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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十八章 天若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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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那年的情人节,顾尘凡找过她?
白盈然惊慌失措地搜寻着那一年的记忆。过于具体特定的时间,她应该记得。大四那年的二月十四日,不就是她鼓足勇气去找顾尘凡的那一天吗?
那是大学最后一个学期开学报到的日子,她早早地去了学校,报到后便无所事事。
寒假里几个同学小聚,她无意间知道了顾尘凡的家搬到了离她学校不远的小区。她想起高中三年近在咫尺越来越宽阔挺拔的背影,突然生出一个令她自己都感到吃惊却再难压抑的念头。
她揣测了他太久,思念了他太久,她需要一个结果,来了却横亘于学生时代的疑惑。
她离开学校,走到那个小区。虽然她不知道具体住址,但小区不大,她想或许可以有个守株待兔的不期而遇。寝室同学的男朋友和顾尘凡一个医学院,她知道医学院还没开学。那么,他应该在家吧。
午后,阳光收起,天气愈发寒冷。她往小区里兜兜转转,在门卫老头不时怀疑的目光中,等到傍晚。
天色擦黑,她落寞地朝学校走,脸颊被风吹得微红,从头到脚,遍体生寒。她还没到校门口,就被几个同学截住,说是某某生日,拉着她一起去家里庆祝。
同学家的房子很大,大伙儿闹腾地吃了一顿饭,她借酒浇愁地喝了一杯啤酒。她原本不会喝酒,果然吐了两次,最后由同学的哥哥开车把她送回学校。
那时候私家车绝对稀罕,同学家境富有,哥哥开了家自己的公司。她晕晕乎乎上车,晕晕乎乎下车,几乎是半靠在同学哥哥的身上走到宿舍楼下。进宿舍楼前她表示感谢,同学的哥哥笑着去抚她的头发,像对妹妹般自然。
难道顾尘凡就是那天去了她的学校?可他们分明没有遇见。还是她没有看见他,他却看到了那令人误会的场景。
他们久久等待,互相寻觅,好不容易鼓起一腔勇气,就这样隔着最近的距离侧身天涯。如果那天她不去找他,或者不去参加什么生日会,他们之间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
巨大的悲伤在一瞬间击溃了白盈然。
心里的恨意升起来。她恨冥冥中造化弄人,她恨老天无情,看着她步差行错,看着他们擦肩而过,看着她处在最难堪的境地,看着她失去挚爱的悲伤。
她拿着那张铅画纸,抑制不住地发抖,连着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她扔下那张纸,眼泪也落下来。她说:“张笑笑,如果我是你,早就把这些东西砸烂撕碎一把火烧了,绝不会让它们在天日下招摇。你,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
“我知道你喜欢他,一直都知道,我没有想和你抢的。可是你看,我是不是真的抢了你的东西,所以老天惩罚我了。”
张笑笑从石凳上站起来,又慢慢地蹲下去,双手抱膝,瑟缩在越来越微弱的阳光里。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树叶在身边沙沙作响。她低着头,眼泪一颗颗滚落在地,打湿了面前一小片尘土。半晌,她道:“盈然,我没有老公了,孩子没有爸爸了……”
白盈然再也忍不住,走过去拥住她号啕大哭。
白盈然和张笑笑,她们一起小学毕业,一起初中毕业,一起高中毕业。她们一起走过童稚,一起怀着懵懂步入青春,那些无比美好的锦绣时光。这么多年,她们亲密无间,直到高中毕业各奔东西。
白盈然还记得高中毕业那年的暑假,张笑笑拿出自己攒了好久的零用钱请她吃饭,因为往常都是她请张笑笑吃东西。饭后白盈然执意请看电影。她已经不记得看了什么,只记得当售票处的人看了看她们,把多余的钱递出来的时候,她执着地又将那些钱从小窗口推进去,说:“我要买最贵的那种票。”
