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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二十六章 江南小城 ...

  •   白盈然没有和吴涛一起外出度假,她去了周梅所在的小城,独行在寒冬里的江南水乡。

      彼时周梅已转至当地医院,白盈然先行探望,然后入住酒店。

      酒店在小城市中心,老店新开五星级,大名出自《易经》“品物咸亨”,更因鲁迅先生的那篇文章无人不晓。

      白盈然难得奢侈一把,订了个豪华大床房,房间敞亮干净,还自带一个观景阳台。

      扔下行李,泡了咖啡,她执杯坐在阳台看风景。

      小桥流水,古朴民居,目之所及是这个城市的一条老街,青石板的街道静悄安闲。远处小院中有一棵结了不少橙黄果子的大树,似乎是梨,又不免叫人心生怀疑。这个时节,委实是一道不常见的风景。

      阴冷的日子,空气里有着江南明显的湿润。灌下一杯热咖啡,手里心里都暖和起来,白盈然才觉肚子空空,施施然到楼下餐厅去吃午饭。

      一路绕行,见水榭亭台,乌篷游鱼,白墙黑瓦,别样精致。酒店虽是江南仿古的格局,却富丽堂皇,隐透时尚。

      点了几个当地特色小菜,白盈然慢悠悠细享了一顿美味饭食。这里的太雕酒很出名,她有饮上一杯的冲动,但想想还是作罢,分明滴酒不沾的人,酒店又按壶卖,何必暴殄天物。

      如是吃吃喝喝,醒时执杯高处闲看,困时拥被睡至日上三竿。白盈然在酒店窝了几天,觉得这种彻底放松、百无聊赖的日子着实不错。

      有些事可以不做,有些人可以不想,远离尘嚣,置身世外,心里有一种难得的平静。

      *

      冬日晴朗,白盈然吃完早餐,终于觉得该出去转转。

      不远处便是沈园,这个越中名园和酒店同在一条马路,相距不过几百米。

      水多,桥多,乌篷船多。走过沈园门前的一弯绿水,抬头看匾额上“沈氏园”三字透出几许沧桑。

      一处典型的江南私家园林,得彰其名却是因了陆游与唐婉的爱情故事,还有那首著名的《钗头凤》。

      冬季的工作日,人烟稀少。这样的园子,最适合罕有人至时闲逛,一水一阁,一花一石,一草一木,更显情致无边。

      沈园不大,进门后石径曲折,豁然开朗,一汪绿水静静无波。夏日里该是满池风荷,如今只剩几缕枯枝,衬出一派凄凉况味。

      大概因为陆游喜梅,园中栽了不少梅花,一树红梅打了苞,几株腊梅初绽了黄色的小朵。

      在沈园里转了一圈,白盈然触目伤情。

      唐婉离了陆游,赵士程珍而重之娶为正妻。赵士程乃皇族宗室,十年温柔赤诚以待,终敌不过陆游即兴挥毫一首《钗头凤》。

      唐婉和《钗头凤》词不久抑郁而亡,赵士程终生不再娶。陆唐的爱情悲剧里,他焉不是一个痴心悲情的厚重男子,无端做了这千古绝爱的陪衬。

      终究是一场宿命。

      人言恨一人不争,误三人之终生。如果陆游能为唐婉力争,也许结局会有所不同。只人处其间,鲜有能比置身事外者看得通透。种种羁绊,步步为艰,遑论胸怀孤勇,一念取舍,杀伐果断,执着坚韧。情字纠缠,瞻前顾后左右为难患得患失之际,终逃不脱命运乖蹇暗中铺排。

      又俱是性格使然。

      白盈然想起吴涛说的话,他认识她不久,看她却最是透彻。

      舞台上的陆游曾腰悬长剑,一袭青衫,在沈氏园中缓步低吟:“浪迹天涯三长载,暮春又入沈园来。输与杨柳双燕子,书剑飘零独自回。”

      那一双红酥手,执了黄藤酒,酒尽杯干,入了谁的咽喉。酒中含泪,化了剧毒,痛得人心肺肝肾,支离破碎。

      远处的亭子里,一对青年男女正拍婚纱照,甜蜜的笑容漾在脸庞,浑不管亭后不远便是题壁的千古情殇。

      *

      再过几天就是元旦,白盈然第一次离家独自过节。

      她基本窝在酒店,其间去了一次柯岩。看看鉴湖水,逛逛鲁迅笔下的小镇,冬日一半临水的社戏台上,还有人着了戏装袅袅婷婷地演唱。她坐了回乌篷船,戴着乌毡帽的船家唱着戏文,手脚并用地划桨。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白盈然在酒店的中餐厅吃得心满意足。晚上,她裹了件大衣坐在阳台看老街的人们放烟花爆竹。虽不是农历新年,节日气氛也相当浓烈,一大朵一大朵的烟花升起来,爆竹声声响个不停。

      寒风凛冽中,飘了几片雪,小城一片祥和。

      不断绽放天幕的璀璨映亮了她的脸颊,白盈然闭起双目,眼前依旧光芒闪烁。一个人在这样的热闹中难免落寞,但她却感受到一种少有的心平气和,还有点淡淡的喜悦。

      快到零点的时候,收到吴涛的一条新年短信。她笑着看完,想了想,回复过去。

      当断不断,徒受其乱。

      新的一年来了,有些东西的确需要改变。

      *

      回去的前一天,白盈然去了趟青藤书屋。

      看地图,书屋离酒店不远。她沿着车行人往的大马路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相对冷寂的小路,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就是找不到。

