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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二十三章 泰山压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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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恒的胶囊药检测出重金属超标,检察院还没约谈陆一洲,陆鸿明的一纸申诉已经递上。
他提供了一份授权合同,合同曾授权外地某药厂生产公司的胶囊类药品,现在市场上销售的标识海恒的问题胶囊药,就是由这家过了授权期的药厂非法生产的。海恒已发出律师函,要与之对簿公堂。而作为公司原采购部部长龚毅,只是在采购药品辅料时不够谨慎,且年头新药典出版前,胶囊的检验标准里并没有某项重金属的检测规定。
这是陆鸿明丢车保帅的一招棋,也是尽力为海恒和龚毅开脱的一招棋。
陆一洲不得不佩服姜还是老的辣,可如果不是海恒生产的药,他凭什么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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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还是想召回那些药。”陆一洲对着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的父亲道。
“不行。”陆鸿明断然否决,“已是壮士断腕,何必再惹事上身?”
“可那些药还在用啊!”
“迟早会被停用的。”
“为什么要拿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这样做,海恒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海恒不是能否抬得起头的问题。你是商人,该知道商界的法则,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我们努力了多年的企业土崩瓦解吗?一洲,不要书生意气,那种迂阔要不得。”陆鸿明叹了口气道。
“良心呢?”陆一洲反驳,“良心还要不要了?”
“在商言商,其他的就不要说了。”陆鸿明苦笑。
陆一洲吃惊从父亲嘴里吐出的话。他记得小时候顽皮,砸碎了家里的古董花瓶,害怕大人责备便撒谎说是保姆摔坏的。陆鸿明知道后狠狠揍了他一顿,说一个花瓶不算什么,但男孩子不可以没有担当,做人不能没有良心,自己犯了错而要别人承担责任。那一天他在父亲毫不留情的棍棒下哇哇大哭,却从此不敢再犯这样的错误。为什么当年教训自己的人,如今会重蹈覆辙?
“爸爸,难道我们就不能直面错误改正错误吗?即使要花很大的代价,那也值得。好比一个人生了病,不得已就必须动手术,海恒需要这样一次手术。”
“手术不一定都成功,病患也可能在手术台上下不来。”陆鸿明叹一口气,痛楚地说,“海恒是我一生的心血,我冒不起这个险。”
“可是爸爸……”
“没有可是,就这样,就这样吧。”陆鸿明颓然而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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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煎熬着陆一洲的心。
他其实害怕把检察院的突然介入和白盈然扯上关系。他并不认为白盈然会出卖自己,但那天她和吴涛携手离去,也许就在晚饭宵夜中,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痛苦地揣测,他们竟然亲密到无话不谈了吗?
痛苦同样煎熬着白盈然的心。
自吴涛以办案检察官的身份出现在海恒,众人质疑她的目光更令她芒刺在背。她的工作量越来越少,人际关系越来越淡漠,她似乎既被边缘化,又俨然成为众矢之的。个个对她侧目疏离,人人于她心怀戒备,仿佛海恒今日之危机,并非因为龚毅,而是缘于她白盈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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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助理,请把你电脑里有关公司的信息一并清空。”孙可站在白盈然面前道。
“为什么?”
“防患未然。”
“防什么患?”
“某人心知肚明。”
“你有什么权力要求我这样做?”
“我觉得你还是照办的好,省得到时候说不清。”
“我问心无愧,没什么说不清。”
“你有没有出卖海恒,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出卖海恒?”白盈然怒极反笑,“那海恒也要有东西给我出卖才行。”
“哈,终于承认了吧。”孙可的手指到了白盈然鼻尖上,“你怎么这么没良心,海恒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女人!”
“你们干什么,这儿是办公室。”陆一洲进门,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皱眉道。
“一洲哥,就是她出卖了海恒。”孙可抢先道。
白盈然不想辩解,她忽然觉得吴涛的话很对,随别人怎么说去,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陆总,如果公司不信任我,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请允许我辞职。”白盈然道。
“你跟我来。”陆一洲望她一眼,不置可否地扔下一句话,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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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盈然默然跟进,陆一洲砰地推上门,颇是烦躁地踱了几步,转头道:“我这儿从来就难入你的眼,你巴不得要快点离开是吗?”
白盈然不说话,心里却委屈,连陆一洲都这样讲,还有什么好说呢?
“你就是这样想的对吗?”陆一洲走到她面前。
感觉到他从来未有的愤怒,白盈然不由后退半步,随即倔强抬头:“对,我要辞职。”
陆一洲不知所措。
他站在那里,努力平稳情绪。这是她的自由,他无可奈何。也许他早该放手,即使以前看不明白,现在也该明白了。她对他向来铁石心肠,不管他如何爱着她。
她当然可以辞职,可以离开。他怔怔看她,看着近在眼前朝思暮想了十多年的容颜,却一字一句迸出这样的话:“我不同意。”
白盈然也气过了头,转身直接往外走。陆一洲几步赶上,一把摁住已搭上门锁的手。
“你干什么?”白盈然用力挣了挣,没有挣脱,急道,“放手,不然我喊人了!”