她要买最贵的电影票,请她最好的朋友坐最舒服的位子,看一场电影。
走进电影院,她们被后排两两相连中间打通大得像小包厢的座位震撼了一把。从来没坐过这样的位子,两个人坐进去简直可以躺倒下来,真是舒服。她们只觉新鲜,浑然不察身边陆续落座的一对对青年男女望着她们的奇怪眼神。
电影看到一半,周遭的动静让她们渐渐羞红了脸。两人尴尬地面面相觑,逃也似的跑出来,慢慢觉悟自己坐的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电影院新辟的“情侣座”。想起刚才售票窗口的工作人员递出票时的眼神,两个人终于抱着笑作一团。
她们曾说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谁想在不可预知的现实面前,语言果然是最苍白无力的东西。
还是这个公园,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是那般熟悉。她们曾在这里为着一个男生徘徊往复、嬉笑欢闹,如今,还是因为他无尽悲伤、相拥而泣。
白盈然抱着张笑笑哭了很久,那是她一起走过童年和少年的亲密伙伴,不管这中间是否因为一个顾尘凡而令她痛苦迷乱、耿耿于怀。
“我想要画和印章。”白盈然擦干眼泪,从木盒里拿出两样东西。
张笑笑点头哽咽:“后天你来送送他。”
白盈然攥紧了手里的东西,说不出话。
走出公园的时候,阳光已然没了热度。一路找了很久,白盈然才在一家礼品店挑中一个镜框,看着店里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把那张铅画纸放进去。
*
白盈然抱着镜框回到陆一洲的大宅,陆一洲还没回来。
她掏出手机,翻开通话记录,看到了那个未接来电。陌生的手机号,时间是上周四晚上十点五十三分。
打开电脑,找到薛樊群发的邮件,点开附件,附件是整理好的新通讯录和同学聚会的照片。她一一看去,找到了顾尘凡的手机号,果然是那个陌生来电。她之所以一直没有打开这个附件,就是怕自己知道了他的联系方式而终有情不自禁的时刻。
白盈然把那些数字储存进手机,原本陌生的号码瞬时变成了熟悉的名字,她微颤着手轻轻抚摸。
她要一直保留这个来电,这是顾尘凡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拨给她的电话,如同她一路抱回来的那幅画,是他们之间仅存的一点联系,隔着生死万里,隔着流年如缕。
只是她不知道,他究竟要和她说些什么。她不敢想象,也无法想象,当他的生命在那一声声铃音中消失殆尽,该是多么令人绝望和深重的悲伤。
她永远都不能知道,那些可是穿越时空、生死的执念与情意?
*
白盈然告别陆一洲的时候,陆一洲依依不舍。
他梦想了很久的场景,于这几天一一实现。他和她在同一屋檐下吃饭、喝茶、回忆、聊天,并肩看江上夜景,共睹城市繁华。这平层大宅,因为有了她而情韵生动。
陆一洲渴望白盈然能多待些时日,半开玩笑道:“要不别走了吧,我都习惯你在这儿了。”
“你是说……同居?”白盈然看他一眼,“那不行。”
“结婚好不好?”陆一洲迎上她已是惊讶的目光。
*
“出差很累吧,人都瘦一圈了!”沈穆姚望着刚进门的白盈然道。
“是啊,累死了。”白盈然扔下行李,瘫坐进椅子。
“知道赚钱不容易了,爸妈养你多辛苦,你可得找个好老公,要不……”
“行了,妈,我知道。我一定努力,让我们全家都能过上寄生虫的日子。”
“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谁要做寄生虫了?”沈穆姚有些不高兴。
“你这话分明是让孩子找个有钱人过寄生生活嘛。”白永彦站出来帮女儿。
“我有说错吗?贫贱夫妻百事哀,找个有钱的老公自己就不用那么辛苦……”沈穆姚生气地进了厨房。
“别理你妈,她更年期了。”白永彦悄悄对女儿眨眼。
白盈然知道父亲从来不给她压力,无限宠爱包容着自己。终于回家了,生活还要继续。
第二天她背着包准备出门,被沈穆姚叫住打量道:“穿得这么素净,一大早去哪儿?”
“上班。”
“这才出差回来,周日又要上班,你们公司还有没有让人休息的时候了?”
