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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虐怡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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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背上暴怒的少年突然安静了下来,他闭了眼,静默了良久。
“先生,你回去吧。”少年的噪音中透出疲惫“璃月恐怕被邪神渗透了,你回去看顾一下吧。”
钟离沉默着看着少年满身悲怆,不忍地开口道“无妨……我将若陀留下了。”
倘若平时,空定时要调侃他原是一听他讲就看出来了。
但此刻的少年只是头也不回。
他说“回去吧,先生,都结束了。”
他还说“我也要回去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得……我得回家了,我走的太久了,要遭埋怨的。”
“他…他一个人待不了太久,我回去迟了,怕是粥都不温了。”
钟离追不得他,尽管那身影踉踉跄跄,飘雪可欺。但他追不上那样苍凉悲壮的灵魂,那样一副分明被悲伤压碎了筋骨,还得撑起一片方天地的脊梁。
粥尚可温,而人何在呢?
钟离不言,只眸间转出一枚符印来,那是他初次见到名唤魈的夜叉时留在对方身上的观念符。
只是此刻,那符已碎了个彻底,灰暗的仿佛不曾有过璀璨如繁星的时刻。
主死则符灭,果真如此。
钟离叹了口气,那枚符文渐渐的淡了,他只是静默的目送着自己的小友,怜惜而担忧。
无暇本就不易,倘若失了支撑的心念,纵是神明不免轰然倒塌。
那时,谁能支撑倒下的神明?
谁也不能背负崩塌的信仰。
一瞬间,钟离心里甚至闪过了一丝荒诞的想法,倘若空不能因此倒下,如果如魈一般的乱世浮萍不是空选择成神的理由,那空是为了什么……
唉。钟离叹息。无论如何,那个笑起来狡黠又清澈的少年,怕是再也寻不到了。
乱世不幸,生死如蜉蝣。
信仰大概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又最是贴近灵魂,任谁都能清楚的知晓。
轻策庄的人们在夜深露重时等来了他们的神明,神明神色淡漠,无视了一片狼藉的鬼火林,无视了被鲜血侵染的土地。
无视了分不清是谁的血肉横飞,也无视了错落的人群,径直走向山上的竹舍。
但空只是看不清了,他眼里只剩那一间竹舍,透着昏黄的烛光。
“……”
怎么没人点灯呢。
空推开虚掩的门扉,屋子里一片漆黑,阴云天,月光也透不进来。
空懒得点烛,他都多少时日不做这些了,反正魈会点的。
魈这家伙,跑哪去了。
空在黑暗中等了一会,没等到人,有点焦躁的走了两步,没法子,只得自己点火。
“……啊。”
被烫到了。
不知何时跟在他身后的深渊担忧的蹭了蹭他的手心,空不耐的一挥手“一边去。”
他忙着呢。忙了一整天,钟离居然也没留他吃个饭,太不厚道了。
算了,魈肯定给他留了百合粥。
让他找找,啊,果然。
锅炉里盛了温水,想必刚放的时候还是滚烫的,一只小瓷杯被放在中间,静静的飘着一丝花香。
空看了良久才拿起来,明明是温热的甜粥,却仿佛烫到了他的舌尖。
空手一抖,瓷杯霎时脱了手,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洒了啊。
飞溅的瓷片划伤了他的手心,空怔然的看着那道伤口,疼痛丝丝划过空混沌的思考,他的脑海里突然划过一道声音。
那声音在喃喃自语道“他的伤口可比这深多了,那该是有多疼。”
空在夜风里打了个激灵。
别说。
“深渊取不下来,神明又不在,多重限制下,也难怪他只能斩断了脚骨,烧了灵魂去阻那恶蛟。”
那声音平板的很。
“深渊是他灵魂上的烙印,若不是灵魂散尽,深渊断不会离开他。”
别说了。
空蹲在那一片瓷杯碎片前,将头深深埋下。
“更不必说那个红衣人大概是他的故友,不然他怎么把深渊留在那人身上了?恐怕那也是个被控制的。”
别再说了。
“空,你太托大了,不过是针对一个邪神布了禁制,就自以为万无一失,没有考虑有另外的邪神觊觎他们的可能。”
那声音顿了顿“说到底,是他用命填了你的错漏,你……”
“我让你别说了!”
空浑身战栗着,他再不是无暇的神灵,宛如一头受伤的幼兽般咆哮着,撕裂了死寂的夜色。
但那声音并不畏惧他,他接上了那句话。
“你回来的太迟了。”
太迟了。
回来太迟,悔悟的太迟,理清的太迟,就连他的心脏,都缓慢的,迟钝的痛起来。
可长痛总是缓慢而决绝的,让人不堪忍受。
好疼啊。
空捂着自己的胸口,他剧烈的颤抖着,滚烫的液体流过他的面颊,落在了那一地冰凉里。
他终于不堪负重,重重的跪倒在碎瓷片里,鲜血伴着疼痛为他引路。
他看见了凌乱的院子,看见了被主人匆忙推开的大门。
他跌跌撞撞的走出院子,看见了不远处一片狼藉的战场,看见了门前被深渊捅穿了的红衣男子,看见了恶蛟庞大的身形和他压塌的树林,也看见了林叶间那斑驳的深色。
那是谁的血。
空迎着阴沉的夜风,以手掩面。
是这样啊,他想起来了。
他的魈,战死了。
他的少年,他的小团雀,再也给不了他很多很多喜爱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也藏了很多的真心,要一并送他。
可这些真心脱了手,如今却无人来接了。
夜色寒凉,空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天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天亮了。
空缓慢的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身子,走回屋里,将那一片狼藉收拾了个干净,花了大半天功夫把错乱的物品都放置好了,转身离开竹舍。
看起来一如往昔。
空闭了那门,七七正蹲在那红衣男子身旁包扎,看到他时猛地站了起来,不安又忐忑的站着。
空淡淡的扫了一眼他们。
啊,那孩子的目光真让人不堪忍受。一眼望去,忐忑,难过,不安,自责,也许还有担忧?
小小年纪,想的未免太多。
“既然你救了他。”空的噪音沙哑不已“那就救到底,是死是活你自己看,只一点。”
空直视着少女,神色疲倦而冷淡。
“不管他怎么嚷嚷,不要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没管少女的回应,空挥挥手,深渊颠颠的凑过来“去把他身上的‘秽’给锁了,和以前一样。”
深渊发出一声哀鸣,又在空死寂的目光下闭了嘴,委委屈屈的卷上了那人的脚踝。
空觉得有点碍眼。
“绑他脖子上,你这么想被人踩脚底?”
无故被骂的深渊:………
深渊委屈的卷上那人的脖子,恶狠狠的将自己绕了好几圈出气。
……
空叹了口气,神识通过信仰蔓延出去“南北路交替清理战场,东西路随我建镇脉塔,立刻行动。”
神明顿了顿
“此后,山间竹舍为禁地,不得靠近,塔成后,我将坐镇塔中。”
虔诚的人们垂下他们的头颅,向神明献上忠诚。
他们的神明依旧温柔而坚韧,强大而果决。
只是神明如神像,冰冷淡漠,再不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