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等候》炘栗

25、Ⅰ区？

　　尘渊之下，唯有永夜。

　　三个同样高挑挺拔的身影没入了长街的黑暗中。
　　9号看着身后身着淡蓝色军服，安静挺拔的少年，眸里划过了一抹感伤。
　　“你和我的一个朋友......长得可真像。”他垂下眼眸，语气中有几分落寞。

　　凌阿矢微微一笑，挑起眉：“是吗？他有我这么帅？”
　　9号身形一僵，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起来：“也许吧，毕竟他比你大了十岁多吧。”

　　他没有听出9号语气里的异样，看着周围分布均匀的房屋，问：“这些房子里住的是谁？”
　　“长官，还有一些准备判处的溜子。”79号很有仪式感地带上了手套，那一头不羁的红毛被帽子压得倒挺服帖。
　　溜子，就是指那些违规受罚者。

　　“我们每次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审理一下送到这里的人的违规案件，然后就可以送到九劫狱里去了。”
　　“九劫狱？”

　　“唉，实不相瞒，如果你不问，我压根就不想告诉你这东西，太瘆人了。”79号突然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寒蝉，面色发青。

　　9号看了他一眼，嗤笑：“怂货。”

　　“喂你可别说我，你自己不也受不了吗！”

　　9号懒得理炸毛的下属，幽幽叹道：“九劫狱啊，就是有九个用来惩处的封闭空间，一进去轻则没了半条命，重......”
　　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重的话怎么说呢，几乎没有人能撑过前五劫，但是有一个人......他九劫全受了，而且......还能活着出来。”

　　“......”凌阿矢心中颇为惊讶，“厉害啊，那个人后来怎么样？”

　　9号耸耸肩，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在那个人走后才进来的，这些事都是听......我的教官，也就是上一届0号长官说的。”提到这个人物，他神色里有了几分尊敬。
　　凌阿矢听后，不禁笑了：“9号长官，你这口气，对这两任0号长官的态度太不一样了吧。”

　　9号看了眼他，抿着唇：“当然，虽然我们相处时间很短，但教官教给了我很多东西，是我心里唯一认的0号，要不是......”

　　“9号！”79号皱起眉，不赞同地扯了一下他。

　　他回过神来，抱歉似的对凌阿矢一笑：“不好意思说多了，有些话题在这里太敏感了，不好说。”
　　凌阿矢点了点头，见他不愿意再多说什么，也自知套路失败，不再聊这方面的话题。

　　本想求助于这两人给赤蔚传个消息，但现在看来，也不是非常安全，那个把他送到这边来的人肯定会在自己身边安插一些眼线，为了不误伤无辜，还是再忍忍吧。

　　“我们现在去Ⅰ区，那里是重点违规区，”9号迈步向前，一边拿出个电子平板，手指在上面飞快摁动，“幸运了你，今天刚来咱就得去弄掉一个陈年老钉。”

　　他们停在了一个高耸古旧的希腊式建筑前，79号拿出一只黑色钥匙，摁进了柱子上的凹槽。
　　虚空中一道薄薄的雾气似的屏障骤然消失，他隐约感觉9号和79号的背脊逐渐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绷感，脸上也显出了几分凝重。

　　“这是一个特级危险目标，被6号，7号和8号都审过，但是就是无法判处。”

　　一刻钟后，传说中的特级危险目标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在诡异的目光注视下，还翻了个身，手腕上的电子镣铐发出了挪动碰撞的清脆声音。
　　似是被这声音吵醒，他才缓缓睁开了那双如同猫一般的在黑暗中发着光的碧绿色眼睛。

　　特......特级危险目标？
　　这难道是扮猪吃老虎式的危险吗？

　　79号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随即瞥了一眼身旁同样穿着深蓝色军服的少年，心里有了几分惆怅。
　　唉，明明比自己来得还晚，经验还没自己多，为啥这人站在那里就感觉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
　　生而为人，他好丢脸。

　　“嗯......你们也是来问本王子话的？”
　　青年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慌不忙地坐了起来，抱着手中大大的玩偶，提前做好了防备警惕的姿态。

　　得，这还是某个世界的一位尊贵的王子殿下。

　　79号刚要说话，身后就有一只手暗暗戳了他一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凌阿矢，察觉到他眼里的意思后有些愣神，仔细想了一下才咳了咳，转回来放软语气：“不是啊，我只是想说，你在这里睡得舒服吗？”

　　“......不舒服。”王子瘪瘪嘴，有些委屈，“还是我以前的家睡得舒服。”

　　王子那以前住的估计都是宫殿级别的吧。

　　79号眉心一跳，倒是逐渐忘了进门前的那句“特级危险目标”的害怕，忍不住道：“你...王子殿下，您以前认识的人应该都很喜欢你吧。”

　　青年有些怀念地晃晃脑袋，有些开心：“当然，我的父母特别疼爱我，还有我的哥哥也是，一点儿苦都舍不得让我吃，我每天起床看到的就是我家五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小池塘，还有很好看很温暖的太阳......”

