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医生，暗恋怎么治》金色蚕茧

9、小孩（九）

　　“科莫医院那时候确实处在极大的舆论风波中，最严重一次，有人聚众要求进入科莫医院实地搜查，最后是政府部门出面镇压才控制住了这场运动。但是群众对医院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消失，接下来的半年中，科莫医院的病患不断被家属以各种理由接出去，据说那段时间里科莫医院的病者人数快速缩减到几十个人，这是一场巨大的损失。”科林作为当时新闻部大一新生，对此类爆炸性的新闻自然十分关注，也记得清清楚楚。

　　“那后来是怎么……你知道，现在的科莫医院甚至比事情发生之前的状况更好？”莱昂问她，如果不是这次枪杀事件，莱昂上校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他离开这三年里关于科莫医院的这段插曲。

　　“转折点就在第二个失踪的小孩被找到之后。据说那小孩亲自说是自己离家出走到了很远的地方，故意不让父母发现的。紧接着第二天，科莫医生作为医院的法定代表面对媒体为科莫医院做出了澄清，语言有理有据，切实可信，其实那时候群众都快要相信他了，没想到这时候又发生了一件极具戏剧性的一幕。”科林抱着讲故事的强调停顿下来，十分享受这种“只有我知你不知”的感觉。

　　而莱昂上校用那种急迫的眼神盯着她，她只好捡起一本正经的强调继续。

　　“就在记者记录科莫医生的澄清视频的时候，突然地，背后的医院大楼上出现一个小孩子，那小孩子穿着病服站在顶楼的护墙上，迈着颤颤巍巍的步子沿着护墙狭窄的边缘行走，从那上面掉下来的可能性简直不敢想象。”

　　“而就是这时科莫医生义无反顾地跑向顶楼，在半个小时之内将那小孩从危险地带拉了回来，当然，同样提心吊胆的记者拍摄下了这关键的一幕，还登上了隔天的报纸，科莫医生从此便成为了卢瓦尔市的英雄，医院的名声回升，生意回旋式暴增，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科林从那堆报纸当中挑挑拣拣，找到了当时登上报纸的科莫医生救人的照片，递给莱昂上校看。

　　照片上面，哥哥科莫身着白大褂，伸手拉住了即将掉落的小孩。恍惚间，莱昂上校真觉得他哥哥是将人从死亡地带拉回来的天使，是英雄。
　　可是这种感觉在心底流淌几遍后，就像是混入血液的白水，很快你就会发现血液和白水之间的本质区别。

　　.
　　莱昂上校从某种程度来讲，是一个撒谎成性的人。
　　比如，他昨晚明明只睡了五个小时，但是他会对姐姐艾诺蒂说”昨晚睡得很舒服，希望亲爱的姐姐也是。“

　　比如，他对今天的早餐毫无胃口，也十分不喜欢父亲奥维尔教授早上喝热咖啡的习惯，但他今天夸赞了那被热咖啡醇厚的香味，并且向姐姐要求了同样一杯咖啡。

　　比如，尽管他已经了解了科莫医院这三年来的发展情况以及关于哥哥的报道，但他仍然佯装不知，闭口不谈。当科莫医院前台的护士小姐姐询问他是否是来找科莫医生的时候，他说“不是。”

　　这个时候，莱昂上校才发现尽管他从小便在科莫医院和卢瓦尔市立大学这两个自家阵地摸爬滚打，当作游戏场一般来去自如。但那最多是对它们建筑结构，地理环境的熟悉，他从来不曾熟悉父亲和科莫的工作。

　　关于小孩失踪的信息原本并不足以引起他对科莫医院的怀疑，那篇关于“拯救小孩的英雄”的报道才是露陷的地方。

　　直觉告诉莱昂上校，那是哥哥科莫解决问题，转移视线以‘骗取’信任的手段。所以如果医院是清白的，民众是正确的，为什么还要使用欺骗手段？

　　今日，莱昂上校生平第一次到这间医院是为病人而来。

　　医院第一层病者房间较少，中央是占地宽阔的集中休闲区。
　　有几位年迈的老人围坐在一小方桌上打纸牌，邻近有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你可以想象她是在回味今天的早餐或者和其中一个打牌的老头儿冷战，最左边的图书角区有几个更年轻的患者在安静阅读，而大厅中央还有几位患者在闲逛。

　　这便是精神病医院的一瞥，如果事先不告诉你这里是精神病医院，你可能根本不会发现这些患者的怪异，甚至觉得他们就是和我们一样正常的普通人。

　　但是护士告诉莱昂上校，坐在沙发上静止的妇女有重度精神疾病，不是哑巴但已经半年没有开口说过话了；而那边几位看书的患者根本没在看书，而是痴迷于翻阅书籍的动作或声音；而打牌的那几位几乎每间隔两小时就会发一次疯。

