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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十四章 只要不是一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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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盈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海恒的,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赵廷也觉出了她的魂不守舍。
“没事吧?”赵廷轻声问呆坐在椅子里的人。
“哦,没事。”白盈然回过神,有些尴尬地翻开面前一叠资料,好一会儿看不进一个字。今天的事太令人意外,尤其是顾尘凡最后的那个“西式告别”,让她蓦然就晕头转向。
他居然会跑到海恒找她,这么多年沉默是金的人,今天却仿佛要将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倾倒给她。他让她考虑陆一洲,谈自家的往事,说他要去援非。诚然他最主要的目的应该是告别,可为什么要向她来告别?那个落在她额间的轻吻,谁说绝对没有超出友谊的界限。
为什么会这样啊?
高中三年,他坐在她前面,从不主动和她说话。高中毕业十年,他从没来找过她。那些青涩年华和成熟美好的时光里,他从不会为她回头。偏偏走到人生无法回头也不该回头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找她。白盈然觉得整个人都开始混乱,连陆一洲走进办公室也没察觉。
“身体不舒服?脸色这么难看。”陆一洲望着她道。
“是吗?好像是……不太舒服。”
天气太热,白盈然走回来时出了一身汗。虽然室内强劲的空调早将汗水收干,但那种冷腻黏涩的感觉依然令人不适。她似乎找到了一个不在工作状态的理由,可迎上陆一洲洞若观火的眼眸,又惶然如做错事被人发现的小孩。
“回去休息吧,我叫赵廷送你。”陆一洲说。
“不,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她拿了包仓皇逃离。
回到家把自己关进浴室,白盈然站在花洒下用冷水淋了很久。她急需这冰凉浇醒她发烧的头脑,冲走纷乱迷蒙的思绪。
洗完澡,轻松了不少,又仿佛元气大伤。她坐到书桌前,呆呆地想了很久,然后在心里说:“再见,顾尘凡。”
有些人即使是错过,也只能是错过,若是回头,便是过错。
*
顾尘凡在告别白盈然的一个星期后率队赶赴非洲。
白盈然本能地不去关注一切和非洲有关的讯息,好让自己心平气和。日子一天天过去,七月流火,初秋的气息扑灭了炎炎暑热,早晚开始凉爽舒适。
这一天,白盈然正埋首于办公桌上如山的文件,陆一洲伸手敲了敲她的桌子,道:“来一下。”
她跟着走进他的办公室,陆一洲随手关门,说:“明天陪我吃个饭。”
吃个饭?那就是应酬了。
白盈然虽然是陆一洲的助理,却极少陪他应酬。她酒精过敏,但生意场上的饭局不喝酒哪行?喝多少、怎么喝,都是彰显诚意的表现。与其颇费口舌地解释,抑或需要人替她挡酒,还不如不去。而且,她也不喜欢置身于那些酒酣耳热、觥筹交错的场面。
她刚想摇头,听陆一洲又道:“没别人,就我一个。”
那更不能去了,她果断摇头。孤男寡女,这约会式的饭局,如何去得?
“明天是我生日。”陆一洲的语气里含了求恳。
白盈然知道他家在北京,异乡客地,一个人的生日未免孤单。她想了想,终是答应。
陆一洲欢欣鼓舞:“明天下午我要去趟食药监管局,等我回来接你。”
“不用,你忙你的,地址告诉我,我自己去。”白盈然道。
*
第二天白盈然早早下班,到附近的商厦兜兜转转,既然是过生日,总得准备件礼物。她有些发愁,不知买什么好,也不晓得自己买的东西陆一洲是否看得上。她逛来逛去,最后一咬牙,管他呢,随便买。
她挑了款国产名牌藏青底色的斜纹领带,虽不比国际大牌,可也抵得上她一条裙子的价钱,不由腹诽男人的东西其实比女人的要贵。
买完礼物,打车到陆一洲发的地址,是一个私人会所,隐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后面,她转了几圈才发现。
会所大门并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白盈然走进去,立时有人迎上来。她报了陆一洲的名字,那人十分礼貌地引领前行。
白盈然一路走一路看,典型的中式装修风格,亭台楼阁,假山池榭,一应俱全。迎面一树红桃灼灼,更让人有误入桃源深处之感。这会所初看不大,实则曲折幽深。白盈然跟着七拐八弯走了好一会儿,才在一扇深色阔大的雕花木门前停下。
侍者打开门,白盈然迈步而进,见一个宽大的套间厅堂敞亮,摆设雅致。有钢琴声叮咚作响起伏悠扬,她以为这样的环境应该配上古琴或古筝,不想中西合璧,亦是和谐。
穿过古色古香的红木月洞门,一道屏风挡住视线。此际琴声愈发清亮,白盈然绕过屏风,眼前豁然开朗。
室中央的桌子上摆放好了精致的菜肴,旁侧一架黑色三角钢琴前端坐一人,西装革履背对着她,触摸琴键的灵动手指,在深色衣袖的映衬下更显白皙修长。
她正自惊讶,忽听歌声伴着琴声缓缓而出:“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清歌往复,缓缓收束。
白盈然闻之呆愣。这《凤求凰》的琴歌,她在书里读过,戏台上见过,但今天陆一洲这般钢琴西服宛转低吟,着实叫人惊艳。
“想不到你这么多才多艺!”白盈然由衷赞叹。
陆一洲嘿嘿一笑,站起来替她拉开席前座位。
*
“这食药监的会议真是冗长,我以为我会迟到,没想到你比我到得还晚。”陆一洲坐进白盈然对面的椅子,伸手给她倒茶。
“我晚也是有原因的。”白盈然从包里取出一个狭长的盒子递过去,“喏,生日快乐!”
