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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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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双境最高负责长官,0号。”
一瞬间,思绪如同从天上散落纷飞的碎屑似的,恍若隔了不知多少世,一重重支离破碎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涌现。
他猛地揪紧胸前的衣襟,心痛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小狐狸,你又偷吃东西了。”少年脸上挂着笑容,懒懒地靠在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了顺火红的狐狸毛。
“啧啧,看你,真不知道你这么傻怎么活到现在的。”他望着那人含笑的眼,星星落进了心湖之下,发着细碎柔软的微光。
“唤你阿零可好?万般归零,不过初心,愿你啊,做个天真赛神仙的狐狸,什么都不知道的最好。”
“夙虞倒是自在,丢了个烂摊子给我,嘁。”
“阿零好生可爱呢。”
那人拿起手中的剑,依旧是那副半分清冷半分松散的模样,抱着怀里拼命挠他衣领的小狐狸,道:“阿零,我得走了,你好生待在这儿,等我处理好再接你回去,乖乖等我。”
记忆之外,凌阿矢呆呆地躺在原地,目光空洞而涣散。
不知何时,九劫狱那恐怖的气息依然缓缓褪去,一个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那冰冷的机械声而至。
“0号授权认证通过,进度100%。”
老妇人依旧执着那把拐杖,缓缓来到他面前站定,看着他轻轻笑了,露出了同情而又嘲弄的表情。
“0号啊0号,我可真为你感到可怜。”
凌阿矢身躯一抖,慢慢抬头看向对方。
“你守在深渊里那么久,那么久......久到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久到你放下了命运转盘的执念,可是,”她眸光一黯,喃喃道,“可是,最后也不过如此。”
“谁又放的过谁呢。”
“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面色惨白灰败的少年那桃花眸里竟是从未出现过的惶恐不安,干裂的唇瓣轻轻颤动着,似是想把所有的过往都嚼碎其中。
0号凝视着他,慢慢说道:“你不想...知道所有吗?”
“近在咫尺的记忆,凌阿矢,你不想看看吗?”
“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成为了最不喜欢的......操纵别人生死的曼陀双境负责长官了吗?”
“不想知道为什么你缺了一魄吗?”
“凌阿矢,你骨子里那么骄傲,却因为赤蔚......成了别人行尸走肉的走狗,你知道吗!”
那个不断发问的声音步步紧逼,凌厉至极,却隐约听出了一些微不可见的颤抖。
“不......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
他脑子里那根弦终于断了,崩溃地抱着膝盖慌张地摇着脑袋,神态就好像一条被人抛弃的丧家犬那般可怜无助。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难道......还是想忘记一切吗凌阿矢,”她凉凉地笑了,眸里满是寂寥,“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是了,他囫囵地想匆忙掩盖不堪,却未曾想,那亦是他的过往。
他没有资格放掉一切,没有资格对过去的自己说滚。
世人皆知一醉解千愁,可那不过是镜花水月,真实再怎么伤人也终究是自己专属的真实,短暂的美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痛快。
而他凭的,又是什么......
那碎片的记忆太过繁杂,却让他发了疯地想往里钻,便是有割舍不掉的,即便忘却,也刻入骨髓。
“我......我想看,过去的一切......”
风声似从耳边呼啸而过,一声轻轻的低笑若有若无地敲着他微涩的的心尖,穿过了好似梦境般的前世今生。
恍惚间,世间润下了一滴苦泪,莽撞逾矩的狐狸误落了人间桃林,自此少年相护,咕噜咕噜地落了倾心。
他不知自己神从何处,亦不知自己规往何方,他只知自己是一只留存着灵识的狐狸,跌跌撞撞地闯入了他人的领地。
大多动物都对这个外来者不甚友好,打骂欺压是时常的事。他倒是也不在意,也不懂得何为七情六欲之苦,只道那唯一与他交好兔子精为孟浪子哭泣的姿态着实是难看了几分。
他自认自己是天下第一好看,再找不到一个更甚者。此等脸皮,饶是那千年古树都摸了摸厚厚的肚皮啧啧不已。
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桃林里嘴皮子最不饶人的狐狸化为人形,不过是须臾一刻,他倒是想,可只能苦恼地挠了挠毛茸茸的爪子,暗自叹息。
他就是怎么都化不出人形。
那些放下的霍霍人间的空口白话终是没敢再提。
而兔子精坐在古树上大口大口喝着酒,看了看自己娇小的人类身躯,撇撇嘴:“化为人形有什么好的,你还是别造这份苦了。”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恍惚而过,没劲儿得紧。却不曾想,自己也倒是有命悬一线的境地。
嚣张跋扈惯了的黑熊精仗着自己身高体壮,修为颇高,逮着路过的他就打算美餐一顿,吓得他狐狸爪子扑腾扑腾地挠。
等回过神来,才见着一位俊俏脱俗的青衣少年慢悠悠地把剑从黑熊精身上拔了出来。
噢,他得救了。
小狐狸的爪子转瞬又揪上了恩人,扒拉着那一身洁净的衣袍,黝黑的爪印毫不留情地拍了去,少年把他提溜了起来,“咦”了一声,似是深觉有趣,那张好看的脸上也浮出了一个笑。
这一笑便把他心神弄得有些晃荡,挣扎着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
“小狐狸,我救了你,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也是鬼迷心窍了,狐狸尾巴毛绒绒地一扬,乖巧得没边,没志气地趴在他怀里,怎么戳都不肯动了。
桃林里唯一一只红狐狸就这么被一个人类养了,兔子精生怕好友遇着歹人,风风火火地杀了回来,揪着狐狸飘荡的呆毛,耳提面命。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身狐狸毛被少年养得火一般的赤红,成了桃林里最显眼的风景线。看得兔子精不住叹气。
他知道好友的顾虑,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别和有着七情六欲的人类走得太近,不然只怕是到头来伤了自己。
不过他又不怕,只不过是萍水之交而已,难不成会深交......
