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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筹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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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都没有了,亲情,友情,和隔着深渊的爱情全都化为泡沫,甚至是连自己活着的权利都被他人捏在掌心。
但是……
他见过无数堕入黑暗里沉沦哀嚎的人,可是面前这个一无所有的人却死死扒着深渊峭壁的一道尖锐的石缝,尽管被黑暗埋没,却仍旧笑着向着唯一的光,可他明明,明明已经那么绝望了啊……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君泰稳了稳有些紊乱的呼吸,看向神情淡漠的青年。
“……死是死不了,也不能这么死了,那便只能好好活下去了,爷爷不让我莽撞,不让我尽显锋芒,长辈的话啊,总是要多听听的。”凌阿矢轻轻说道,眸底划过一抹暗红,“可惜了,我这辈子……”
“总是不记教训。”
……
今年第一场的春雨下得极大,出门一趟身子非得遭个全身透才罢休。外出买米的男人蹚过混浊的水,一边暗骂着鬼天气一边紧紧地护着手里的米和给孩子的蒸糕,忽然脚步一顿,看到了墙角处坐着一个浑身湿透,邋遢肮脏的少年。
“喂!雨下大了,赶紧回家去!”男人大着嗓子冲着少年吼道。
但那少年不知是不是没听见,仍旧沉默地坐在原地,男人正觉奇怪,刚要走近,就瞅见了少年衣服上晕染开的淡淡血痕,顿时后脊发凉,顿住了脚步。
“这年纪就混成这样,真不知道将来怎么办,啧……”男人不敢惹祸上身,嘟囔了几下子就离开了。
少年眉心一动,看着远去的背影唇角拉起了一个难看的弧度,轻轻咳了一声,便不自觉呕出了腥甜的鲜血。等缓过神来,面前笼下了一道黑影,抬头看去,微微怔愣,盯了许久,才仿佛恍然似的扯了扯嘴角,说道:“……许久不见啊,凌哥。”
凌阿矢眯起眼,看着这个昔日风光无限,如今颓废不堪的少年,轻声道:“你就打算这样下去了是吗?堂堂笙樾剑法之主,最后竟是这样不得善终的吗?”
少年垂下眸子,任凭雨水滑落脸颊,许久才自嘲开口道:“我能如何?被老狗算计,被正派驱逐排挤……沈析因我顶着风波压力,我这么糟糕一个东西,还是别加重他们的负担了。”
凌阿矢看着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桃林里跪着哭泣的自己,仿佛看到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自己,眸光一黯,玩笑似的说道:“咱们俩也算是天涯沦落人,洛亦……如今有一局险棋,要不要跟我走?”
洛亦身形微顿,随即苦笑地摊开了手,目光落在了伤痕累累的手腕上:“凌哥,我知晓你想拉我一把,可是……如今的我,早已是个废人了,你又……”
“是王庚做的?”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洛亦没有吭声,然而手猛然攥紧,双眸暗红,压抑着莫大的阴霾愤怒。
“你甘心吗?他如此欺你,伤你,甚至于……是默许他儿子迫害你姐姐,”凌阿矢不疾不徐地看着他说道,“世人言语,笙樾之主洛亦残害同门,心性入邪,早已叛出正道,十恶不赦者,应诛之全族……”
“放他妈狗屁!”洛亦咬着牙,眸底尽是阴翳,“我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十恶不赦,残害同门,我见一个杀一个,还等什么孰是孰非?王庚扣的罪名,倒真是响亮,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凌阿矢闻言,勾唇一笑:“那为什么不选择跨出一步呢?这步棋很险,但必须有你这关键的一环,成者,扭转命途,败者……无非玉石俱焚,你可以慢慢考虑,我有时间等。你姐姐被沈析保护得很好,王庚念在颜面不会对他们动手,但时间一长不确定性越多……”
“可你为什么要找我?”洛亦打断了他。
“……听说过一句话吗?”凌阿矢眸光微动,低低地说道。
“往下看深渊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深渊里往上看的幽魂。因为只要给他们爬出来的一线机会,他们即便是魂飞魄散也要咬死推他们进去的魔鬼,我们都属于后者,而且……也终将成为魔鬼。”
“……”
不知沉默了多久,洛亦终于低低地笑了一声,沾着血的手指在地上缓缓滑动,微微叹息从喉间飘出:“是啊,世人皆称我入魔,那我……便下去好好看一眼。”
手指一顿,指尖停在了那个用鲜血画出的字的末端,很快便在雨水的浸透下模糊不清,唯独下梢隐隐绰绰的几笔能看出这个字。
“命。”
……
自郢都一战后,沧族似乎是内部出了什么矛盾,近来都了无声息,不敢再大肆攻打,正派也得以获得喘息修休养的功夫。
而凌阿矢的名号在被贬出师门后打得愈发响亮,诡谲莫测的身法功力让众人啧啧称奇,说获得异宝的有,说窥得天机的亦有,众说纷纭,也不知晓何为真相。
而这一年里,他再也没和赤蔚有过任何面上的联系。倒不是因为仇怨,而是……
“鱼儿饿久了,自然是什么东西都往上咬。”凌阿矢的桃花眸水光涟漪,轻笑着看着不远处面色阴沉的男人,手臂搭上君泰的肩膀,继续说道,“你说,鱼儿上饵,该当如何呢?”
君泰接收到赤蔚冷厉得仿佛要穿过他的目光,挑起眉:“自然是一头热,撞南墙,啧……”
“嗯,说得挺妙,”凌阿矢看着男人缓缓走来,眼角露出了几分狐狸特有的魅意,“看看小爷我怎么玩出花样儿。”
“为什么和他在一起?”赤蔚眉毛压了下去,忍着汹涌怒意假装平静地问凌阿矢,却换来对方无辜璀璨的笑容。
“怎么了?赤蔚,我应该说过,我的事和你无关吧,现在这是干什么?”