“就因为出差,公司里落了很多活儿,得加班处理。”白盈然在沈穆姚对资本家展开深刻批判前,快速掩门下楼。
*
到了海恒,因为是周末,公司里冷冷清清。
白盈然坐了电梯上去,走进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关上门,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关机。
桌上堆了不少东西,这一周她没去上班,确实有很多事被搁置下来。她倒了杯水,心无旁骛,埋头工作。
忙了一会儿,她抬手看表,起身关窗,拉好窗帘,从包里拿出那个镜框。
她仔细地看,一片片分辨着那些红色的花瓣,哪些是自己点画,哪些是顾尘凡的手笔。微笑漾上脸庞,二十多年前的光景恍然眼前。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并排的名字上,端端正正的汉字,浅淡的色彩中深情洋溢。她反反复复摸了又摸,冰冷的玻璃被摩挲得发热。
红萼无言耿想忆,一滴泪隔着玻璃在那行钢笔字上四溅开来。
十点,是追悼会开始的时间。白盈然抱着镜框走到桌子里侧,背靠着桌脚蹲下,从最初的泣不成声,哭到惊天动地。
再见了,顾尘凡,再见了。
*
陆一洲打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已是下午两点,他看见靠坐在桌角的人,说不出话来。
他慢慢扶起白盈然,半晌道:“为什么不去参加追悼会,手机为什么关机?L中很多同学都去了,张笑笑死活不让盖棺,一直说还有人要来,别人都以为她神志不清……你,是不是太狠心了?”
“狠心?”白盈然低哼,“我根本就不能有心。”
陆一洲拿过她抱在怀里的东西,看了看,脸色微变。
“红萼无言耿相忆,在哪里送他又有什么区别?”白盈然从他手里拿回镜框,抚了又抚,喃喃自语,“如果我今天去了,我就一定要抱抱他。这么多年,我一次都没有抱过他。”
她抬眸看陆一洲,陆一洲说不出话。
“你也知道不可以是吧。”她凄然一笑,“我站在那里,连这样悲伤的心都是非分。但我站在那里,我就会控制不住我自己。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在他灰飞烟灭之前,我一定要抱一抱他……”
白盈然不再哭泣,陆一洲的眼泪却落下来,他说:“白盈然,你忘了他吧!”
“你以为我不想?”白盈然说。
“白盈然,从小到大你有没有特别喜欢过一本书,看完了仍沉浸其中不能自拔?”陆一洲擦了眼泪,深吸一口气道,“我想你一定有,要解决这不能自拔,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快看下一本。爱一个人也是一样,天底下的男人不是只有顾尘凡,无论他活着还是死了,他都是你的不可能。但我不一样,我实实在在就在你面前,我能让你快乐,我会尽我所能给你幸福。你要不要……试着爱我?”
白盈然看着陆一洲,他的眼眸里有痛楚也有希冀,闪烁着灼热她心灵的光芒。
给他一个机会,给自己一个机会。顾尘凡曾经这样对她说。
她早就厌倦了一个人在人生的旅途上奔跑,她早就累了,孤独了,寂寞了。
她看着他,有那么一瞬,便想扑进他的怀抱。可她看着他,忽然就想到孙可,想到自己对冯婉秋说过的那些话。
十丈红尘,芸芸众生,天底下的男人的确不只顾尘凡,陆一洲亦然。
寒微无路谒金门,更何况,曾经沧海难为水。
她看着他,终是决绝地摇了摇头。
*
沈穆姚四处托人给女儿寻找的相亲对象,白盈然似乎一个也看不上。近来又和她强调,对方职业是医生的不要,才辗转介绍来的一个牙防所医生又被排除在外。
沈穆姚看着白盈然摇头叹息:“然然,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虽然咱得挑个好的,可你这样挑下去,回头就只有被挑的份了。”
白盈然说:“我不急。”
沈穆姚道:“我急,我和你爸还有你外婆阿姨都急!”
白盈然摇头:“宁缺毋滥。”
沈穆姚道:“上次那个银行的你也不考虑?人家都升到分行去了。”
“嗯,以后医生和银行的都不要给我介绍。”白盈然说。
尽管沈穆姚搞不懂女儿的逻辑,有几次也让她在介绍人面前很是尴尬,但她还是一刻不停地赶着为女儿介绍对象。快三十的姑娘了,自己三十的时候,白盈然都上幼儿园了。
死去的人羽化青烟尘埃落定,活着的人背负过往奋力前行。生活终究要继续,而白盈然也明白时间和空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她又恢复了上班工作、下班相亲的日子,不断与陌生男人见面,重复着颇为无聊的聊天内容。
可是她累了,真的累了。
她甚至想,再去看一个吧,就下一个吧,如果对方也满意,就这样了吧。
挚爱已失。婚姻,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