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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二十四章 终南捷径 ...

  •   陆一洲跟着冯婉秋走进二楼的房间,冯婉秋关了房门开门见山:“儿子,现在只有你能救海恒了。”

      陆一洲点头:“我知道,妈,我会尽力。”

      冯婉秋摇头:“儿子,你没明白妈的意思。你说的道歉、召回能有多大用?吃力不讨好。眼前明明有一条终南捷径,你为什么不走呢?”

      陆一洲疑惑相望。

      “娶孙可,只要你孙伯伯一句话,什么事都好办。”冯婉秋的眼里闪现光芒。

      “妈,你把儿子当什么了?”

      “傻儿子,孙可不好吗?她喜欢你,非常喜欢。你孙伯伯就这么一个女儿,你娶了她,难道他会不帮你、不帮我们海恒?”

      “你小看孙伯伯了。”陆一洲道,“他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他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但孙可是他唯一的女儿,你不知道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可以有多深。”

      “那你对我呢?”陆一洲神色难辨地看着冯婉秋。

      冯婉秋怔愣:“自然也是一样。”

      陆一洲低叹:“那你就忍心毁掉我一生的幸福?”

      “我从来不认为你娶孙可会不幸福。”冯婉秋说,“她年轻,漂亮,学识高,能力强,对你又一心一意。你们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多好的婚姻啊,你和那个白盈然才没幸福可言!”

      陆一洲吃惊:“妈,你是不是……”

      冯婉秋截了他的话:“我见过她,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你也别管我跟她说了什么,她对你怎么样,你难道不清楚?爱一个不爱你的人,有什么意思?”

      “可是,和一个你不爱的人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彼此都是伤害。”陆一洲低下头去,声音卡在嗓子里,“就像当年你带着我离开北京,心里是什么感受?”

      “你说什么?”冯婉秋无措地望向儿子。

      “妈,你还爱爸爸吗?”陆一洲哀伤道,“那时你带着我离开,不就是发现他心里有别的女人。”

      *

      陆一洲永远忘不了自己十二岁那年父母的争吵。

      最激烈的场面他没看见。放学回来,父亲不在家,他听见卧室中母亲歇斯底里的哭泣,保姆一脸惶恐地收拾着满地狼藉。

      他背着书包晃出家门,那一天他在外面逛了很久,想着这场预料中的争吵终于来临。

      三个月前,他无意间从同学家的窗户向外张望,恰巧看见父亲的车停在那条僻静的小路上。他犹自奇怪,一个年轻女人已袅袅步去。父亲下车,殷勤地替她打开副驾驶的门。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隐约是两人热烈拥抱的身影,不一会儿,车子绝尘而去。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那一夜父亲没有回来。他问母亲父亲去了哪儿,回答是出差数天。他怔怔地望着母亲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他那时虽不完全了解男女之事,可也明白纸终究包不住火的道理。

      陆鸿明有一个青梅竹马喜欢了多年的红颜知己,昔时错过,而今重遇,即便他已有妻儿,仍执着于旧日情意。情意夹杂欲望,如一把枯柴沾上几点火星,瞬间燃成烈焰。

      女人皆敏感。

      三个月,冯婉秋就发现了丈夫的秘密,当即找到红颜知己理论,回来后夫妻俩摊开底牌大吵一架,随即陷入冷战。

      那段时间,陆一洲总是在同学家玩到很晚,父母各自郁结着忧愁,也没心情理会他。陆一洲不知道两个女人在父亲心里孰轻孰重,但他知道自己是加在母亲这边的一个重要砝码。陆鸿明爱他的红颜知己不假,却没爱到连儿子都不要的份上。

      而女人总是从起初的不曾奢求到不断付出后的希冀与失望间失了原本的平和,若她又不在意感情以外的东西,那结果大抵是要么相濡以沫,要么相忘于江湖。

      陆鸿明最终和他的红颜知己分道扬镳,但冯婉秋的心里始终堵了块石头,冷战半年后带着儿子回到S市的娘家,夫妻俩进入实质性分居状态。

      冯婉秋望着陆一洲,原来他竟一切洞若观火。她明白自己和陆鸿明的婚姻如果没有这个儿子,可能不会维系到现在。

      他们到底坚持了下来。几十年夫妻,因岁月演变而成的亲情,虽然心灵深处的那个伤痕,一辈子也不会好。

      她沉思良久,半晌叹道:“不管怎么样,海恒是你爸爸一生的心血,我不能看着它付诸东流。”

      *

      在口诛笔伐的社会舆论和民众丝毫没有降低的愤怒里,陆一洲代表海恒药业公开道歉。

      在那些被曝光的药企中,海恒是第一个向公众道歉并宣布召回问题药品的。陆一洲将召回的药全部集中封存到市郊仓库,准备统一销毁。但海恒依旧面临诸多负面舆论和各项严厉制裁。