陆一洲惊喜接过,听她道:“我不怎么会买礼物,不知道你这种有钱人是否瞧得上。”
“好,非常好,我很喜欢……”陆一洲摩挲着爱不释手,“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真的?”
“真的。”
“骗人不打草稿。”白盈然笑着低哼,端起杯子喝茶。
陆一洲并不争辩,想她怎能体会自己此刻的心情。这是她破天荒第一次送他礼物,送什么都是最好的。
他将那领带看了又看,半晌忽道:“我也有东西送给你。”
白盈然抬眸见他手上已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黑丝绒盒,不禁诧异:“送给我,为什么?”
陆一洲将盒子推到她面前,细腻柔滑的黑丝绒在灯光下泛出纯正浓郁的光芒。白盈然猜想盒子里一定是首饰之类的东西,连忙摆手:“不,我不要。”
“还没看怎么就说不要,先看看。”陆一洲眼含期许。
白盈然只得放下茶杯打开盒子,见果然是一条铂金钻石项链,在黑色丝绒的映衬下璀璨夺目。她望着项链中间那颗不小的钻石,第一个念头是,这一定很贵。
“好看吗?”陆一洲问。
“好看。”
“喜欢吗?”
白盈然不觉点头。
“那就收下吧。”
白盈然慌忙摇头:“我不要,无功不受禄,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送人东西一定需要理由吗?”陆一洲笑,“如果一定要个理由,就当我提前送你生日礼物好了,你生日也快到了吧。”
“不行,这太贵重了,和我送你的比……”
“所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从古至今,男女间的赠答向来不用等值。”陆一洲截了她的话道。
白盈然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诗经·木瓜》里的句子,她记得后两句是“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人们一向将此理解为男子对女子的深情表白。
这就更不能要了,她语气坚决:“不,我不要,你拿回去。”
陆一洲低声下气:“今天是我生日,你好歹给些面子,从小到大,还没有我送不出去的东西。要不这样,你先收下,就当是颗玻璃球在你那儿放一阵。”
白盈然不由失笑,送个礼物送成这样,真叫人抓狂。
陆一洲忙伸手合了盖子往桌边一推,拿起筷子夹了菜放进她碗里:“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吃东西吃东西,我都快饿死了!”
白盈然瞪他一眼:“过生日呢,别说那个字。”
*
白盈然将桌上各色荤素生冷都吃了些,味道果然好得不一般。尤其是那盘冻蟹,原味鲜美,肉质丰腴,蘸了醋吃,更叫人食指大动。
热菜一个个端上,还有单人份的汤盅,虽是燕鲍鱼翅不能免俗,但味道当真与众不同。小炒和点心也精致得不行,白盈然觉得这些食物光看便整一个秀色可餐。
陆一洲嘴里喊饿,吃得却不多,只不时给她布菜。白盈然早就饿了,遂不客气地低头一阵猛吃,放下筷子才觉有些撑了。
“胃口不错。”陆一洲看着她笑。
“我真饿了。”白盈然说,“其实我从小就贪吃,属于吃货的那种。”
“我记得你那时很挑食,今天倒是不挑。”
这么好的菜还怎么挑?白盈然见陆一洲一瞬不瞬望着自己,不觉蹙眉:“你别总这样看着我好不好,不就多吃了你一点东西。”
“难得你也有幽默的时候。”陆一洲哈哈大笑,“我在想你为什么叫白盈然,是不是你妈那时看多了言情小说,才给你取了个这么琼瑶的名字?”