　　莱昂上校能想象当他们发疯时歇斯底里的场景，但观察病者的病症不是他今天来的目的。他经护士提醒，走向儿童区。

　　儿童区设置在二楼，构造几乎和一楼无异，中间有着视野开阔的游戏区和休息区，两侧则是居住区。莱昂上校刚上二楼，就看见一小女孩在楼梯口面无表情的站立。

　　上校不清楚小孩的病症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会触发到小女孩的激动点，他愣住片刻然后露出了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但是那小女孩依旧面色冷淡。
　　直到莱昂上校从他身边走过才发现小女孩根本没有看到他。

　　莱昂上校清理下嗓子，默默提醒自己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他步子谨慎，像是踩在表面坚固平稳实则可能发生断裂的冰面上，随时可能一脚踏空。

　　“手腕发力肩背挺直，目视前方，在你觉得能行的时候就扔过去好吗？”

　　莱昂上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他看见角落处夏小川正在教一隔小男孩远处投球。

　　那家伙扶住男孩的肩膀，男孩瘦小的身子很容易便完全没入他的怀里，在听到他的指令后调整姿态，信心十足地抛出了手中的球。

　　球体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随即准确无误的落入了小小的篮筐。那小男孩激动的转过身来，和夏小川击掌，“耶！”

　　莱昂上校微微皱起眉头，他想起其实这家伙才最应该成为他怀疑的对象。

　　一个和凶手认识，在我和凶手对峙的时候闯进来打乱秩序让凶手乘机逃跑的人；一个和我一样目的不纯和这群小孩接触的人。

　　“你怎么在这儿？”夏小川发现了他。

　　这句话难道不是该我来问？莱昂上校对他的提问感到莫名的滑稽，他立刻收敛了表情，“我家医院。”

　　言简意赅。

　　夏小川领会到了这四个字流露出的其它意思，他原本以为上校至少会因为他中弹的那一枪而稍微对他表示谢意，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一点儿这方面的意思也没有。
　　而他也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不会产生感激，那就只能是怀疑。

　　夏小川露出局促的样子，“我的房间在这层楼，他们太吵了，所以……”

　　莱昂上校看着他没说话。

　　“嗯你知道的，奥维尔教授所讲的神经科学有很大一部分涉及儿童领域，所以我想我可以多和他们接触。”

　　“嗯，理论和实践相结合，挺好。”莱昂上校明明比夏小川高不了多少，和他说话却颇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他鼻子高挺而显露冷漠，眼睛漂亮得不敢多看，浅金色头发在百叶窗穿透过来的阳光照耀下极尽明亮。
　　夏小川忽而觉得，好像所有的阳光都是奔着这家伙去的。

　　“你教得很好，至少知道肩部发力，虽然你自己射击的时候好像忘记了这一点。”莱昂上校对他刚才看到的一幕做出中肯的评价。

　　夏小川清楚他是在取笑他，一时耳朵竟然有些发烫，“别笑话我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四学生，不会使用枪很正常。”

　　“嗯可以理解，你伤怎么样了？”莱昂上校视线落在他的右肩上。

　　“除开晚上会疼得睡不着之外，倒没什么大问题。”夏小川觉得上校的关心不像关心，像审问。

　　莱昂上校答了声“嗯。”表示回应，

　　偌大的空间里，唯一的两个正常人就这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实在有些微妙，或者些许的尴尬。

　　不过很快莱昂上校又找到了话题，“刚才那个什么毛病？”他指那个投球的小男孩。

　　“据我观察应该是运动神经受损导致的精神疾病，需要运动修复治疗和精神治疗同时进行，恢复正常的难度很大。”这只是他方才和小孩接触一个小时后得出的结论，不过他对结论很有信心。

　　“哦。”莱昂上校再次终止了对话。

　　片刻，夏小川问他：“凶手抓到了吗？”

　　“没有，逃走了，还带走了一小孩，就是你上次捡到那个。”

　　“哦，那真可惜。”夏小川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认识凶手吗？”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认识凶手。”

　　“实际上，你给了凶手逃跑的机会。”

　　“对不起，我当时只是本能地想要进来帮……”

　　“帮我？”

　　……

　　夏小川怀疑自己中了上校的全套，如果说‘是’，那岂不是等于承认自己不自量力帮了上校的倒忙；如果说‘不是’，那就只有另一个结论，他在帮凶手。

　　“嗯。虽然这听起来我就像一个不自量力的家伙，竟然觉得上校需要我的帮助。但是……我确实是那样的想法。”夏小川避开了上校的视线，回答。

　　“谢谢。”

　　……夏小川看着莱昂上校的眼睛，一时竟分不清这家伙是在虚伪地应付他，还是真诚的表示感谢。因为他发现上校的目光此刻的确是真挚的，从学科观察的角度来讲。
　　他尴尬地回应：“你不怪我放走了凶手就好。”

　　“你想出去走走吗？”

　　两人同时说道，或者说是莱昂上校故意打断了对方的话。