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爱盈然》乐重余

31、第二十二章 百口莫辩

　　陆一洲想不到龚毅居然理直气壮，难道竟是自己书生迂阔，跟不上行业的步伐，与这物质社会格格不入？龚毅说的也许是事实，他是个商人没错，但良知和从小所受的教育告诉他不该这样。

　　会议继续进行，陆一洲提出召回所有批次重金属超标的胶囊药，讨论趋于激烈，直到晚上八点还未结束。

　　海恒药品采购部于今年上半年更换了胶囊供应商，导致期间生产的胶囊类药品出现问题。若全部召回，所需费用将冲抵整年利润不说，根据《药品管理法》，公司还会面临销售药品货值金额一倍以上三倍以下的罚款。且如今正处胶囊事件敏感期，这一举措无异深海扬波。

　　众人提议在召回问题上要慎之又慎，不如遵循陆鸿明的意思，暂时按兵不动。

　　“白助理，你怎么看？”陆一洲的目光最终落在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白盈然身上。

　　白盈然吃惊抬眸。

　　她怎么看？她一个英文系毕业、对商业没半点头脑、执着于一些抒情文字的人怎么看？

　　“我不太懂商业上的事，也不太了解药企的规则。”白盈然涩涩开口，“但如果我们自己生了病，明知道药里有超标的重金属，是否还能把这些药吞下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况且别人还蒙在鼓里。我不知道一个企业该怎么样，我只知道人都会犯错，承认，改正，以后不再犯同样的错就好。以上是我个人的想法，也许在诸位面前显得幼稚。”

　　没错，一个企业也有犯错的时候，需要的就是这种改过不贰过的勇气。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不能放任错误继续，他陆一洲不能明知道生产的药有毒而什么都不做。

　　那样，他会整天想有多少人吃了他们的毒胶囊，有多少可能发生的疾病与之相关。这会是海恒永久的污点，也会是他人生永久的污点。如此，他一辈子都不得心安。

　　“召回所有批次的问题胶囊药。”陆一洲望着一屋子的人说。

　　“陆总，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陆总，要不要再观望一下？”

　　“陆总，要不要再征询一下董事长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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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召回，一颗不剩，全部召回。”他决然道。

　　*

　　晚上九点半，会议结束。

　　等众人离开会议室，陆一洲才撑着桌沿从座位上慢慢站起。白盈然看着他苍白的脸容和疲惫的神情，犹豫着想去搀扶，却终究没伸出手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办公室。孙可从沙发里雀跃而起，迎上来挽住陆一洲，道：“一洲哥，你饿了吧，我买了你爱吃的东西。”

　　白盈然自觉尴尬，忙拿起包离开。

　　“吃些东西再走吧。”陆一洲看一眼摆满桌几的小食喊住她，都这个点了，谁不饿呢？

　　“一洲哥，你就别瞎操心了，早有人巴巴地等着和白助理共进晚餐呢。”孙可嘿嘿地笑，转头对白盈然，“前台打上来好几个电话，说有个姓吴的先生等你很久了。”

　　白盈然这才想起吴涛中午来电说晚上能否见个面。她下午进了会议室，没带手机，大概他联系不到自己，索性跑了来。也不知他等了多久，她不由匆匆而去。

　　陆一洲脸色灰败站在那里，孙可拉着他的手晃两晃：“唉，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人家可不领你的情。”

　　没错，白盈然从来不领他的情，一切都不需要他操心。

　　“走吧，我有些累了。”他道。

　　“那这些东西呢？”孙可不舍自己的劳动成果。

　　“留给赵廷吧，估计他今天得在这里熬通宵了。”陆一洲叹口气说。

　　*

　　“你们这公司也太会摧残人了，一个会开那么久，我全身都快坐麻了。”吴涛见到白盈然抱怨。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

　　吴涛笑：“其实我今天一样忙得晕头转向，只是没想到你比我还忙，别告诉我你也没吃晚饭。”

　　“我吃了些点心，开会前陆总关照会议时间长。”

　　“看来这资本家还不算太冷血，走，跟吴检吃饭去。”

　　吴涛十分自然地拉着白盈然走到电梯前，白盈然犹豫着要抽出手，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门里门外的人同时吃了一惊。

　　陆一洲的目光落在那牵着的手上，孙可愣了一下，满面堆笑地招呼两人进去。

　　白盈然不自觉地想缩手，却被吴涛握得更紧。

　　电梯里，四人面面相觑。不算阔大的空间，白盈然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孙可心情大好，试着打破僵局，对着她道：“男朋友？一表人才呀，哪里高就？”