      孙可陪在陆一洲身边,看着他拼命工作竭尽所能,看着往日意气飞扬的人渐趋沉默寡言。她打心眼里替他抱不平,一次忍不住挽了他的手道:“一洲哥,我让爸爸帮帮你吧。”

      陆一洲摇头:“别让孙伯伯为难。”

      *

      忙碌多日,问题药品终于悉数召回。

      回到家,陆一洲身心俱疲。明天,他还要亲自指挥进行药品销毁。

      今晚,他又失眠。

      倒了杯热茶,蜷坐进椅子,想着海恒如今的局面和母亲说的那条捷径,他忽而茫然。

      谁都希望他和孙可在一起,只有他一个人固执己见,却不知因何而坚持。

      考北大,读中文系,把公司总部改设在S市,暗中操作同学会,与白盈然重逢,招她进海恒。可是,又怎么样呢,留得住人,留得住心吗?

      他猛然被刚喝下去的那口茶呛得咳个不停。

      *

      阳光从硕大的落地窗照进来,陆一洲迎着晨曦走到阳台举目四望。

      蜿蜒江带上的茫茫水气,在越升越高的红日下慢慢消散,风里透着寒意,但是个好天气。

      赶到市郊仓库,工人们已把要销毁的胶囊药全部堆放到旷地上。陆一洲望着一盒盒堆得小山似的药品,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这一颗颗药里有多少人的心血,又是多少人辛勤工作的成果,只为了那一层包裹住它们的臭皮囊,那些掺了工业明胶的药品辅料,如今就将这样玉石俱焚,化为灰烬。

      他拒绝了新闻媒体采访拍摄的要求,他不是作秀,他只想真心实意拿出行动改正错误。再难受,这把火他要亲自点燃。

      “陆总,真忍心把它们全烧了?”

      背后人语,回头看,竟是龚毅。

      他慢慢踱近,一笑说:“没想到吧,这么快我就重新站在你面前了。”

      陆一洲亦是一笑:“还真没想到。”

      “告我受贿渎职,少爷我好怕啊!”龚毅讥诮,“我爷爷的那些老朋友,怎么会让我陷在里面?”

      陆一洲不说话,听他继续道:“可惜你爷爷死得早,老头子又走了经商的路。”龚毅转脸看堆在地上的药,摇摇头,“啧啧,还真要烧,你知道这些药值多少吗?其实你大可换个商标、换个包装再卖出去,你这个人就是太……唉,让我说你什么好!”

      “你,真是海恒的失误和这个行业的耻辱。”陆一洲冷声道。

      龚毅听而不闻,翻个白眼,嗤笑说:“怎么样,做有责任心的企业家滋味如何?不是好人就一定有好报的,可你既然要做好人,我就成全你。”他凑近了些,低声道,“海恒的事,是我叫人捅给媒体的。”

      陆一洲隐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终于忍住没有挥在他脸上。

      “终究是我难辞其咎,难逃其责。这样也好,可以让我和海恒有彻底改过的决心。”

      陆一洲伸手推开龚毅,走上前,亲自点燃了堆放在地的药品。火舌随风撩卷,仿佛要冲天而去。他眸中映着那片火红,带着脸颊也微微发红。

      有些事,只要坚持,也不是不能做的。

      龚毅怔愣地站在那里。

      白盈然望着陆一洲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需仰视才行。

      *

      白盈然没想到冯婉秋会再来找她。

      到了约定地点,冯婉秋已坐在包间等候,离上次见面不到半年,白盈然惊觉她老了许多。

      不由人心下唏嘘。陆一洲竭尽努力,目前为止,收效甚微。各地对海恒的禁令没有松动的迹象,出问题的药品带累着不出问题的药品,都成了大众抵制的对象,一多半的生产线停工,不知何时才能恢复。

      陆一洲代表海恒向社会公众的诚挚道歉,似乎并没在人们心里掀起一点涟漪。

      “白小姐,快请坐。”冯婉秋起身招呼。

      白盈然应声而坐,接过递来的茶,说:“冯阿姨,有什么事您开门见山吧。”

      冯婉秋略显尴尬,清了清喉咙道:“那我就直说了。”

      “您说。”

      “白小姐能否离开海恒?”

      白盈然放下茶杯的手一滞,她早有去意,也表明过心迹,冯婉秋大可不必为此再从北京巴巴地赶来。

      “冯阿姨,合同期满我就会离开。”

      冯婉秋眸中的一丝光亮随即黯淡:“可那还要两个多月……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能不能现在、马上、立刻就离开,越快越好!”

