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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十六章 心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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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盈然坐在办公室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这两天眼皮一直突突跳得厉害,她不记得是左眼跳好还是右眼跳好,但两眼都跳,就不免让人有些心慌意乱。她倒不迷信,只担心眼部神经出问题。
陆一洲上午有事没进公司,不知是真忙,还是有意无意地回避。自从白盈然暗自将考虑的期限设为无限期,他似乎也有所觉,虽抱了百折不挠的决心,短时间内却不想再碰壁。
“那个,赵廷……”白盈然看一眼正在忙碌的赵廷,两人已颇熟稔,她便不像从前那样唤他“赵助理”。
“最近是不是哪儿不太平?”想起一大早电梯里的议论,白盈然不禁心怀隐忧。
“不太平的地方多了。”赵廷停下手中的工作,“韩朝矛盾,巴以冲突,菲律宾反政府武装,叙利亚、阿富汗、伊拉克全不太平,特别是非洲那几个内乱不断的国家,时时刻刻都能打起来。”
白盈然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非洲很不太平吗?”
“是啊,索马里、刚果、利比亚、埃塞俄比亚、苏丹、尼日尔、卢旺达、科特迪瓦,都有反政府武装。现在中非闹腾得正凶,你没看新闻啊,中国都开始从那里撤侨了!”
“撤侨?”白盈然虽不关心国际形势,也知道事态发展到撤侨的严重性。
“反政府武装直下北部十余城镇,要是越过达马拉防线,首都班吉就岌岌可危,现在的政府可能会倒台。”赵廷捧起整理好的一叠东西走出办公室。
白盈然的心陡然慌乱,好像中学物理课上老师拿来做实验的单摆,来来回回晃个不停。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摇了摇头。非洲那么大,援非医疗队不见得就在那里,手上还有很多工作要完成,不要胡思乱想。
*
忙了一上午,白盈然走进餐厅。
她到窗口拿了午餐,看了看不锈钢盘子里的饭菜:两荤三素,有鱼有肉,一份酸奶外加一个水果,颇对胃口。
餐厅里已坐了不少人,只有远处的角落还有些空位。白盈然喜欢一个人安静地吃饭,取了碗罗宋汤搁上餐盘,朝着角落走去。
悬挂半空的电视正播午间新闻。往常她总是等一波吃饭高峰过去姗姗来迟,彼时新闻已经播完。今天早上她险些睡过头,匆匆忙忙只在路上将就了几块饼干,没到饭点便饿得不行,所以提早来吃午饭。
罗宋汤盛得太满,稍一摇晃,上面那层酽酽的红油就要溢出碗沿。白盈然端着餐盘,小心翼翼,放慢脚步。
电视里传来新闻播报员略带深沉的语音。
白盈然不觉顿步,一眼瞥去,几乎所有人都仰头注视。她不曾留意新闻播报的内容,但那些句子不可避免地飘入耳内:“……激战造成包括平民在内多人伤亡……援中非医疗队……舍己无畏……以身殉职……”
她茫然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向身边一个正微张着嘴抬头看电视的人问:“哪个国家的医疗队?”
那人注意力还在电视上,片刻怔愣道:“我们国家呀,援助中非的……还是队长呢,这么年轻优秀的医生,太可惜了!”
白盈然耳朵里嗡嗡响,端着餐盘的手止不住微颤,红酽酽的汤汁晃出来。随着新闻的具体播报,她终于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她端着餐盘继续往前走。她是来吃饭的,她饿了,胃里正难受。她不是来看新闻的,她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她就是饿了,要去吃饭。
餐厅错层设计,脚下有两级台阶。她迈上一步,另一只脚没抬过另一级台阶的高度。她扑倒在地的时候,手中的餐盘抛落出去,不锈钢触及大理石的声音清脆响亮,引得餐厅里的人纷纷注目。
她木然不觉疼痛,只顾整理散落在地的饭菜。红色的汤汁泼洒出来,像是流了一地的血,触目惊心。她掏出纸巾,一点点擦拭,她不要看到那流了一地的鲜红的东西。
“呀,白助理,怎么摔倒了?”
“摔疼没有,要不要紧?”
“这里干吗要弄两级台阶,早晚绊倒人!”
