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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十七章 红萼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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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白盈然终于抱着靠枕在沙发上睡着了。那一点酒精到底在她身上起了作用,这一觉她睡得很沉,连梦也没有。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客房的大床上,想来是陆一洲把她挪过去的。起床洗漱,已是下午时分,宽敞的客厅安安静静,只有仿古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餐桌上放着吃食,一把钥匙压着一张留言条。陆一洲说今天要去公司,让她在家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给他打电话。
白盈然站在偌大的房子里,感觉不可名状。也许自己不该如此唐突地待在这儿,但她又实在需要一个能够尽情悲伤和抚慰悲伤的空间。昨天赵廷到她家取行李的时候,父亲便不放心地打来电话。她含糊几句,说急着赶飞机,匆忙挂断。
她不想让父母担心,不想让更多人知道,那个从小到大一直在她心里的人,他的离去对她的打击是多么巨大。那些悲伤的情绪不可抑制地涌上来,不断地涌上来,让她难得一刻安宁。
她又哭了一会儿,洗了脸吃了些东西。她不敢看电视,怕再见到那令她伤心欲绝的消息。她茫然在房间踱步,过于阔大的宅子愈叫人心底空落落地难受。她穿了外套,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出门去。
这个时候小区里散步的人不多,白盈然举目四顾,但见堆山造泉亭台楼阁,移步换景美似公园,已经泛黄的银杏在风中摇曳,时而有扇形小叶飘落在地。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与她擦身而过,她看着车内牙牙学语、手舞足蹈的孩子,忍不住满眼是泪。
她仓皇而逃,重又躲进那豪华大宅,蜷坐在沙发里直到天黑。
*
“怎么不开灯呢?”
陆一洲回来的时候,发现白盈然就这样把自己掩埋在黑暗中。他开了客厅的灯,亮灿灿的光芒令沙发上的人无所适从。
“你就吃了这点东西?”陆一洲看了眼餐桌,皱眉道。
“没胃口。”白盈然神色倦怠。
“走,我带你出去吃,一定合你胃口。”陆一洲将她从沙发上拽起来,拉着出了门。
他找了家颇有特色的火锅店,点了白盈然爱吃的酸菜鱼。浓稠酸辣的锅底端上来,切得薄薄的黑鱼片在锅子里慢慢翻腾。
白盈然喝了口汤,吃了片鱼,鲜嫩香软,真是美味。她隔着腾腾热气望见陆一洲脸上的疲惫,想昨晚他一定没怎么睡,白天则还要在公司忙碌。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她心生歉意,捞了一勺黑鱼片放进对面的人碗里。
“对我来说,你永远都不是麻烦。”陆一洲也捞了鱼片放进她碗里,“多吃点,越来越瘦了。”他不动声色,却很高兴她在悲伤之余看见自己的付出。他愿意为她做更多的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只要她能快乐。
吃完饭,陆一洲开车带着白盈然兜风。车子行驶上环城高架,从南到北,越江而过,S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旖旎。
“你看,我家原来就在那儿,前阳台能看见我的幼儿园,后阳台能看见我的小学。”白盈然忽然指着某处道。
“这儿离L中不远,要不要下去看看?”想起过往,陆一洲心有所动。
“我不想去。”白盈然摇头。
陆一洲觉出提议的不好,转了话题道:“你瞧,这个城市的变化有多快,很多地方我都认不出来了。”
“我其实不太适应这种变化。”白盈然伤感,“这里所在的区被其他区并掉了,身份证上的某个数字失去意义,好像一下就没了归属感。”
“新事物总会到来。”陆一洲轻声安慰。
“可我不喜欢以消亡旧有的为代价。”白盈然说。
*
白盈然又在陆一洲家里宅了几日。
站在硕大的落地窗前看江面上的船只来来往往,她终于想明白一些事情。逝者如斯,尽情的悲伤过后,就要把那些悲伤在心底最深处掩埋。
她决定明天就回去。下午正收拾行李,手机响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她接通了“喂”几声,那头却没反应。她刚想挂掉,手机里传来轻微的声音:“盈然,我是笑笑。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和你见个面,就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公园。”
*
白盈然站在公园门口踌躇,自从接了电话来到目的地,她一直有些恍惚。这个时候,张笑笑为什么要约她来这个地方?