      白盈然黯然失笑,如今除了陆一洲,大概其他人都迫不及待地希望她从海恒消失。

      “白小姐,我说了你不要生气。若不是因为一洲,以你的专业和资历,不可能在海恒做到这样的职位。他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明白。”

      “我明白。”白盈然点头。

      “可是,你能为他做什么?”冯婉秋焦灼的目光看着她,“他对你这么好,如今他和海恒有了困难,你又能帮他些什么?”

      “我的确帮不上忙。”

      “但是,孙可可以。”冯婉秋的眸中又闪烁光芒,“你可能不知道孙可的爸爸是谁,你可以去国家卫生部的网站看一看,只要他一句话,压在海恒头上的禁令就不算什么。”

      白盈然不用去看卫生部的网站,也大致猜到孙可父亲的身份。

      “一洲的爷爷和孙可的爷爷当年是战场上的生死弟兄,我们两家一直住在一个机关大院里。一洲的爸爸和孙可的爸爸都是学医出身,一洲的爸爸办了药厂,有了海恒。孙可的爸爸当年在医学上很有建树,攻克一项重大疾病的世界难题后进了卫生部,仕途顺畅一路做到现在的位子。如今能帮我们的,就只有他了。一洲若是娶了孙可,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白盈然心中苦笑,她实在不想闯入这其间的关系纠葛,叹一口气道:“冯阿姨,我想我早说过,我无意成为你们家的什么人。”

      “是是,我知道你有十分优秀的男朋友。可我们家一洲,他一根筋啊。他放不下你,我劝不动他,所以只好来求你,求你马上离开海恒,好让他彻底死心。关于你经济上的损失,我会补偿。”冯婉秋从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推到白盈然跟前。

      白盈然扯开了看,里面厚厚的几叠钱,灼人双目。

      “白小姐,这是十万块,你先拿着,有什么要求可以再提。”

      十万块钱,握在手里很有些分量。白盈然一时惘然。

      还是让她看见了想象中拙劣的戏码,只是这么多钱,为什么不直接递张支票或银行卡呢?难道是要让她体会一下大把钞票在手的真实畅快?那种沉甸甸的感觉,是钱,是人民币,是有钱人自以为可以买到一切的凭据。

      白盈然努力托着那厚实的信封,心却一点点低沉下去。

      “只有这些吗?”她问,“冯阿姨,您未免小看了我。”

      冯婉秋笑得勉强:“这……只是先表达我的诚意,只要白小姐照我说的做,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还真舍得下本,白盈然笑。她忽然有种想把手里的东西抛撒出去,看着它们漫天飞舞的冲动。

      “拿回去吧,冯阿姨,这钱我不会要的。”她递还信封。

      “白小姐,你无论如何要收下,或者直接说个你满意的数字,我现在就给你。”冯婉秋急着从包里拿出支票本。

      “是不是只要我收了这些钱,您就放心了。因为这样,我在陆一洲心里的形象就荡然无存了。那么,我怎么能收您的钱呢?”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冯婉秋吃惊地望着她。

      “我不要您的钱,就这意思。”白盈然起身向外走。

      冯婉秋追上一把拽住道:“白小姐,你就帮帮一洲吧,看在他这么喜欢你的份上。你不要钱,那你要什么,你到底要什么呢?我,我……求求你了!”

      冯婉秋对着白盈然突然下跪,白盈然霎时怔愣当场。从来没有人这样跪在她面前,还是一个长辈。

      她着实有些崩溃,蹲下身子去拉冯婉秋:“冯阿姨,您快起来,别这样!”

      “我真是没办法了,只能厚着脸皮来求你。你就帮帮一洲,帮帮海恒吧。那不仅是一洲的事业,也是他爸爸一辈子的心血,是我们一家这么多年的努力奋斗啊!”冯婉秋哭出声来,连日的担忧、焦急和压抑,于这一刻彻底迸发。

      白盈然蹲在那里茫然无措,每个人都有尊严,她无意践踏。

      “阿姨,您起来。”她用力拉起地上的人,自己却因蹲得久了眼前发了一阵黑。她定了定神,凝视着冯婉秋的泪眼,“您说的事,我会去做。但是,我真不要您的钱,请您保留我们彼此的尊严。”

      *

      白盈然失魂落魄地回到海恒,冯婉秋的那一跪在她脑海里不断闪回。那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女人,却这样放下自尊来求她。

      陆一洲依旧忙碌,一个下午都在会议室里不曾出来。当白盈然终于看见他一脸疲惫地走进办公室时,想开口安慰,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冯婉秋说的不错,自己能帮他什么?语言如果没有行动兑现,就是最苍白无力的东西。

      国家动了真格,海恒不算被错杀的企业,但多少是非曲直来龙去脉,并非人人都能了解。她知道陆一洲是有良心的制药人、有责任心的企业家,可在他人眼中,则另当别论。

      也许,是自己从海恒和他心里彻底消失的时候了。

      白盈然怔怔望着陆一洲办公室敞开的门,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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