白盈然摇头一笑:“盈,满也。然,什么什么的样子。我的名字是我爸取的,他说有女万事足。”然后反问,“你为啥叫陆一洲,难道是因为李白的‘三山半落青天外,一水中分白鹭洲’?”
“差不多。”陆一洲点头,“按家谱,我是‘一’字辈。我爸爸那时在南京工作,空闲喜欢爬山。他喜欢爬到高处看长江的波澜壮阔,也喜欢李白的诗,我在南京出生,他就给我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生在南京,家在北京,工作在S市,你很能折腾。”白盈然打趣道。
陆一洲叹一口气:“要不是因为在L中遇见你,我想我不会待在这里。”
白盈然慌忙打岔:“哎,那个……你和L中的其他同学还有联系吗?”
陆一洲摇头:“基本没有联系,除了薛樊,他其实是我表姨亲戚家的孩子,初中在三班。”他顿一顿,终于道,“还有一个人,以前不认识,后来因为工作关系见过几次面。”
“谁?”
“顾尘凡。”
白盈然心头一震。
“他当医生嘛,海恒是做药的,所以就有些联系,原来他初高中都是在L中读的。”
白盈然“哦”一声。
陆一洲看着她,想起那个风姿俊朗又略带腼腆的年轻外科医生,当时也有着和她现在一模一样的神情。
*
海恒是集研发、制造、销售为一体的制药企业,覆盖多家经销商和医院终端。医药销售们在各医院蹲点推销药品,按月给医生结算回扣,逢年过节时有孝敬,宴请送礼更是家常便饭。这几乎成为一种惯例,有着处方权的医生早就习以为常。唯独F大附属第一医院神经外科的主治医生顾尘凡,任那些销售代表使出浑身解数,终究铩羽而归。
顾尘凡坚决不拿回扣,哪怕用了某个牌子的药也断然不收医药代表按行规给出的提成。他用药的一贯原则是看药品的疗效和性价比,他还倡议神经外科乃至整个医院拒收药品回扣,此倡议后有向全市医疗系统扩展的态势。
陆一洲听闻赞赏而好奇。他让人了解顾尘凡的背景,知道他毕业于L中,和薛樊竟是高中同班同学,遂通过薛樊约了几次,皆被婉拒。后来顾尘凡知道他亦曾就读L中,才勉强赴约。
不想两人喝了一下午茶,相谈甚欢。陆一洲有意无意提及白盈然,说自己初中那会儿坐在她后排,顾尘凡微变的脸色和之后的心不在焉,全然落入他眼内。
*
“他是个很好的医生,也是个很不错的人。”陆一洲收回思绪说。
“嗯,是的。”白盈然附和。
“可是他结婚了。”
“……什么?”
“我说他很好,可他结婚了,他有老婆和孩子。”陆一洲目光灼灼望着白盈然。
一瞬间,他们仿佛同时想起了那个夏日午后树林里倏忽即逝的轻吻。
“我知道你喜欢他,可是他结婚了。”陆一洲第三次重复。
白盈然终于有些恼羞成怒。
“你需要一个更合适的人来爱你。”
“更合适的?”
“比如我。”陆一洲眸中热忱闪烁。
“我对你也没有非分之想。”白盈然迎上他的目光。
仿佛钝刀切肉,陆一洲心头闷闷地痛。
“你别误会。”他道,“我只是不希望你总是生活在别人的阴影下。你该彻底忘了他,不然你怎么会开心呢?孙可不是我女朋友,一直以来,我喜欢的人都是你。为什么你不肯给我一个机会,你不试一试怎么就知道我们一定不行?”陆一洲真切地说。
雅致的环境、精美的菜肴、柔和的灯光、英俊的面容,白盈然心里那个坚定的答案在某一刻突然变得不那么坚定。
她想起顾尘凡对她说的那些话,他说生活最终都是妥协,他说一个人太孤独,他说陆一洲是上好人选,他说人和人能日久生情,他说给陆一洲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白盈然想或许顾尘凡说得对,如果一定要找个人来结婚,知根知底总好过素不相识。她和陆一洲好歹也算同学,毋庸置疑,他是喜欢她、爱着她的吧。是她自卑懦弱,非要划一道贫与富的界限,把他排除在可能的范围之内。
“你认真考虑下好不好?”陆一洲满含期许地望她。
“……你给我一点时间。”白盈然低头道。
这样的回答让陆一洲高兴,至少这一次白盈然没有完全说不。但须臾他又惶惑不安,这会不会是她更迂回委婉的拒绝?
“当然,你可以给这考虑加个期限。”陆一洲笑着说,声音里终究百味杂陈,“只要不是一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