她终于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里走。还是这个公园,远远望去,坐了最后一次的电马已经拆除,横七竖八成了一块建筑工地。左拐走向公园深处,每一步仿佛踩踏进过往的岁月中。这一片长大的孩子,没有不来这个公园玩耍的,这地方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深秋的气息越发浓郁,梧桐树的叶子斑驳着颜色从枝头飘落。好在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午后阳光暖暖,不易引发伤感。
白盈然低头慢行,想起了多年前的某个暑假。
那一个闷热的傍晚,天空依然明亮。她和张笑笑在寂静的公园里闲逛,一遍遍要她帮自己揣摩顾尘凡的心思。
天色渐暗,下起了雨。雨滴很大,稀稀疏疏,一颗颗砸在地上,尘土飞扬。她那时穿了条粉色收腰的棉布连衣裙,明显有了动人的曲线。笑笑剪了短发,着了淡色衣裤,像个假小子般的干练。两人窝在池塘边的小亭中分析来分析去,身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也浑然不觉。
公园还没关门,却早已空旷无人,整个园子,仿佛只属于她们两个。有蝉声高处嘶鸣,掩映在满目葱茏里,一声声撩人心绪。
回去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下,雨大起来。白盈然浑身湿透奔进家门,还被母亲数落了几句。
她其实永远也不会忘记,只是徒劳地回避。那闷热的夏日、傍晚的疾雨、空寂的公园、青涩的年华、仗义的好友、懵懂的自己,还有心中那个让她捉摸不定的腼腆少年。
*
眼前一片树林繁茂,白盈然记得林子深处有几张石桌和石凳。继续前行,果然看见了那些石头桌椅,还有坐在石凳上的张笑笑。她木然抱着一个盒子,怔怔地望向地面。
白盈然停了脚步,忽然想转身就走。明明已经做了彻底忘却的决心,为什么还要来呢?但她终于还是轻轻地走过去,投射在地的身影渐渐拉长,张笑笑蓦然抬头。
“你来了?”她朝她微微一笑。
“等很久了吗?”白盈然看着她急剧消瘦的模样,心头悸痛。
“他们把他接回来了,追悼会后天举行,你来送送他吧。”张笑笑望着她道。
白盈然猛然被那三个字击得腿脚发软,顺势在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你来吧,他一定想你来的。”张笑笑轻声道。
白盈然仓皇抬头,对上那失神的眼眸:“不,笑笑,你别误会……”却倏忽想起曾经落在自己额上的轻吻。
“他们送来了他的东西,他随身的手机充了电还能用,里面有一个最后拨出去的电话,是他出事的时候……打给你的。”
张笑笑的声音在风中飘渺,白盈然茫然道:“你说什么……什么时候?”
“上周四,我们这儿大概晚上十一点左右吧。”
上周四晚上十一点?上周四,上周四她在干吗?
白盈然急切地回想。有一个约会,就在那颇有情调的餐馆,那个风度翩翩的银行行长。
晚上十一点……
她突然想到洗澡时错过的电话,那个陌生的手机号,难道……竟然是……顾尘凡的电话?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从他手机里拨出去的最后的电话,打给了她,而她却没有接听。
他,他到底想和她说什么?
“他们的车子在那时遇到袭击……发现他的时候,他手里还握着手机……我,我没有接到他的电话。”张笑笑木然道。
“笑笑……”秋风里白盈然汗意浸淫,“你知道从小到大我一直喜欢他,可是他选择了你,我没有……”
“我知道。”张笑笑打断了她的话,“你以前不是总让我帮你分析他是不是喜欢你吗?”她顿了顿,说,“他一直喜欢你,你一直都在他心里。”她把抱着的盒子放在石桌上,“这是我在家整理东西时发现的,他锁在自己书桌的抽屉里,我想还是拿来给你吧。”
*
眼前普普通通的木盒,却像是潘多拉的魔盒。
白盈然凝神吸气轻轻打开,见盒子里零零落落放了几样东西:一个小纸盒,一枚木印章,一本卡通封面的简易相册,一张已经泛黄的铅画纸。
她翻开相册,目光落在第一张照片上。
三排可爱的孩子,第一排双手抱膝坐在地上,第二排挨个儿蹲着,第三排肩并肩站立。背景是两扇关闭着的铁门,右侧的墙上竖挂着一块有些斑驳的木牌,白底黑字:S市L区某某路第一幼儿园。
那是他们幼儿园的毕业照,顾尘凡穿着白衬衫,隔着两个小男孩,和穿着淡绿色连衣裙、歪着脑袋微笑的自己站在第三排。
白盈然忽然觉得她打开的绝不是一本相册,而是那些过于遥远的记忆。
继续往后翻,是他们毕业那年六一文艺汇演的照片。她依稀记得全班为了那次演出准备了很久,照片有在教室排练的,也有当天彩妆表演的。
她当时是四个主角之一,头戴花冠,和另一个小女孩半跪在台前做着舞蹈动作。那天她穿了件胸前满是蕾丝花边的白衬衣,是妈妈的同事从香港给她带来的。白衬衣外是红色的丝绸背带裙,她已经记不清裙子确切的颜色,大红、品红或者粉红,黑白照片上辨不清当年鲜艳的色彩。她只记得老师给她化完妆,说她是这一天所有小朋友里最好看的一个,叮嘱她上了台要好好表现。
