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等候》炘栗

29、奈何。

　　事实证明，若想要翻身做地主，必先苦其心志，劳及体肤，纵然被钻木取火，沾的一身烈焰也在所不辞...辞......

　　浑身酸痛难忍的凌阿矢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满心委屈怨怼：......辞个球啊，这地主不当也罢。
　　地主无知无觉，搂着他睡得一脸食髓知味的餍足。

　　他恨恨地冲着地主阶级挥了挥拳头，但还是悻悻地收回了手，小心翼翼地从被丢在一旁的裤子口袋里拿了几张他一时兴起在轮墟买的昏睡符，往人身上一贴。
　　原本因为他的动作，逐渐苏醒的人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趋于平稳。
　　“赤蔚？”他小声地喊了一句。

　　没有反应。

　　怕人装睡，凌阿矢腼着老脸又熟门熟路地喊了一声：“...哥哥？”

　　还是没反应，那看来是真的有效果。
　　他松了口气，费劲儿地推开某人搭在腰上的猪蹄，扶着酸痛的腰坐了起来。

　　“操，这混蛋......”
　　他往下看了一眼，便红了脸，暗暗骂了一句。

　　幸好某只恶狼念及自己的情况有所收敛，不然别说缓个几天，小命都得没了。
　　他穿好后，趴在赤蔚身旁，用手轻轻点了点他那安静垂落的睫毛，眸里划过一丝罕见的温柔。

　　虽然记忆很重要，但是如果赤蔚实在不想他知道的话，他也没必要寻个心里不痛快。
　　纵然有点难受，但是总好过他们不得善终。
　　他承认，是自己贪心了。

　　长呼了口气，他努力忽略掉心里的疙瘩，凑上去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转身离开。

　　虽然想就这么走了，但是......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转生符，抿起唇，眉宇间沾上了几分不舍。
　　他受人所托，也不愿就这么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毁了一桩可能可以善终的眷侣，尽管他本就没有这个义务。
　　也不知是自嘲还是同情自己，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来到一处没人的角落，他拿出往生戒，戴在了手上。
　　周围的环境陡然转变，入目尽是幽深的黑色。

　　“你是......886号？”
　　他回过头，一个唇红齿白，穿着类似洛丽塔的漂亮小姑娘环抱着臂，仰起头看着他。

　　“......是。”

　　“噢，我是3号，0号让我在这儿等着送你回去。”3号打了个响指，二人身前出现了一条透明的光路。
　　“唉，你说说你们这些孩子，胆子还真大，违规是能随便违的嘛？”3号明明是个孩童的模样，但性格倒像是个泼辣的御姐，训人的话一句也没重过。

　　“虽然咱们这些人进九劫狱没有性命危险，但那鬼地方进一次也够你们呛，真不知道是不是4号那蠢货带出来的风气，一个个的......”

　　凌阿矢闻言，有些好奇：“4号？”

　　3号白了一眼，极其不满地说道：“可不嘛，4号那个小哭包，为爱离岗，闹得人尽皆知，所有人都知道这傻子断了联系追爱去了，老子还得担下他负责曼陀双境入口的那个职责......”

　　抱怨话是这么说，但眼里还是浮起了一抹忧色。

　　“唉，你们都一个样，”3号看了一眼跟在身后一脸平静的俊秀少年，愤愤地跺了一脚，“违规被抓你们很荣幸吗？脑子进了水也得有个度啊，一群傻子真是一样的......”
　　“那4号抓到了吗？”凌阿矢好奇地发问。

　　3号瘪了瘪嘴，摇了摇头：“妈的，这小崽子还是我带出来的，抓人搜查的固定操作熟得一批，平时傻乎乎的，跑了还不忘把自己名儿给勾掉！”

　　凌阿矢挑了挑眉，不禁失笑。
　　这3号看起来倒挺重情面，几分钟不断气地连换了好几个骂称，看来是对徒弟是有投入心血的。

　　说着说着，便走到了路的尽头，3号站在他身后，有些疲倦地开口道：“你是9号下边的吧，过去后告诉他，4号......已被除名。”

　　......

　　赤蔚在凌阿矢有动作的那一刻就逐渐清醒过来，怀里的人似乎是往他这儿贴了一个什么东西，他浑身一僵，动弹不得。
　　“赤蔚？”某人试探性地喊了他一句

　　“......”他索性也懒得挣开，反正解掉身上的这道符也不过几分钟的事儿，于是便慢条斯理地等着这人接下来想干什么。

　　“哥哥？”

　　......操，差点儿破防。
　　昨晚欺负人时诱着他红着眼眸地说了一大堆子臊话，这两个词倒是频率最高的之一了，一时间有些上头。
　　他缓过劲儿后又感觉到自己的睫毛有些酥痒，随后一抹温热轻触在他的唇边，又很快地弹开。

　　他很想笑，但是由于身上碍事的符，一点儿都动弹不得。
　　他正准备解符的时候却猛然发现，这小狐狸又往他身上贴了好几道不同的符！？

　　隐隐发觉到有些不对劲，他开始发力冲击着附在灵魂上的符咒。
　　艹，买什么不好，偏买这种轮墟最强悍的灵魂符，他想干什么？！

　　“吧嗒——”

　　门被关上了。

　　他......走了？
　　突然间，他发了疯似的破解一道道禁锢着自己的符咒，心下无比后悔刚刚没有直接醒来。
　　他去哪儿了？难道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话吗？

　　一刻钟后，他面色煞白地站在街道上，双目失神。

　　没有阿矢......

　　都没有......

