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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三章 西式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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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恢复到从前的平静。
时光倏忽,初夏的气息才刚扑面,转眼已是酷暑炎炎。
白盈然刚从餐厅吃完午饭回办公室,前台的电话就拨上来:“白助理,有一位姓顾的先生找您,他没有预约,您方便见他吗?”
姓顾的先生?白盈然的脑子有几秒短路。
“他叫什么?”她茫然地问,又果不其然听到那个名字。
明明应该立刻拒绝,偏偏意不能禁,分外好奇。顾尘凡竟会跑来海恒找她?
“请他等一下,我一会儿就来。”白盈然放下电话,一颗心在胸腔里咚咚跳得厉害。她从化妆包里找出口红,微颤着手对镜涂抹。
出门的时候正碰上陆一洲,她唇上的那抹鲜红和魂不守舍的模样,让擦身而过的人悄然伫立,转望她匆匆而去的身影。
白盈然走出电梯前再一次深呼吸,抬眸见背对着她长身玉立之人,不由放慢了脚步。
还没想好要如何招呼,顾尘凡已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白盈然一瞬凌乱,站在那里,忘了刚才提醒自己需要保持的微笑和镇定。
“没有打扰你工作吧?”顾尘凡一笑开口。
“没、没有……你找我有事?”白盈然有些不自然。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顾尘凡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休闲衬衫,更衬得笑颜暖暖。
白盈然如中魔咒,拒绝的话一句也说不出,点头同行。
*
顾尘凡找了家咖啡馆,引着白盈然进去,两人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个咖啡馆虽然在市中心,却十分巧妙地隐在一个街道的拐角闹中取静。落地玻璃窗外是咖啡馆自家的后院,种了不少花草。有一棵香樟树,树干粗壮,很有些年头的样子。佳木葱茏间还开挖出一个鱼池,池边堆了几块山石。阳光从茂密的树叶缝隙中漏下,丝丝缕缕,点点碎金。
白盈然侧首看院中景致,直到服务生端上两杯刚煮好的咖啡。
热腾腾的咖啡香气四溢,她端起杯子看一眼对面的人,见他也正在那一片氤氲里望着自己。
“顾医生今天不上班吗?”白盈然避开目光,没话找话。
“嗯,今天调休。”顾尘凡点头,俄而蹙眉,“别总叫我顾医生,见外不说,还让我时刻有种在医院上班的感觉。”
白盈然心下凄然,今时今日,他们之间就算咫尺亦是天涯,有什么见外不见外。
“你爸爸妈妈身体好吗?”看她不语,顾尘凡又道。
“挺好的。”
“他们都退休了吧?”
“退休了。”
顾尘凡认真寒暄,白盈然也只得回问:“你爸妈呢?肯定在家忙着给你带孩子吧。”
顾尘凡摇头:“孩子我们自己带。我妈身体一直不太好,我爸爸……在我读小学的时候就过世了。”
这是白盈然所不知道的,但顾尘凡一向沉默是金,谁能了解他家中的情况。
“二宝出生了吧,儿子还是女儿?”白盈然试图让气氛轻松。
顾尘凡腼腆一笑:“女儿,两个多月了。”
“恭喜你,儿女双全。”白盈然说着场面上该说的话,心里羡慕着自己不能企及的幸福。
“谢谢。”顾尘凡道,一瞬转了话题,“我没想到你会去海恒。”
“我也没想到。”白盈然说。
“在那里工作怎么样?”
“还行吧。”
“老板是陆一洲?”
“嗯。”
“他人不错的。”
“嗯。”
“算来也是同学,比较知根知底。”
“嗯。”
“你……好好把握……”艰涩地说完最想说的那句,顾尘凡喝下一大口咖啡,浑不觉有些烫嘴。
白盈然也端起杯子,拿铁入口香醇,心里却不是滋味。她不需要这样的关怀,犹如怜悯。
顾尘凡觉出她的不快,放下杯子轻叹道:“其实生活最终都是妥协,真的。”
白盈然不语,听他继续道:“我在别人眼里一定是幸福又幸运的,诚如你说的那样,家庭和事业都不错。可是,我常常感觉疲乏。外科医生的职业看似光鲜,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清楚。我父亲在我读小学的时候就病故了,剩下我和我妈相依为命。日子其实过得很艰苦,但我妈是个要强的人,哪怕薪水微薄,也要给我她能够给得起的最好的东西,让我接受最好的教育。因着我爸的缘故,我选择当一名医生,我想救治像他一样的病人。可是你知道,现实远比想象残酷,在某些疾病面前,医学是如此卑微。有时候,我看着自己的病患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我比他们更难过。我清楚地知道那些生命还能延续多久,眼睁睁看着他们如我父亲般在面前消失。做了医生,按理生老病死更该看透,但我依然无力自拔。”
白盈然怔怔地听着,她不知道那个一向沉稳从容、笑语淡淡的神经外科医生,内心也有如此苦痛。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和她说这么多话。
“做医生一辈子都辛苦,读书、进修、考试,没完没了。读大学的时候,周末晚上还要去自修教室抢座位。工作了,一天好几台手术,忙得连吃饭都顾不及,见缝插针猛吞两口是怕自己饿倒在手术台上。带我们的老师说,上了台脑子里只能有手术,就算晕也要晕在手术完成后。下了班,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吃点东西,却累得什么都不想吃了。”他微微一笑,笑里含了苦涩。