……
“没事,没事……”她轻轻甩开那些伸来搀扶的手,依然半撑在地不停地擦拭。
“别擦了,阿姨会打扫的。”有人一把将她从地上拎起来。
白盈然眼前阵阵发黑,等看清是陆一洲,眼眶里忍了好久的泪再也盛不住。
陆一洲看她那般模样,已然心疼得不行,也不管众目睽睽,拦腰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走出餐厅。
*
搁在平时白盈然一定会挣扎下地,可现在她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四肢百骸都虚浮无力。她把脸深埋进陆一洲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陆一洲抱着她走进办公室,赵廷见状吓了一跳:“哟,这是怎么了?”
陆一洲把人放在沙发上,示意赵廷去倒热水。赵廷忙端了来,陆一洲又让他往水里加糖。自从知道白盈然有低血糖的毛病,办公室里就一直放着各种各样的糖。
赵廷把一杯热糖水递到白盈然手中,暖热的温度传入掌心,更衬得她全身冰凉。
白盈然捧住杯子,望着赵廷喃喃自语:“为什么非洲要打仗,为什么……”眼泪滴落进糖水里。
“去餐厅给她弄点吃的来。”陆一洲对着呆愣的赵廷道。
赵廷忙答应着往外走,随手轻掩了办公室的门。
“快喝点,会舒服些。”陆一洲将杯子轻轻推到白盈然嘴边。
白盈然木然喝了几口,忽地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整个人如弹簧般跳起,跌撞进自己的办公椅。
“你干什么?”陆一洲快步上前。
“订机票。”她哆嗦着手指去拨桌上的电话。
陆一洲一把按掉:“去那里的飞机早就停了,现在这个时候,各国都用包机在撤侨,里面的人出来都困难,哪会有飞进去的航班?”
“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那里,我要去接他,我要去接他回来!”白盈然用力拂开压在电话上的手。
“你去接,你怎么去接,你凭什么去接,你……你是他什么人?”陆一洲终于忍不住。
“我是……我是他……同学,幼儿园加初中加高中的同学……不行吗,不行吗?我是他同学……”白盈然紧握电话,泪下滂沱。
陆一洲慢慢掰开她握着电话的手,轻拢她凌乱的发丝,语气温柔地像是在哄一个悲伤的孩子:“行行,可是现在谁也过不去……他不会一个人的,他们会照顾好他,他是英雄。”
白盈然靠着陆一洲停不住哭泣。
她一点也不相信电视里播的新闻,仿佛一场虚幻荒诞的梦,从顾尘凡留在她额上的那个吻开始。
赵廷端着饭菜进来,轻手轻脚放下,又悄悄退出去。
胃里空空地刺痛,心头发慌,白盈然掩口一阵干呕。
他可以娶别人,他可以不喜欢自己,他可以和她成为陌生人。但是,他不能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异国他乡。他正年轻美好,成熟中魅力绽放。读了那么多年书,学了那么多年医,他的手术刀可以挽救很多人的生命。他一定会事业辉煌,有所成就。白盈然觉得自己的心生生被剜去了一块,比她的胃还要空洞地难受。
其实吐不出什么东西,连她最想吐出的那些悲伤也都全部窝在心里。陆一洲拿了手帕替她拭泪,轻抚着她后背,满眼疼惜。
她终于渐渐平静,坐在椅中目光呆滞。陆一洲将赵廷送来的饭菜端到她面前,一模一样的饭菜,却叫人再没了大块朵颐的心情。
“你这个样子怎么回去,你爸妈看了要担心的。”陆一洲忍不住叹息。
白盈然也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是不能回家的,至少这两天不行。太过深重的悲伤攫住了她,令她崩溃窒息。
“去我那里吧。”陆一洲忽然道。
“方便吗?”她轻声问。
“当然方便。房子够大,就我一个人住,等会儿我叫赵廷去你家拿行李,说你要紧急出差几天,怎么样?”