　　“卧槽，那叫小池塘？”79号人傻了，忍不住飚了一句脏话，被9号重重地赏了一个爆栗。

　　凌阿矢扑嗤了一声，眸里滑过一丝笑意。

　　这个熟悉的调调，他倒是经常从班里女生们吐槽的小说里听到过。

　　“坐拥亿万家产，享有美女千万！”

　　“可惜我简单的早餐，只是十米的长桌就摆不下了，头疼......”

　　“我不是很有钱，我只是在用特殊的方式感受极差而已。”

　　这一种老凡尔赛语录如恐怖片一样深深嵌在了他的内存里，让他每每想起都不由得发笑。
　　这王子该不会也是某部小说里的什么高贵王子啊之类的吧。

　　“那你这一辈子过得应该是挺滋润的吧。”79号作为社畜，分外羡慕。

　　空气突然静止了一刻，青年碧绿色的眼睛里一下失去了光泽。

　　他低下头，目光恍惚地喃喃道：“不，父亲......母亲被很大的火给吃了，我跑了好久，哥哥拿着...拿着剑......他说会带我走的，他说的......”

　　“回来回来！王子...是我啊........”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狰狞，手上凝起一道光团几乎要撑爆那岌岌可危的电子镣铐。
　　“危险！快退后......”9号始终皱着的眉此时拧成一团，猛地把79号拉到自己身后，但身旁却飘过了一道深蓝色影子。
　　“886号！”他着急地喊了一声，但很快接下来的话便卡在喉咙里。

　　“你哥哥来了，别怕，他来了。”

　　他清润的声音带着黑夜里莫名能抚慰人心的气息，飘渺如烟，让沉浸在黑暗意识里暴怒挣扎的困兽看到了一线光明。
　　青年颤抖着抬起眼，眸中竟带着泪。

　　“哥哥......来了？”

　　“他说只要你乖乖的，好好听我们的话......他就回来接你了。”

　　王子看着眼前微笑着的少年，那少年身上有一股他所熟悉的气息，这份同类的安心让他信了一大半，露出的锋芒也收了回去。
　　“好......你说的，我听你的，哥哥会来接我的，我可以等的......”

　　凌阿矢摸摸他的头笑了笑，心里却有了一抹不舒服的感觉，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对这个人说一句。
　　别等了，他不会来了。

　　当然，他到底是按耐住了。
　　“你平时在家都会干什么呢？”凌阿矢开始淳淳诱导。

　　进来的时候9号告诉他们，这个人所在的世界崩了一大半，剧本也不知道在哪儿，一切事件都是未知，只能从唯一知情的这个人入手。

　　“平时......父亲会让我们练骑马，还有拿剑打人，”青年讲的有些磕磕绊绊，脑门上渗出了汗，“母亲会......会教我们读书礼仪。”
　　“然后还有哥哥！”聊到这个，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会带我去外面玩，有时也会教我读书写字，然后还有还有......”
　　79号愣了愣，刚想打断他，便被9号用目光示意给拦住。

　　一刻钟后，他讲累了，就不管不顾地趴倒在床上睡着了，丝毫不关心这房间里的其他人。

　　凌阿矢看了一眼9号，几人来到门口才开始聊。

　　“现在已经知道一些，这个人算是备受宠爱的王子身份，后面遭受了不知名重创，才导致现在对外界的隔绝和强烈攻击性......”

　　“错了。”凌阿矢听着这有些刻板化的语言，皱了皱眉。

　　“嗯？”两个人纷纷看向这次的最大功臣，便听到少年冷静沉稳的声音。

　　“这个人，他说谎。他不是真的王子，那是他装的。”

　　“什么？”

　　凌阿矢捋了捋思路，有些好笑地看向他们：“你们没想过吗？一个自称是接受过高级礼仪和艺术熏陶的王子，会说出那么词汇贫乏的话吗？会睡成那个狗爬的姿势吗？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再者，他刚刚聊到他父母的时候，那种僵硬和焦虑给我一种什么感觉你们知道吗？就是他满脸都在写着编编编。”

　　长期生活在数据化的两人不由地沉默。

　　他们在这种环境下生活里太久，见过太多人，那些人在他们眼里都已经变成了代码组成的数据，什么细节变化都比不过冷冰冰的审问和追查。

　　“看到你们，我深深地感觉到了格式化的悲哀。”凌阿矢笑了笑，眸里却暗伏对这个系统流程的嘲讽。

　　9号神色怔愣，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个黑夜里，那身穿黑色军服的青年嘴边挂着感伤的笑容和眼里那抹凉意，那句喟叹回荡在记忆深处。

　　“9号，你知道吗，数据再强大，都比不过......最真实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