“你喊。”陆一洲哑声道。
“你到底要干什么?”白盈然怒极。
“我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说了,我要辞职。”
“海恒和我,在你眼里真的这么一文不值,你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离开?”
“对,我迫不及待。”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为何还要留下。
陆一洲被白盈然眼里前所未有的坚决灼痛了心:“我知道你从来也不稀罕,不管我有多稀罕你,你……你真的和吴涛……”他说不下去,眼底漾起沮丧和痛楚。
白盈然看着他,有一瞬想告诉他是自己拿了会议记录给吴涛,可那是在检察院的人来海恒之后,她只是想叫他们不要冤枉了他。
但她终于没有把那些话说出来,清者自清,无须解释。从小到大,她一旦发现与某人失去信任,绝不会再多费口舌。所谓缘尽,离开就是,遗忘便好。
陆一洲将手慢慢移开,看见被自己摁住的手上起了一片红痕。是他一时情急,不知不觉用了力。
“对不起。”他说,却再一次覆上那瞬时就要旋开门锁的手恳求,“你别走,至少现在别走,别在这个时候离开我……”
偌大的海恒,大概也只有白盈然支持他召回那些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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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鸿明收回了陆一洲在公司的决策权,生怕他头脑一热便做出没法收场的事。可有时候你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央视新闻直接曝光了一批胶囊药不合格的企业名单,海恒药业赫然在列。
好比滚油中溅入一大滴水,霎时舆论哗然。随之而来的是民众滔滔不绝的愤怒和政府部门的重拳出击。国家食药监发布通知严禁非药用明胶生产胶囊,并彻查相关问题企业;公安部部署严打涉毒胶囊犯罪,已抓获一批犯罪人员;最高检要求坚决查处“问题胶囊”所涉职务犯罪,对各监管部门展开刑事追责;卫生部要求停购停用问题胶囊,且对所有胶囊产品批批检验。
尽管陆鸿明以之前的理由为海恒辩解,但老百姓并不买账,质疑声蜂拥而起。既然真假难辨,那最保险的办法,就是不再购买任何海恒标识的药品。
食药监再次发出的紧急通知中,要求被曝光药企停止生产销售所有胶囊产品,胶囊辅料视同药品进行管理。之后不久,海恒的胶囊类产品在北京率先被禁止投标竞标,并且这一禁令开始向全国扩散,多省市将涉事药企的全线产品列入禁止投标和采购使用的黑名单。
真是泰山压顶,陆鸿明瞬间有种被置于死地的感觉。
*
陆一洲回到北京,家中一片愁云惨淡。
陆鸿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仿佛一下老了好几岁。他战战兢兢,只想这一次能侥幸过关。可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辛苦创立的公司,竟然一夕间便要灰飞烟灭。
“爸爸……”陆一洲低喊了一声。
“怎么样了?”陆鸿明问。
陆一洲摇摇头:“大部分生产线都停了,公司现在人心惶惶。”
陆鸿明不说话,冯婉秋端着一碗煎好的药走到他跟前。
“爸你生病了?”陆一洲道。
“事情都这样了,你爸能不急吗?都是急出来的病。”冯婉秋放下药碗唉声叹气。
“爸爸,你别难过,大不了从头再来。”陆一洲安慰说。
“谈何容易。”陆鸿明叹息,“这些天我常常想,要是之前同意你召回那些药,最坏也不过这样。”
“我觉得如果我们第一时间主动召回,可能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
陆鸿明望一眼儿子,听他继续道:“我们恰恰因为害怕,不断地用错误去掩盖错误,才会走到如今不可收拾的地步。别人买我们的药,是因为信任,一个企业如果不再让人信任,也就失去了它的生命力。”
陆鸿明默然不语。
陆一洲的话不无道理,如果当时主动召回,主动承认错误,至少能在公众面前显示出企业的责任心和诚意度。只要别人还愿意相信并且给你机会,那么,希望仍在。
“你打算怎么做?”半晌,陆鸿明问。
“公开道歉,召回所有问题药品。”
“还有用吗?”
“总比不做好。”陆一洲道,“现在我们只能花更多的时间和力气去重塑海恒的品牌形象。”
“停产加召回,损失肯定巨大。还有现在海恒头上的禁令,我怕公司会撑不下去。”陆鸿明哽咽。
“会撑过去的,我还要建我们自己的胶囊辅料生产厂,做让人放心的药。”陆一洲坚定地说。
“没事,会挺过去的。”冯婉秋也安慰陆鸿明,把药端到他手里,看着他慢慢喝完,扶他在沙发中躺下,“别多想了,睡会儿吧。”
陆一洲拿来毯子给父亲盖上,冯婉秋拉了他一把,轻声道:“儿子,妈有话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