噢,那少年还告诉自己他的名字。
赤蔚,嗯......他不懂取名的意义,反正真好听。
入了深秋,狐狸就软趴趴地伏在少年膝间,那一股懒散倒是学了十成十的。
他倒是知晓赤蔚似乎是个异世之人,来这里不过是为了解决个事情,时机未到,就由着自己放纵于桃林之间。
留在这儿,也好。
他莫名有了这个念头,又不由得抖了抖。
“冷了?”少年揉着惺忪的睡眼,半阖着眼把狐狸往怀里拢了拢,素净的衣色把火红的狐狸毛染得似是更加的红艳。
冷倒没有,反而有些躁得慌了。
他暗自心想:果然......还是人形方便,一身厚厚的狐狸毛热死了。
纵然他一只野狐狸不愁吃喝拉撒,有赤蔚的强力护航下也不怕有人挑衅,在众精羡慕的眼光过的顺风顺水,但到底是有些枯燥。
于是兜了个机灵儿,带着一群懵懵懂懂的小弟四处惩恶扬善,颇有几分少年侠风意气。
可惜,这份意气在赤蔚发现为了叼着根仙草悬在山崖边晃来晃去的小狐狸后,没骨气地荡然无存。
以身犯险的他被赤蔚义正言辞地说教了一番,蔫了吧唧地把感激涕零的仙草小娃娃安全送回了她家,之后就屁颠儿屁颠儿得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赤蔚身后,让一众看着他长大的桃林老人们捶胸顿足。
有种自家的猪被白菜拱了的痛惜。
相伴五年,一人一狐倒是成天形影不离,他还有了个名字:阿零。
赤蔚取的。
他美滋滋地告诉兔子精,换来对方的一个白眼和一句问话:行行行,好好好,我说...你可不是陷进去了啊傻狐?
陷进去了?
他脑袋有些发涨,颇为茫然地挠着无辜的树皮,气得古树老同志狠狠赏了他一个从天而降的树枝。
这东西自然没落到他的狐狸脑袋上,来人挑着剑打飞了那根没多少轻重的树枝,熟练地把窝在树脚的他抱了起来。
他昏头昏脑地看着面前已显出几分成熟的脸,鬼迷心窍地凑上前蹭了蹭他的颈窝。
“时间差不多了,阿零,我得走了,你好生待在这儿,等我处理好再接你回去,乖乖等我。”赤蔚揉了揉耷拉下去的狐狸脑袋,唇角带着笑,一步一步离开了桃林尽头。
野天野地的红狐狸那一天之后突然安静下来了,没再作天作地,惹得鸡飞狗跳,有仇的都觉得是他靠山走了不敢轻举妄动,没仇的都以为他哪根神经搭错了。
兔子精忙着教训负了自己的愚蠢人类,一月后才知晓自己好友疑似脑子瓦特的消息,火急火燎地踹飞了想要求和的渣男,回来看看那只红狐狸。
只因为爱情哭过一次的兔子精看到瘦了一大圈的好友安静地趴在古树前,爪子摆弄着找古树要来的短小树枝,还不断安慰似的念叨着:“三十日,三十日,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
暮然红了眼眶。
“傻狐......你陷进去了。”
三载已过,名为阿零的那只红狐狸茫然地趴在风雪中冷得打颤,幡然醒悟,朝着最疼自己的古树爷爷喃喃道:“已经1095天了,爷爷,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古树没说话,只是叹着气把树枝往他脑袋上一罩,挡住了些许刺骨的雪花。
一滴温热的泪垂落下来,恍惚之下,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白皙的手,那分明是人类的模样,原本火红的皮毛变成了鲜红色的衣裳。
他于三载之后的隆冬,化为了人形。
兔子精用力地擦去眼角的湿润,看着雪中颤抖的红衣少年,满心苦涩。
能化为人形,不过因为是有了受七情六欲之苦的条件而已。
所以她只道......傻狐啊,不若当初无知妙。
动了情,既化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