“好。”
不过率性一说,谁想她竟然同意,陆一洲的眼中闪烁微芒。
*
白盈然跟着陆一洲踏入他的滨江大宅,还是有些被眼前过分宽敞的房子震撼了。
她蜷进沙发,抓了个靠枕抱在胸前,看陆一洲从大得出奇的冰箱里拿了各种吃食,摆满沙发前的桌几。
她倏忽又湿了眼眶,想着顾尘凡去到那贫穷艰苦的地方,每天吃着什么,做着什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要面对怎样残酷恐怖的景象。
“我手帕都被你哭完了,你只能用这个了。”陆一洲抽了纸巾塞到她手中。
明知是徒劳,仍想尽力逗她一笑。
白盈然的膝盖蹭破了皮,撞出一大块淤青。陆一洲拿来家庭急救箱,小心翼翼替她处理完毕。
晚上,陆一洲下厨煎了牛排,做了肉酱面。白盈然见桌边满满一柜子红酒,抽了一瓶让他打开。
他依言倒了些在杯子里,道:“牛排配红酒很好,但你只能喝这点。”
白盈然点头,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她自然明白一醉解千愁是骗人的话,一觉醒来,照样还得面对并未因之改变分毫的现实。
可她就是想喝。酒未到,先成泪。
牛排和肉酱面的味道很好,搁在往常她一准会风卷残云。但人伤心的时候真是没胃口,她吃了小半块牛排,又被陆一洲逼着塞下几根面条。
她须臾就有些微醺,重又蜷进沙发。陆一洲拿了毯子盖在她身上,坐到一旁相望无语。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他的?”她问。
“那次同学聚会。”陆一洲说。
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人知道。”
“你的确掩饰得很好,除了我,应该没人知道。”陆一洲看着她说。
她沉默半晌,黯然低语:“如果时光能倒回去,我怎么都不会去参加这个聚会。”
陆一洲想如果时光真能倒退,他也希望没有那个聚会,即使自己不能以此与她重逢。他不应该撺掇薛樊去搞什么同学会,这个城市里,只要他想,总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和她相遇。
只要她不遇上顾尘凡。
*
从小到大,白盈然要么滴酒不沾,要么一饮即醉。也许上次那三大杯葡萄酒让她对酒精有了些免疫力,今晚她只是微醺。微醺的感觉真好,身体放松,头脑放空,心里仿佛也没那么悲伤了。
她开始絮絮叨叨讲她和顾尘凡的往事,陆一洲坐在一边静静地听。
她讲的最多的是他们幼儿园时的那些事,那些事在她眼前像滚动的电影画面。第一天去幼儿园,她在园门口放开爸爸妈妈的手,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教室。其实教室就在她跟前的墙壁后面,可她偏以为那是路的尽头,站在墙边大哭不止。最后,一个胸前别着同样班级牌子的小男孩,带着她走进教室。
她就是这样认识顾尘凡的。上幼儿园的第一天,离开父母的第一天,当她惶然四顾、号啕大哭之时,有一双同样的小手轻轻拉着她,帮助她摆脱了困境。
她说她那时最喜欢的玩具是“母鸡下蛋”,如今想来其实是个挺无聊的东西,但彼时和顾尘凡趴在地上玩得真是开心。她一直希望有一辆属于自己的童车,一个前轮两个后轮的那种,车后的横档可以站人,骑得特别稳当。
那时候父母下班晚,她和顾尘凡往往是最后被家长接走的孩子。他们踩着车子在空荡荡的幼儿园里风驰电掣,还会轮流站到各自车后的横档上同骑一辆。夏日黄昏的风中满是树木花草的清香,她十分希望爸爸妈妈能再晚点下班。
她说有一次自己顽皮,跟着顾尘凡去跳幼儿园门房间外的台阶,不小心扭伤了脚踝的韧带。她忍不住大哭,顾尘凡蹲在地上陪着她,一脸惶恐。
中午吃饭,顾尘凡坐在她身旁。她吃荷包蛋喜欢吃外面那层煎得脆脆的皮,她吃/精肉不吃肥肉,她那时讨厌吃蔬菜。所有她不爱吃的东西,最后都会悄悄出现在顾尘凡的碗里,被他一声不响消灭干净。
陆一洲静静听她讲了许久。
如果诉说能减少悲伤,他愿意做她最忠实的听众。
*
时光不知不觉地过去,透过落地窗往外瞧,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悬在高处。今晚的月亮很圆,带着昏黄的光晕,像是中秋才有的样子。
夜深了,白盈然睡意全无,走到窗前怔怔看窗外的风景——两岸灯光明亮,江面船只往来,果然是不夜城。
“从小到大,他就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白盈然说,“幼儿园的时候,他和我那样要好,可一次班里选三好生,他却没有投我的票。他把票投给了我的竞争对手,她多我一票当选。我很生气,怎么也想不到他会不选我,好久都不理他。有一天,他拉住我,红着脸让我别再生他的气,说我吃饭挑食,不爱劳动,还常生病,确实没别人好。可真把我气傻了,又好一阵不搭理他……”
那些最初的记忆,在白盈然的眼中弥出笑意,却终究黯淡下去。
她喃喃自语:“他这样一个人,这样的一个人……这世界……太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