闹,各种冒着鲜香热气的小吃让人垂涎三尺。
两人先在小摊上买了几盒油炸臭豆腐,蘸着酱料吃了个欢蹦乱跳。臭豆腐是当地鼎鼎有名的特产,白盈然虽在酒店吃过几次,但那精美的碗碟和雅致的环境,反倒失了这小食最本真的韵味。
她从小受沈穆姚教育,街边小摊是断不能吃的。那些炸东西的油谁知道反复用过多久,不卫生,不安全。可这些小摊上的东西是真好吃啊,好吃得人心花怒放。她想今晚要不是跟着吴涛,这小城一半算是白来。
吃完油炸臭豆腐,再吃油炸萝卜丝饼。油炸萝卜丝饼即”油墩子”,是白盈然儿时放学路上最爱的美食。
她常常怀念从前,一个小炉,一口小锅,街边做油墩子的阿姨坐在小板凳上,把装着上下两层面糊夹杂着葱花白萝卜丝的模子,放进油锅炸得滋啦作响。热气香气冒出来,成形的面团从长柄圆壳的模子里脱离,像金黄色的花朵在滚油中奋力绽放。
她那时一直惦记着能弄一个这样的模子,好让爸爸在家做给自己吃,想吃几个吃几个,想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吃。可惜,这么好的想法就一直搁浅在只是好想法的阶段。沈穆姚对她说:“你一次最多吃两个吧,但得费多少油,我们又不是做小生意的人家,烦不烦啊?还有,以后少去吃外面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今天,她终于能捧着个“油墩子”吃得欢快,手上嘴上都是油,脸颊冻得微红,头发也被风吹得凌乱。张嘴复咬下一大口,太烫了,她哈着气,伴着萝卜丝饼中涌出的一撮热浪缭绕眼前。
吴涛伸手拂了拂她脸上的发丝,宠溺地看她:“慢点吃,头发都吃到嘴巴里了。”
“这简直就是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我喜欢……”嘴里塞满了食物,白盈然有些顾不上说话。
吴涛皱眉一笑:“可怜的孩子,满大街能见的东西。跟着吴检有好处吧,留点空间,前面还有呢。”
两人走走逛逛,逛逛吃吃,又拐进一家当地有名的百年老店。
吴涛点了诸多小吃,外加清汤越鸡几个招牌菜,温了一壶黄酒。鸡,是农家散养的童子鸡,配了火腿、香菇、笋干,文火清炖而成。酒里加了姜丝,暖热地端上来。
来这儿哪有不喝黄酒的道理,吴涛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白盈然倒了些。白盈然拿起抿上一口,甜甜糯糯,并不难喝。
见她举着筷子踌躇,吴涛道:“看什么,吃啊。”
“这……怕是有点多。”白盈然望着满桌吃食无从下筷。
“放开吃,放心吃,这顿不用你请,吴检买单。”
“不是,这么多,吃不下啊!”进店前她已吃了不少东西。
“什么吃不下,我还没开始呢。”吴涛嘿嘿笑两声。
于是继而奋战,将近十一点,终将一桌饭食吃喝殆尽。口腹之欲已足,手脚暖和,周体舒畅,两人施施然步出店外。
白盈然适才陪着吴涛喝了些黄酒,谁知这酒的后劲着实不小。她渐是脸热心跳,脚步虚浮,只觉眼前人烟稀少的道路也开始摇晃起来。
吴涛伸手扶住了她,白盈然任由他扶着,抬头看冬月清冷,夜空如洗,不知今夕何夕。
*
一路吹着寒风,慢慢走回酒店,白盈然终于觉得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进了房间,吴涛泡好两杯茶,递给她一杯,自己坐到沙发里慢饮。虽是酒店赠送的袋泡茶,味道也不错,喝来齿颊生香。
白盈然喝下大半杯茶,看一眼桌上的台钟,打了个哈欠。
“困了?”吴涛问。
“你不困?都十二点了,明天还要开几个小时的车回去。”
“倒也是。”
“那快去休息吧。”白盈然放下杯子,“你房间订了没?”