“你明知他是什么身份!”赤蔚尾音微扬,但又怕引人注目强行压了下去,“就算你叛出师门,也不能一时冲动入了他道……”
“赤蔚,你是在担心我吗?”
“……”
“不是的话,你未免也管得太宽了些,我结交什么人,喜欢什么东西,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本来……就不是个专情的人,喜欢过的,也可以扔了不要,反正不适合就是不适合……”
“我担心你。”
凌阿矢声音一顿,勾了勾唇:“哦?是担心我还是……心悦我?”看到男人陡然沉下来的目光,他难得感受了几分捉弄人的快感,“跟你玩玩儿是可以,可惜……这次,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了。”
只是玩儿罢了。
“凌阿矢,你说……只是玩玩儿而已?”赤蔚的眸里已经微微浮起了一丝猩红,看着竟然有了几分可怜。
他朝君泰瞥了一眼,君泰了然地耸了耸肩,刚准备离开时,轻轻拍了下凌阿矢的肩膀,笑着凑了过去,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了一句,然后便在赤蔚的阴冷视线下悠然离去。
赤蔚看着凌阿矢的视线停留在君泰身上,眉头一皱,伸手把没有设防的人儿扯了过去,扣着他的后颈,眼底酝酿着令人不安的漩涡。
“阿矢,你特地带人跑到地黄管辖地界,就是来气我的是吗?”
“呵,赤蔚,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吧,”凌阿矢嗤笑道,“怎么,你还能干涉我的世界有谁吗?”
赤蔚瞳孔一震,眉头狠狠压了下去,拽着凌阿矢就往地黄方向走,凌阿矢但也没挣扎,顺从地在他人异样的眼光中跟着人走。
“嘭——”
地黄的小弟子颤颤巍巍地抱着书简,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两人离去的背影,嘟囔了什么后又去忙了。
“赤蔚,你想干什么?”凌阿矢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门,皱着眉看向面前面无表情的男人。
“你唔……”
话欲行而唇先止,凌阿矢看着陡然放大的俊脸,桃花眸微眯。强势的气息搅得呼吸不畅的凌阿矢腿有些发软。吻了许久,赤蔚才松开他。
“阿矢,”赤蔚摩挲着他发红的耳垂,低低地说道,“我求你,能不能回到我身边?”
“我不想失去你……”
凌阿矢睫毛微颤,眸底一瞬间失了所有色彩,却仍然无所谓地笑着:“回到你身边,然后呢,再次被你骗得像个傻子是吗?赤蔚,我爱你,可不代表……我会一直爱你。”
“……”
“而且你做了什么还需要我提醒吗?赤蔚,在你心里,我永远比不上所谓的天道主宰,规矩责任,你对我没有一句真话,可真是……让人心烦。”他推开发怔的男人,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以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说道。
“赤蔚,你知道我是谁吗?”
“……”
凌阿矢挑眉微笑:“天上地下仅此一只的赤涟灵狐。而你知道我最大的能力是什么吗?”
赤蔚的眸色微凝,心里下意识想要防备起来,但看着他竟不自觉地走了过去,心神晃去了半分。
凌阿矢轻笑了一声,凑到男人耳边低语:“恶魔算什么,我入了地狱,谁还能动我半分,赤蔚,喜欢我吗?”
“喜欢,特别喜欢。”身上陷入心魂泥沼里的这人在开始回应的过程中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凌阿矢深深吸了口气,眼睛有些生涩的疼,指甲深深地扎进了掌心的肉里,始终留在心底的阴影如同乌云一般向他沉沉压来,声音有些空落:“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愿意回应是吗?”
赤蔚吻住了他紧抿的唇,低低地说道:“是,杀了我,恨死我,随你。阿矢……我爱你,你是我的可遇不可得。”
“我不想放手,一点儿也不。”
“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你会消失的……”
他不住地呢喃着,被摄住的心神恍惚不定,灵魂里有些其他的东西勾着他拨开捆住他的云雾,凌阿矢咬了咬牙,亲上了他的眼睛,嘴里缓缓吐出幽幽的话语:“为什么?你的结局里我会消失吗?”
“会…不,我不会让你…消失的,我不会……”
凌阿矢泛着寒意的眼睛眨了眨,划过一丝盈盈水光,他反过来亲上了有些焦躁的赤蔚的脸颊,而喉间飘出一句平静的问题:“赤蔚,结局是什么?你们要的结局是什么?”
赤蔚顿住半秒,模糊地说了一句:“让他走到最后……只能是他一个人……”
“是……沈析…吗?其他人呢?”
男人不说话了,但愈发急促的呼吸暴露了内心的纠结彷徨,凌阿矢也明白得不出其他的答案,不再问了,看着赤蔚有些失神的眸子,难得露出了旧时耀眼的笑容,不禁让赤蔚有些晃神。
“第一次蛊术……却是用在你身上。”
凌阿矢自嘲地勾唇一笑,温柔地摸着赤蔚的发鬓和脸颊,而这种让他极其排斥厌恶的身体感觉,却融化在了赤蔚满的要溢出来的眼神里。
狐妖蛊术,修炼尚浅者模糊他人意志,修炼高深者控人心魂,诱出人内心里最大最深的念和望。
而赤蔚的所有念想,都是他。
“阿矢,我爱你……”
“不要离开我…我好想你……”
他,真的……没有骗人。
看着茫然呢喃的男人,一滴泪蓦然淌过滑腻的皮肤,落在枕边,叫人忽而心生疼。
可这样的事实却在这个地不利人不合的时候才揭开在两人伤痕累累的纠葛之下,在这个……已无法挽回的时候。
“对不起啊,这次,是我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