　　“陆总，我们又见面了。”吴涛报以礼貌的微笑。

　　陆一洲微牵了嘴角，向孙可介绍：“吴检察官。”

　　“原来你们认识。”孙可有些吃惊。

　　“是啊，我和陆总打过几次交道的。”吴涛笑着说。

　　三人寒暄，白盈然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到了地库，吴涛的车恰停在陆一洲的车对面。他替白盈然打开副驾驶的门，白盈然默然以进。

　　陆一洲坐到自己车里，等着孙可发动。

　　在发动机突突的声响中，白盈然低着头，感觉陆一洲的目光穿透了两层车玻璃，直直射到她脑门上。

　　为什么热个车要这么久，真是煎熬。

　　终于，吴涛的车率先驶离，白盈然暗吐了一口气。

　　*

　　赵廷将打印好的问题胶囊药召回可行性企划书放到陆一洲桌上，陆一洲仔细翻阅。

　　“陆总，真的要这么做吗？董事长那边……”赵廷看着双眉紧蹙的人轻声问。

　　“董事长那边我来负责，先组建工作小组吧，然后立刻展开召回。”陆一洲道。

　　孙可这一阵的心情倒是不错，看见白盈然，除了笑着打招呼，还不忘夸赞某人几句。她从心底里感谢吴涛，因为他的出现，着实解决了她人生一大难题。只是，当她第二次在海恒看见他时，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

　　那一日，吴涛身着深蓝制服，胸佩检徽，凛然庄严，与之随行的还有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人。

　　白盈然对吴涛一行的到来有些不明所以，更吃惊于他在陆一洲面前拿出的那份检察建议。检察院的人要求见龚毅，似乎对他采购不合格胶囊辅料的事了如指掌。

　　陆一洲抬眼看站在一旁的白盈然，白盈然在他深视自己的目光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她，那天和吴涛吃饭，她绝没有将会议内容向他说起一个字。可如今在别人眼中，他们分明就是亲密无间的恋人。她站在那里，遭受一众目光的攒射。

　　“白助理，你去协助一下检察院的同志。”陆一洲道。

　　白盈然惶惑地望着他，这是信任还是讽刺？她木然转身，跟着吴涛走出办公室。

　　检察院调取了海恒近一年的采购、质检、生产、销售等各项记录，并将龚毅请去谈话。

　　陆一洲没想到他的召回工作还未具体落实，检察院就已介入调查。虽然海恒胶囊药的生产线已停止运行，可原来生产并销售的药品，只要想查，总能查出问题。

　　纸果然包不住火，当他下定决心，要以最大努力主动去改正错误时，偏偏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接下去，他所有的举措，在世人眼中都成了迫不得已。

　　虽然龚毅的所作所为他事先并不知情，但作为海恒的总经理，他难辞其咎。人们会以为若不是他点头同意，这些不合格的药品辅料怎么能投入生产，自己赚黑心钱，还要手下人做替罪羊。

　　他陆一洲这一次绝对是百口莫辩。

　　这几年海恒的业务扩展很快，他国内国外到处飞，不能事无巨细地关注公司所有情况。龚毅工作能力强，父辈间又有交情，他太信任他了。只是想不到一个胶囊药的辅料会惹出这么大风波，近来又被媒体舆论推波助澜成汹涌之势，而检察院的介入，说明这一事件已快速升级。

　　*

　　白盈然第一次主动约会吴涛。

　　这几天，公司里越来越多的质疑眼光和流言蜚语让她心中很不好受。有人说她因为失了陆一洲的欢心，便将海恒的内部机密捅给了如今的检察官男友，一是为了报复，二是为了替现任在事业上捞表现。

　　真是人言可畏，她再次领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厉害。

　　她觉得应该向吴涛澄清一些事实。陆一洲不是所谓的黑心企业家，他是个有担当、有责任感的人，在处理问题胶囊的决策上，她佩服他的勇气。

　　但吴涛最近出奇地忙，白盈然约了几次都不行。不知是真忙，还是有意回避，就在她想要放弃的时候，吴涛打来电话说，今晚可以一起吃个饭。

　　白盈然赶到约好的地点，喝下两杯茶，把那本精致的菜单翻了三遍，吴涛才匆匆出现在对面的位子上。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他脱了外套放在一边。