　　昨晚他为了以防再次发生意外，便在他脖颈处留了一道印记，但是现在......他完全感知不到了......
　　在他完全可以一手遮天的轮墟里，一个活生生的魂魄就这么消失了。

　　“我查了一下曼陀双境的所有记录，但是这个人从来没在这儿留过名，”9号眸色沉沉，表情有些不好，“他之前没有来过曼陀双境。”
　　没有来过……也就意味着，他的推论不成立。
　　凌阿矢皱了皱眉。

　　哪里出问题了呢？

　　9号悠悠地看了他一眼。道：“按照规定，886号，你现在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带上你弱化攻击的装备，前往九劫狱受罚。”
　　沉默了一会儿，凌阿矢抿着唇，回应道：“是……对了，3号长官让我告诉你，4号已被……”

　　“什么？”9号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凌阿矢却顿住了，思来想去了一个节点，猛然福至心灵，一个惊雷在脑海里炸响！

　　“违规被抓你们很荣幸吗？”

　　“老子还得担下他负责曼陀双境入口的那个职责……”

　　“一群傻子真是一样的……”

　　“诶！你去干嘛？！”9号瞪着他离去的背影，怒骂道，“疯了吧你，不拿装备是准备不要命了？！”

　　“反正也死不了！”

　　“嘿小兔崽子！死不了可疼不死你，你给我回来……”9号气得有些冒烟，但回过神来又细想了一下：这新手一进来就闹这样子，性子太过急躁，又害得79号也跟着受罚，让他吃点苦头算了。
　　这么想着，他也懒得再管，便开了个通道去慰问一下躺床上疗伤的下属。

　　青年睁着碧绿的眼睛望着窗外无尽的黑暗，精致如陶瓷一般的脸蛋完美无瑕，却若隐若现着一抹忧伤。
　　门外军靴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逐渐靠近，他缩了缩脖子，脊背不自觉的绷紧，做出了防御的姿态，缓缓扭过头。

　　少年一身深蓝色军服挺拔帅气，面上却是风尘仆仆，看起来像是急匆匆赶过来的，但又挂着一抹笑：“你还想在这儿等你哥哥吗？”
　　青年微微一愣，警惕地抿起嘴不开口说话。
　　“你不想去……见见他吗？王子殿下。”凌阿矢顿了顿，唇角微扬，桃花眸里闪过一抹深沉，“不，或许我应该叫你……伊厘？”

　　伊厘瞳孔微缩，依旧埋着脑袋不吭声。
　　凌阿矢也不急，坐在床尾翘起二郎腿，偏偏脑袋，语调微扬，“再准确一点的话，我现在应该向您敬个礼吧，4号长官？”
　　“哗啦———”的一声，伊厘的手重重地敲在了床板上，手腕上的锁链发出了响声。
　　他呼吸有些不稳，脊背也在微微颤抖，抬起眸看向面前的少年：“你在……说什么？”

　　“唉……3号长官不久前还说呢，她费尽心力教出来的傻孩子，却当了个甩手掌柜，闹心。”

　　“听闻4号长官负责曼陀双境的入口，想抹去一个人的身份踪迹，凭借自己手里的权限，应该是很容易的吧。”

　　“弗尔……王子至今没有入轮墟，不为别的，只为能求得一人回，无论是什么代价他都愿意付出，痴儿啊……”

　　他每说一句话，伊厘的脸就白了一分，直到听到“代价”二字，身体就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抱着膝盖，把脸埋了下去，发出了几声微弱的哽咽。

　　“不是他，不是他……他没有错，他根本……就没有……”他呜咽着，拼命摇着头。
　　凌阿矢微微叹了口气，放轻了声音：“我知道，你慢慢说。”
　　尽管现在时间有限，再拖下去他估计真没时间去拿些装备抗揍，但是真相近在咫尺，九劫狱就九劫狱吧，反正他们这些负责官又不会收到实质性伤害。

　　伊厘深深浅浅呼了几口气，才忍住了差点儿夺眶而出的泪水：“每个世界都固定了剧情走向，弗尔他…他努力想逃离剧本，但是却又无济于事……”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按照某个步骤去坚持一种荒谬的理性？！所有人就像个木偶，情爱生死，任凭天命所为，”他咬着下唇，碧眸里浮起一抹怒意，“我们本来已经走出命定的结局了，但那个世界！它强行把我们拉回来！完成最后的献祭！”

　　“我们本来，可以很幸福的……上一世我放弃了他，去……选择妥协，这次我等了那么久……等了他…他那么久……”
　　他捂着脸，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声音，失声痛哭。

　　“他什么错都没有……他很好……”

　　他们初遇的那一世，他也不过是一个时空组的新手，莽莽撞撞地闯入了那个陌生的地方，那风中的高挑少年眉眼含笑，就这么明亮了他漆黑的世界。
　　他一面与弗尔携手同行，一面又自责自己不坦荡的行为，在纠结之下，他下意识逃避自己的内心，放任这个世界摧毁那个自由不羁的灵魂。

　　毫不例外，他由于心智不定被调去了曼陀双境，与死生为伴。

　　虽然嘴上很嫌弃他但始终挡在他身前的3号老骂他是个天真的爱哭包，感情泛滥的不行，一点儿都没有长官的威严。
　　听完这些话的他虽然也一直很想吐槽3号那迷你的身材样貌，但那个时候也忙得心力交瘁，也顾不了太多，闲暇时间就摇了摇弗尔送给他的铃铛发呆，时不时对着虚空笑了笑。

　　好似那人从未远去。

　　好在他终究是求得所偿，这一次他不再退缩，奔向了他爱的那片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