“有一次我妈在家不小心摔倒骨折,我在手术室接不到她电话,还是邻居帮忙送的医院。别人总以为家里有个医生能沾光,可我连照顾我妈的时间都没有。医院人际关系也复杂,领导、同事、病患,稍不留神就全是事儿。我只能说命运好歹眷顾我的努力,你看我现在是副主任医师、院长助理,表面风光无两。但是,真要我去处理那些繁杂的行政事务,调解那些紧张的医患矛盾,我宁愿自己只站在手术台上。”
窗外的树叶在风中摇摆,顾尘凡的轻言低语萦绕在白盈然耳畔。
“实习的时候,做最累最琐碎的工作。成为住院医生,要去各个科室轮转。每天有看不完的门诊,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有限。夜班遇到紧急情况忙完一个通宵,早上还要打起精神跟着教授巡病房。值班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岗,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懈怠。社会对医生的要求很高,病患对我们的期许更大。对待病人我们要细致耐心有人文关怀,做病例诊断我们要思维缜密没有疏漏,上手术台我们要谨慎大胆刀过病除,遇到重症急诊我们更要处变不惊临危不乱。可有多少人知道我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时候我住在医院的集体宿舍,每次回去,几个人的房间没有一点人气。大家都忙得晕头转向停不下来,停下来的也倒头便睡。踏进宿舍,一室清冷,安静得叫人窒息,寒意瞬间就从脚底直冒到头顶。”
“这样的时候,是不是很想有个人陪在身边?”白盈然忽然轻声问。
“是,很渴望。”顾尘凡腼腆地笑,“两个人好歹可以互相慰藉。笑笑大学毕业进了儿科,那一年她父亲车祸去世,她母亲受不了打击,心脏病发没抢救过来……人和人相处久了总会生出情愫,有个家感觉就不一样了,有了孩子会更不一样……你别再一个人,太孤独了。”
仿佛一个多年的朋友,用自身的经历给出最好的经验。白盈然不再抵触这样的劝说,可是,当他孤独寂寞渴望有人陪伴的时候,为什么不来找她呢?
今天,他来找她,和她说这样的话。他分明是关心她的,这关心里难道没有一点爱?
只是爱与不爱,现在还有什么意义?
“考虑一下陆一洲,他是上好人选。”顾尘凡望着她,诚挚地说。
那个同学聚会,白盈然杯酒离席,陆一洲匆忙追出,而后不久,她就去了海恒上班。
陆一洲绝对是有意于她的。
“我们读书的时候有一首歌叫《偏偏喜欢你》,但一个人再好,你偏偏就是不喜欢,该怎么办?”白盈然迎上顾尘凡的目光,无奈地笑。
顾尘凡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还是那句话,生活都是妥协,不要太执着。以他的条件……”
“以他的条件,我们不相配。”白盈然截了他的话,“他们家是有钱人。”
顾尘凡摇头:“世事无绝对,你为什么不试着给他和自己一个机会?”
“不谈这些了好吗?你怎么和我妈一样,总急着想把我嫁出去。”白盈然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顾尘凡忽地轻声道:“我要走了。”
“……去哪里?”
“非洲。”
“为什么?”
“国际医疗援助,国家卫生部下来的计划,我是S市的医生代表,还是领队。”
“可你有两个那么小的孩子。”
“谁家没些事,本来是没安排我去,去的是我们普外科主任。但他爱人的肾病越来越严重,需要定期透析,孩子正读初三,家里离不开人,我就替他去了。”
“非洲那儿条件不好吧。”
“肯定不是去享清福的。”
“要去多久?”
“两年。”
原来他今天是来告别的,白盈然想。非洲,她不了解,但工作、生活的艰苦可以想见。
鼻子有些发酸,她忍住了道:“回来又该升官了吧。”
“借你吉言。”顾尘凡一笑起身到门口买单,两人走出咖啡馆。
*
夏日午后的阳光格外猛烈,燥气涌动,迎面吹来的风里热浪翻滚。
白盈然低着头慢慢走在顾尘凡身后,穿过市中心广场,再走过边缘的一片小树林,就能看见海恒所在的高楼。
树叶在风中摇曳,空气里有一种特有的夏日植物的馨香。快要走出林子的时候,顾尘凡停了脚步,转身相望。
白盈然今天没穿职业装,素色的连衣裙随风飘逸,在一片绿意葱茏里撩动人心。
“前面就是海恒,我不送你了。”顾尘凡道。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俄而,轻声说:“和我告个别吧。”
一阵风来,枝叶作响,几乎将他的声音淹没,一片半绿半黄的叶子吹落在他肩头。
白盈然闻言伤感,却抬眸玩笑道:“好啊,你要什么样的告别,中式还是西式?”
“你选。”他道。
白盈然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去:“再见,顾尘凡。”
顾尘凡握上她的手,白盈然觉得他的手像一块温润的玉,让人手里心里都熨帖舒适。他握紧了她的手,片刻停顿。就在白盈然以为他要松开的时候,身子忽地被往前一带。
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两个人瞬间就离得这样近,近得能感知彼此的心跳和气息。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肩头的那片树叶滑落下来,他的吻也轻轻落在她额间,如蜻蜓点水,倏忽离开。
他的声音轻响在她耳畔:“我选西式的,保重。”
他松开手,那片卡在两人身体间的叶子落地无声。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笑着向她挥手。
白盈然木然举起手,林子里的风越来越大,在她耳边呼呼鸣响。
仿佛遗世独立,她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
不远处的马路边,一辆黑色奔驰降下车窗,须臾复徐徐升起。
车里,陆一洲收回视线,闭目间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