　　“吴检最近可真忙，是忙着查海恒吗？”白盈然决定放弃迂回，单刀直入。

　　“那个，盈然……”吴涛第一次这样叫她，举重若轻，避其锋芒，“吴检饿了，能不能先点菜吃饭？”

　　白盈然将菜单递到他手里，吴涛略翻了翻，叫人点菜。

　　这家餐馆他来过几次，也知道白盈然吃饭有第二个人在场绝不会自己点单，她是个懒得拿主意不愿做选择的人。他大致了解她的口味，快速利落地点完，然后拿起面前的那杯茶，一饮而尽。

　　忙了一天，真是又渴又饿。

　　菜一个个端上，白盈然低着头边吃边想说辞。待对面的人终于放下筷子，她抬头道：“吴检，吃饱了吧。”

　　吴涛止不住笑：“为了等我吃饱，你都没心思吃饭了。还要和我谈海恒的事，这就是你一直约我的目的？”

　　白盈然点头：“我想和你谈谈。”

　　“可我不想谈。”吴涛道，“海恒的事检察院很重视，反贪和反渎职侵权两处协查，我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是要避嫌疑的，我不能和你谈。”

　　白盈然红了脸，咬着唇沉默片刻，抬眸道：“我们有什么关系？”

　　吴涛微愣，不无解嘲地笑：“难道我们现在不是男女朋友关系，还是我自动升级得太快？即便不是，我作为侦办这个案子的负责人，也是不谈的好。”

　　“难道你就不能了解下海恒员工提供给你的第一手资料？难道你们检察院不需要实事求是、多方取证？”白盈然有些激动。

　　“你好像很关心他。”吴涛道。

　　“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对事实的表达。”白盈然说。

　　吴涛默然半晌，道：“好，你说，我听。”

　　“按理我不能把海恒的内部会议记录给外人看，但我只想证明陆一洲和龚毅绝不是一路人，你们不要冤枉了他。”

　　白盈然将那天的会议记录递将过去，吴涛边看边听她讲陆一洲如何力排众议，顶着重重困难要召回问题药品。

　　他将会议记录交还给她：“这个只能用来参考，检察院完全可以认为这是事后杜撰的东西。”

　　“陆一洲不会为了赚钱而不择手段。”白盈然争辩。

　　“可他是海恒的总经理，海恒出什么事他无法免责。有几点我也可以和你明说，这事已引起最高检关注，要求各地检察机关严查。我们抽检了海恒在市面上销售的胶囊药，确实存在重金属超标。”

　　白盈然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道：“那你们怎么会查海恒，还知道龚毅的事？”

　　“怎么，有人给你压力了？”吴涛望着她道。

　　白盈然不语，等同默认。

　　吴涛会意一笑：“看来在别人眼里，我们已经升级到比较亲密的关系了。”

　　是啊，任谁看他们都是热恋中的男女。就连白盈然自己亦是恍惑，她和吴涛的第一次约会，难道不是奔着婚姻而去的相亲？只不过她知道了他的家世背景，又一次止步不前罢了。

　　“吃点水果吧，有些事随人怎么去说，问心无愧就好。”吴涛把餐后水果放到白盈然面前，顿了顿，又道，“这一事件影响恶劣，上面是动了真格要坚决严查到底的。各地检察院受最高检指示，都会给所辖药企发检察建议，不仅仅是针对海恒。至于龚毅，那是浙江检方在检察当地问题胶囊企业时牵出来的，我最多和你说到这里。”

　　原来是这样，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该说的都说了，该问的也都问了，白盈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可算圆满，遂起身道别。

　　吴涛道：“我送你。”

　　白盈然婉拒：“已经劳吴检拨冗出席了一顿晚饭，怎么好意思再浪费你的宝贵时间。”

　　吴涛摇头：“我不觉得和你在一起是浪费时间，相反，我感到很愉快。”

　　*

　　出了餐馆，吴涛提议走一会儿消消食，两人漫步在林荫道上。

　　路边，梧桐枝头还未落尽的叶子，在风里瑟瑟发抖。

　　已是十二月的天气，白盈然穿了件短大衣，因为消瘦略显单薄。她没有戴手套，即便戴了手套，一到冬日，她的手还是冰凉凉的没有热度。

　　吴涛握着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外衣口袋，白盈然迟疑着没有抽出，那种温暖让她感觉舒适。

　　任谁看，他们都是般配登对的恋人。可是，当她想起那天晚上陆一洲不无怨怼的话，心里便茫然不知所措。

　　她太过自尊，骨子里透着要命的清高。

　　她终于还是将手从那温暖里慢慢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