      前观巷大乘弄,到底在哪里?她一连问了几个当地人,俱都一脸茫然。有人以为她问的是某小区,还有人以为她问的是图书馆。

      终于有人给她指了一处地方,白盈然实则好几次经过那里,只是不知道青藤书屋就在这毫不起眼的窄小民巷内。她想有关部门应该在巷口树个指示牌,不,应该在她拐进来的小路上就树一个。

      逼仄的小巷,青石板的路面,两边是再普通不过的民居。白盈然一路前行,终于看见那镶嵌着铜环黑色斑驳的木门。

      站在门口,几乎一眼便能望到书屋全貌:一条卵石小径通往两间木格花窗的平房,数丛翠竹掩映山墙,屋旁月洞门前有一口古井、几窠芭蕉,门内一方池水,西边的墙上便是那大名鼎鼎的虬曲青藤。

      白盈然买了五元门票往里走,南面的屋子挂着青藤书屋的牌匾、徐渭的画像和一幅对联,还有几件简单的家具。北面的屋子被辟为陈列室,摆放着一些书画仿制品跟相关书籍。

      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居然只她一个游客,在冬日阴郁的午后,徘徊于这一处占地不大的明代旧居。

      再次逛到屋外,几株落尽叶子的树木衬托着书屋的苍凉。从枝头残留的干瘪果实看,原来是石榴。

      五月榴花照眼明。

      这里原是徐渭父亲的书屋,时名榴花书屋。徐渭在这里降生,也在这里苦读,却因家道败落,书屋出售给了别人。

      白盈然想起自己在剧本中写徐渭重回书屋时的兴奋:“多少载梦里榴花开又落,喜今日终得相对绿枝桠。这榴花还似当年梢头挂,红火火一片灿如霞。那芭蕉依然在旁侧,青翠舒卷色无瑕。几度西风剪不尽,一朝雨露发新芽。天池水终年不涸也不溢,四围栏杆多光滑。再看那一池鱼儿如金玉,池边梅竹伴黄花。问鱼儿可识昔日小徐渭,手拈香蕊骑竹马,仰头树下数暮鸦。”

      她那时虽没来过书屋,但凭着一些照片资料,所写所见,竟也相差无几。

      月洞门里的天池内,一池锦鲤色彩斑斓,水中矗立一截石碑,上有“砥柱中流”四字。想当年徐渭随胡宗宪抗击倭寇,东南海疆运筹帷幄,奇计方略一试身手。奈何新任宰相徐阶上台后,胡宗宪被指严嵩党羽自刎狱中,徐渭终失去能令他大展身手的唯一一方舞台。

      白盈然的剧本里有徐渭满含悲愤地唱:“想元帅千里海疆平倭寇,不灭倭寇誓不休。众将士终日不敢卸甲胄,枕戈待旦在城楼。叹丈夫勋业何足有,为虏为王如反手。尽洒热血向河山,到头一镬悲烹狗。”

      其实,那究竟是怎样一段历史,她亦不甚明了。多少历史已模糊了最初的真相,抑或连最初的那个真相都不曾昭然于世。

      抬头再看斑驳山墙上徐渭手书“自在岩”三字,这个诗、文、书、画、戏曲大家,连兵法都有独到见解的奇才,毕生却与“自在”二字无缘。七年牢狱磨折,八回乡试不举,九次自杀未遂,一生潦倒,几近癫狂。桀骜不驯之高才者,难免在世俗红尘中备受煎熬,而徐渭尤甚。

      风过处,竹叶声响。白盈然想起他的一首题画诗:“画成雪竹太萧骚,掩节埋清折好梢。独有一般差似我,积高千丈恨难消。”

      在这冬日午后的萧瑟之处,在这屋子主人的纵横才气和投诸其身的残酷现实里,她不觉悲从中来,迎风落泪。

      *

      “哎哟,这是怎么说的,姑娘你哭啥?”

      管门阿姨终于发现书屋中唯一一个游客的不对劲,急忙忙来做思想工作。

      “来来来,到阿姨这里坐会儿。”四五十岁的妇女拉着白盈然在门房坐下,“姑娘,快别哭,阿姨就见不得人哭,尤其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多招人疼啊,跟阿姨说说,为啥哭呀?”

      “感怀文长先生平生际遇……”白盈然擦着眼泪道。

      “啊,为这个?”阿姨端来的一杯热茶晃出两滴,“你这姑娘可真实诚,现今的人吧,愁自己都愁不过来,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古人,哭他个什么劲儿?这里平时都没什么人,今天就你一个游客。姑娘你听阿姨说,千万别想不开,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忘不了的人,天涯何处无芳草,可不能一棵树上吊着……”

      管门阿姨看来,女孩子哭多半为情所困。或许真是游客稀少,寂寞无聊,她拉住了白盈然好一通说。

      白盈然捧着热茶,听热情的阿姨有事没事开导了自己半天,一个下午便在书屋闲闲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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