那是一个器乐大合奏的表演,小朋友们手拿不同的乐器。她拿着两个光滑闪亮的棕色沙球,摇一摇,沙沙响。她知道老师偏心,总把最好的给她。后面的一张照片里,她很神气地拿着沙球坐在第一排。顾尘凡站在第三排,被高高的话筒遮了额头,前面的孩子挡住了他,看不见他手上拿着什么乐器。但她清楚地记得他拿的是一副三角铁,老师说别看它简单,只有节奏感很好的小朋友才能把握。
包括她在内,四个小女孩的头上有美丽的花冠,她记得自己戴着的是浅粉色夹杂金丝的那种。她们四个先上台表演民族舞蹈,然后是全班器乐合奏,合奏间隙她还要和另一个小女孩跳一段双人舞。这是最后一个节目,压轴表演中,她俨然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白盈然一张张地翻看,她也有一本一模一样的。幼儿园毕业,人手一册以作留念。照片是毕业前一个多月拍的,有大家在教室排练节目的,有一起站在攀登架上的,有课堂聚精会神做手工劳动的。每一张照片都有她和顾尘凡,每一张照片老师总把她拍得最为清晰。她一直知道,幼儿园里的徐老师和薛老师是最喜欢她的。
白盈然合上相册,打开那个小纸盒,里面赫然是一朵红色皱纹纸做的小花,她拿起来仔细端详。盒子里还有一块叠得整齐的小手帕,像是已经被洗过很多遍。
她看看斑驳浅淡的帕子,又看看那朵小红花,猛然间贯通了记忆。
这小红花是那一年的三八妇女节小朋友做给妈妈的礼物。
她记得老师给他们每人发了三张小小的红色皱纹纸,教他们把纸重合在一起,然后一点点前后折叠,用线在中间扎紧,再一层层左右展开,最后就变成了一朵漂亮的小红花。而之前的体育课,顾尘凡被皮球砸到鼻子流血不止,她第一时间拿出自己那块崭新的小手帕捂在他脸上,看着老师把他送去了医务室。
她举手,请求老师再给她三张纸,说要替顾尘凡做一朵。当她笑嘻嘻地把精心折叠的小红花递到顾尘凡面前时,他的眼里也开出了明媚鲜艳的花朵。他红着脸木讷道谢,说弄脏了她的手帕,回家洗干净了还她。那个下午,他们连午睡都没心思,频频睁眼偷看摆放在窗台上的小红花,生怕被风吹了去。
白盈然记得当她把花送给妈妈的时候,沈穆姚高兴极了。她想,顾尘凡的妈妈一定也很高兴。她的那朵小红花早已不知所踪,而她给顾尘凡的这一朵,居然还是这样完好无缺、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居然还是当年那般鲜艳明亮的颜色。
二十多年,只有它纤尘不染,盛开不败。
*
白盈然鼻子发酸地拿起那枚木印章,上面刻着顾尘凡的名字。那是他们幼儿园时发的印章,她应该也有一个,只是不知道被扔在哪里了。
她最后拿起那张泛黄的铅画纸,翻转了看同样有些泛黄的另一面,却是一片惶然刺目的艳丽:一树梅花,开满了一整张纸,树干虬曲延展,枝头梅英绽放,还有点点花苞,似暗藏缕缕幽香。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白盈然久久注视,恍然出神。
她生病休学半年重返幼儿园的第一天,那一堂美术课,小朋友们每人都拿到了一张铅画纸。纸上是老师事先用褐色水彩画好的枝干,黄色水彩点好的花蕊,让他们自己用手指蘸着红色水彩点画花瓣。
这个新奇的创意令大家兴趣高昂,纷纷挽袖伸手,忙得不亦乐乎。只有她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因为老师没有准备她的那份。
顾尘凡举手说要和她一起画,他拿了纸、搬了小凳子,坐到她身边。两人将手指伸进罐子,蘸了水彩,欣然合作。
顾尘凡用食指在黄色的花蕊边点开五片花瓣,她用小指在褐色枝条上画小小的花苞。生病的时候,父亲常带她去公园呼吸新鲜空气,她记得那些梅花树上好看的花苞的样子。有一朵梅花是她和顾尘凡共同点画,开在最高的枝头,灼灼其华,鲜艳无比。
他们画得过于认真,以至于衣服和脸上沾了水彩也不自知。老师笑着给他们擦了很久,说这是全班画得最好的一幅梅花,说他们是善于观察又善于想象的孩子,说他们有着团结友爱、合作互助的精神。那张画在加盖了两人的印章后,放在幼儿园的橱窗里展示。
抚今追昔叹流光啊。
顾尘凡、白盈然,两个并排着的名字。当年的蓝色印泥本就有些干涸,而今浅淡朦胧,更宛若秋空的颜色。
一旁多了几个钢笔字,隽秀飘逸,熟悉的笔迹——红萼无言耿相忆。
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一句,白盈然伸手摩挲着那些字,心里想,怎么会这样,怎么竟然会是这样的?
“我和他说过你喜欢他,我没有想过要和你抢他的。”张笑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当时沉默很久,只说与你不合适,还说大四那年的情人节去你们学校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