“房间?”吴涛不置可否地从沙发里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上,“这床挺大的,睡两个人应该没有问题。”
白盈然没反应过来,吴涛凑近,一笑抚上她肩头,暧昧道:“赚钱不易,要不……能省就省了吧。”
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更何况那一壶黄酒多数被他喝了。白盈然虽喝得不多,此际业已微醺。
酒精叫人迟钝,她站在那里,晕晕乎乎,尚不知如何应答,已被吴涛揽入怀中。
她木然没有伸手推却,因为这真是个温暖舒适的怀抱,宽厚结实的胸膛让她想去倚靠。她任由他的拥抱,闭起眼,疲倦时的松懈有想哭的冲动。
吴涛吻上她的额头和眉眼,呼吸里混着酒气茶香。
*
白盈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到床上的,只感觉吴涛的吻愈是绵密,耳后、颈项的酥痒令人战栗。她头脑空洞,不能思想。
一颗泪从眼角滑落进发丝,她低吟了一声。伤心、委屈、疲惫、过往、现在、将来……今夜就放纵一次吧,什么都不要想。那些压抑着她和她压抑着的东西,就让它们从她身体里迸发而出。
她回应落在唇间的吻,她喜欢这温柔细腻的触觉。肌肤相亲,唇齿相依,有热度的气息,有爱意的伴侣,多好!一个人太孤单了,盈然。
她伸手抱紧了吴涛,抚摸着他的脊背。是的,一个人太孤单了。
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嗯,好。
生活都是妥协,真的。
嗯,是。
陆一洲是上好人选。
嗯,陆一洲……
仿佛是哪里崩断了一根弦,在那个熟悉的声音里,似看见一双默默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等等……”她心头一酸,别过脸去。
“……等什么?”吴涛停不下来。
白盈然用力推开他,坐起身拂了拂凌乱的发丝,喘息道:“不,不行……吴检,不行!”
这样的称呼实在不适合眼下的场景,吴涛嘶声道:“你不喜欢?”
“我,我还没准备好。”
吴涛整理好呼吸:“你觉得太草率?”
白盈然感谢他替自己想了个理由。
“看来这酒还真不能多喝。”吴涛皱起眉头。
“对不起……”白盈然低声道。
“怎么你总爱和我说对不起?”吴涛眉间更蹙,“我喜欢你,如果要说对不起,请原谅我的情不自禁。”
*
吴涛拿起旅行包到前台开了间房,第二天睡到自然醒。两人在酒店里吃了午饭,结完账驾车出发。
一路上谁都不说话,白盈然侧着脸看窗外风景。
手背上一阵温热,吴涛的手覆上来。白盈然望着相叠在一起的手掌,迟疑着没有挪动,只道:“你好好开车。”
吴涛轻轻一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一只手就够了。”
“这是高速公路,你得用两只手抓方向盘。”白盈然说。
吴涛笑着缩回手去:“对,小心驶得万年船,胆小也有胆小的好处。”
他嘿嘿地笑,白盈然终于被笑得生了气:“吴涛,你能不能别笑了?”
“不容易,终于叫我名字了,感觉这样亲近多了。”
“谁要和你亲近?”白盈然嘟囔。
“你不和你男朋友亲近,要和谁亲近?”
“谁是我男朋友?”白盈然反诘。
“我呀,我觉得我们还是尽早定性的好。”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民检察官。”白盈然鼻子里出气。
“检察官怎么了?检察官也是人啊,我已经发乎情止乎礼了,试问几个能做到?”
“吴涛……”想起昨晚,白盈然很不好意思。
“你这一声,叫得有些肉麻。”
“我……我叫你的肉真的麻……”白盈然忍不住挥手在他肩头。
吴涛“啊哟”道:“你怎么又袭击司法人员?”
“你现在知道自己是司法人员了,你是检察官,你检察别人,自己要先做表率。开车就好好开,说这么多话不分心吗?”
“那怪我吗?你的存在就是我分心的原因。”
……
一路笑谈,傍晚时分,车子驶入S市。
吴涛将白盈然送到小区楼下,替她拿了行李,深深注视。
白盈然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刚要开口,吴涛轻拍她肩道:“开心点,要想办法让自己开心才行啊。”
白盈然点头,吴涛又暧昧一笑,道:“要不要我帮你把行李搬上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白盈然连忙拒绝,俄而低头道:“等我和我爸妈说了,下次,下次请你来我家吃饭。”
“好啊,一言为定。”吴涛情绪高涨,“那你快上去,有事给我打电话。”
*
吃过晚饭,白盈然正式告诉沈穆姚自己准备辞职的决定,这一次没有遭到阻拦。
“辞就辞吧,就你们公司干的事,我都不好意思和人说你在那里上班。”沈穆姚道。
“妈……”白盈然皱眉,“其实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沈穆姚哼一声,“新闻都曝光好几回了,本来我还说你们老板心眼好,现在看看,巧言令色鲜以仁。”
“妈,他是好人。”白盈然替陆一洲辩驳。
“好人,好人会做害人药?”沈穆姚不以为然,“国家早该管管这帮坏蛋,反正你要辞就辞,我不管。”
沈穆姚收拾了碗筷进厨房,白盈然回到自己的房间,默然坐在书桌前。
原来苦心经营多年的企业,一着不慎便会如此迅速地土崩瓦解。陆一洲不懈努力要重塑海恒的形象和品牌,想必十分艰难。还有那些压在公司头上的禁令,不知何时才能解除。她很想帮帮他,却又实在无能为力。
也许,按照冯婉秋说的做,就是尽力帮了他吧。
白盈然拿出纸和笔,略加思索,写了一份辞职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